大魏女史 第30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今天起,尉窈每天上午学诗,下午要跟其余二十九名学童练习唱诗。按官府要求,三十人数里,女郎、儿郎必须各占一半,鲜卑学子、汉家学子也各占一半,除了官府安排进来的学童,其余人怎么选,由崔学馆自行斟酌。

尉窈心里有数,她这个名额,一定是恩师孔夫子强行加进的,因为其余唱诗者仅从穿戴也能看出,均为权贵子弟。

幸好没有奚骄。

但是有特别不合群的胡二迢,有眼睛长在孔毨身上的长孙稚,有好爬树、好踩影子、东张西望反正安静不了片刻的元静容。这三位都是女郎。

帝室公子有被尉窈撞破偷题之举的元珩,有嗓门破天张牙舞爪的亥也仁,有假正直实则专拱火损人不利己的元子直,有把阴阳怪气长在脸上的元凝,有干啥啥不行,专爱画画、画画也不行的丘睿之。

其余六名勋臣出身的鲜卑学童,尉窈只知道长孙斧鸣,她纳闷对方不是在学《尔雅》吗?难道改学《诗经》了?

练习场地是曾上过大课的“有道”竹林,所唱之诗是官府选好的,为十五国风里最长的一首诗《七月》。有这群难管束的鲜卑贵胄,如尉窈所料,很快闹腾起来,伤到一名教诗者。

教唱诗的五人全是女子,是崔学馆从平城旧宫废“宫学”请来的女史,也就是女官。

宫学,一直是大魏皇宫培养女官与傅母之所,迁都后,宫学当然一并迁走,留下了一批不愿或无法去洛阳的低品阶女官和普通宫女。

这些女官并不清闲,平时得整理、养护旧宫的留存书籍,还得受理整个北州区域比丘尼呈交的事务,再就是承接北地权贵之邀,进行礼仪诗乐的短时教授。

比如来崔学馆教唱诗。

大魏女官有两类晋升方法。一种是尉窈将来要走的举荐制,被尉族权贵举荐后,她再进行《论语》、《仪礼》甚至《尚书》等考试。另一种女官,则来自大魏本国的罪族,以及萧齐俘虏。

今天来教唱诗的五名女娘,就都是后一种女官。

她们来到后,先告诫诸学童安静,然后由一人讲诗。做法是对的,想唱好一首诗,必须先了解诗里讲的什么,当时处于哪段历史长河,需要对这首诗赋予悲还是喜或是盼的情感等等。

结果这名张姓女官才讲出诗名:“《七月》……”

就被丢了泥巴。

随这坨泥巴,元珩那伙人里不知道谁嚷了声:“八月。”

又有泥巴飞来,砸中另个女官的肩膀,起哄声纷纷:“九月。你这女史,怎么不讲了?”

元静容爬上树瞧热闹。

尉窈被郭蕴拉远,郭蕴低声嘱咐她:“以后你见多就不怪了。元珩公子他们一定有人提前打听了,这几个女史全出身萧齐。”

善义学舍的崔女郎进一步解释:“有能耐的宫女都去洛阳了,留下的人里,有出路的也各有去处。这五人最高品阶的是当中那个,姓陈,担任三品女书史,以前在宫学里教《诗经》。其余四人都是五品奚官女奴,刚才要给咱们讲解《七月》古诗的姓张,是奚官女奴里学《诗》最好的。”

尉窈迅速向对方行谢礼。

其实崔女郎讲述的情况尉窈早知,平城宫学不存,人还在,已然跌进落魄之境,不过随着平城愈加远离朝廷中枢,以及不远之将来的北州大旱,留于旧宫这些女史的命运会越来越悲凉。

突然,有人朝尉窈扔泥块,不疼,可是把她新裙子的下摆蹭脏了。发坏的是元珩,这厮也在树上,向看过来的尉窈竖拳威胁。

“诸位郎君,诸位女郎。我是陈书史,现在改由我为你们讲解古诗《七月》。”此女四十余岁的年纪,气质清冷中又有温婉,她站到刚才讲诗的位置,以徐徐之音切入乱糟场面。

元凝:“闭嘴!刚才没打到你是吧?”

