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我所知的,你与我共知。”
高娄回望平城方向,正因她去过这座城,才知寻常出身的女郎求学名师、名府多么难。“尉窈,我不会放弃求学路,你也要始终坚持。我预感我们会再见的,一定会!”
第52章 蚱蜢蟋蟀,有来有去
次日午时,训义学舍。
郭夫子讲完《采葛》,告知众弟子明日休沐,尉窈欣喜,她以为这个月不给休沐假了呢。诗经学跟论语、尔雅两门学术不一样,学馆要保证两天学一诗的连贯,便会视学诗进度把休沐日适当提前、延后。
下午还得练唱诗,郭蕴见尉窈继续埋头温习,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奇怪问道:“窈同门,你不回亭形院么?”
“亭形院”便是鲜卑女郎寄宿的那个大庭院,崔学馆没给庭院起名,是喜欢登高的元静容有一天爬到高处,发现整个院落四框中突出一角,俯瞰若亭,于是起了这名,很快在全学馆被叫起来了。
尉窈回对方:“来回走路耽误时间,今天夫子讲的多,我想从头再捋一遍。”
走到门口的崔致、孔毨、崔尚都停下来,崔尚问:“那你中午吃什么?”
尉窈感受到关心,笑吟吟取出个扁食盒给同门看:“我早上出来时多拿了麦饼。”那个叫朝夕的烧火婢女还给她备了两样咸菜呢。
崔致三人惭恧!学馆有不少人夸窈同门天赋非凡、记忆