“你也是岛夷人吧,怎不回你家乡讲诗?是家乡不在了吗,哈哈。”

“我的家乡早属于大魏,我愿大魏永是我家乡。”陈书史含笑回应后,继续讲:“这首诗以‘七月流火’开头,但紧随其后的‘一之日’,是指周历的一月,非我们现在的一月。”

亥也仁听不明白,火大道:“不是讲诗吗?我们管那时候的一月是几月?再说刚才不是说七月吗?怎么又来一月?”

元珩从这次联考失利后,心眼多开一窍,就是啥事都能和他最讨厌的尉窈扯一起,他立即接话:“你快闭嘴吧,你不学,人家尉女郎学。尉女郎,我们都越听越糊涂,你好好听吧,听懂后一定教会我们。”

他在树上装模作样揖礼,尉窈不得不回礼。

陈书史的浅笑不变,问:“尉女郎就是此回诗经联考脱颖而出的满分学子吧?”

胡二迢“嗤”一声:“可不是满分吗?”

一提这次考试,胡二迢就来气!她这次仅做出来一道,便是以例题为考的那组题,吓得她一直没敢回家。要是大家都考不好,她至于这么狼狈么?

尉窈离胡二迢颇远,听不到。她看向陈书史,没回应对方的明知故问,而是以好学态度转回刚才的讲诗:“那周历之一月,是如今夏正历法的几月呢?”

陈书史温柔语气解释:“十一月。”

尉窈再问:“那《七月》诗里第一句的七月,指的是如今几月呢?”

陈书史:“七月。”

尉窈稍歪着脑袋打趣:“听女史一番话,我更糊涂了呢。”

第51章 元刺史的回信

陈书史的笑里透着慈意:“尉女郎哪处不明白?”

尉窈以童真之笑回道:“女史一句完整诗句都没教我,怎么先问我哪处不明白?”

孔毨这才看清楚状况,原来陈书史刚才夸尉窈“脱颖而出”的话,使的是“移祸江东”恶招,瞬间就把元珩等人的寻衅矛头刺向了尉窈!幸好尉窈察觉到了,以陈书史不正规讲诗作为回击。

如此看,陈书史来崔学馆之前也打听了他们三十人的来历。

孔毨既然是尉窈的大师兄,哪能让尉窈受窝囊气。于是他接着道:“陈书史,我们每次学新诗不论诗长诗短,两天加起来只有六个时辰。若似女书史这种故弄玄虚的教法,让我们未学诗就恐惧诗难,继而心生厌烦,那六十个时辰我们也学不会一首诗!我觉得还是由刚才这位张女官教我们吧。”

哎?怎么有人帮尉窈说话?元珩刚要再找麻烦,被元子直拦住。“好了好了,玩闹有节制,再闹这一下午就白费了。”

“哼,我就是不服。”元珩小声讲述大秘密:“瞅她这笨样,我更不服了。我告诉你吧,她这次能考第一,是因为她也去偷题了。”

长孙斧鸣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二人后头的,抄着手说:“讲讲。”

“你个聋子,一边去。”

他仨说话间,张女史站回了讲诗位置,开始先诵一章诗,译成通俗白话,而后诵下个章句,再译成通俗白话。

先让学童们知道诗的大概释意,再分段细讲,引典籍稍微巩固,如此就可以了。毕竟等尉窈这些人学到《豳风》篇的《七月》时,会由真正的名师教导。

夕阳穿透竹林,张女史刚好把《七月》讲解完。陈书史告知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来此处,先分组,再练习唱诗。

队伍解散。

尉窈和孔毨、郭蕴,刚结识的女郎崔瑛一道走。

后方,元珩终于腾出空和元子直等人说出自己的推测:“那天我从柳夫子院里出来,那么巧就遇见了她,她能看不出我当时颇为慌张吗?你们再想,这次联考这么难,她还能比崔致聪明?她凭什么全做对?”

元子直:“所以?”

“所以她趁柳夫子出来撵我,她进去偷到了真题。”

“那你没把你怀疑的跟你从叔说?听说元刺史亲自阅的她的考卷。”

“说了!我昨天得知此女考第一,我立即把事情经过写明,找了个馆奴送去州府了。哼,你们等着瞧好吧,最多明天,必有回信!”

远处,一馆奴夹着腿小跑过来,向元珩揖礼后,元珩才记起信就是交给此奴了。“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

“回信了么?”

“嗯。回了。”

“信呢,给我呀?!”

馆奴一脸惶恐,退开安全距离,然后背转身,下腰,朝元珩放出一串臭屁。

“敢、敢冲我放屁?狗货找死!”元珩蹬脚想踹,又嫌熏到自己,正想从旁边寻块大点的石头时,馆奴跪倒求饶。

“是元刺史让奴这样做的,说这就是给郎君的回信。”他没敢说,元刺史怕他放不出臭气,临来前给他喂了几粒巴豆。

“噗——”元子直喷笑。

“啊哈哈哈哈……”元静容也听明白了,一手捧腹,一手指元珩:“你从叔、你从叔说你放屁。”

尉窈几人只听见笑声,都没有回头。

五名女史走在离开竹林的另个方向,讲诗的奚官女奴张氏行于最后,战战兢兢。可陈书史还是来她身侧,不过让她意外的是,陈书史在夸赞她:“今天的诗讲得很好。”

“我,我当时……”

“眼睛还难受吗?”

张氏摇头,那些贵族子弟朝她扔泥巴时打到她眼里一些,现在其实很疼很疼。

陈书史不因竹林美景而舒意,只感觉夕阳过后大地的返凉。她沉默一会儿,说道:“以后你得和今天一样。”

“书史?”

“我不能让你们白出旧宫一趟,看出来了吧,这里的汉家学子有同情心,肯帮助弱者。张女官,你好好握住这次机会,一定要给自己争取离开旧宫的机会。”

张氏含泪抬头:“陈书史……我……”

“不必多说,你是我教的宫女里最争气的,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找条好出路吧。不要活成我,只能死在旧宫。”

“陈书史,我想问,你真的不恨毁掉我们家乡、我们家族的魏人么?”

“哼,你该问,我最恨不管我们死活的齐军,还是最恨灭我家族的魏军。”

夜晚,尉窈回想前世听到的女史传闻,很难将她们和今日见的五名女史重叠。对方洗到掉色的衣裳,恐怕早和洛阳宫里女史的官服不一样了吧,旧宫里到底还有多少陈书史、张奚官这样的低品阶女官?她们是不是和旧宫地砖里的杂草一样,没人再管,只能自生自灭了?

“女史……以后我不会像她们一样的,绝不会。”

二月十九。

诗经小学馆读声朗朗:“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

二月二十一。

再学新诗《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尉族学馆。

下课后,尉茂采摘道边盛开更灿的花,轻念:“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如三岁兮。”他见四周无人,掏出小铜镜,边照边咧嘴笑,“凶么?一点儿都不凶。”

平城西北方向的凉城郡。

尉茂派出去的武士终于追到高小娘子所在的商队,把两封信交给高娄,另封信交给商队主事。

武士说道:“高女郎慢慢回信,我等去葫芦海转转。”

商队里都是人精,看了信后对高娄交待:“尉蓁女郎不放心女郎啊,让我们一定把女郎送到家门口才行,哈哈。”

高娄道过谢后,继续看尉景郎君的信,他先告诉她杜陵在州学府名声已经不好,然后就是他哪天去哪玩耍了,哪天和别人吵架,哪天被他大母训斥,哪天想逃课但是坚持下来了……

尉景郎君的字不好看,但拼成细碎生活,每个字都变好看了,朝气蓬勃,令她同感喜悦。

高娄之所以把尉窈的信留在最后,是想细细看。当她看到全是古诗笔记,别的什么都没有后,她明白尉窈想对她说什么了。

“我所学的,你与我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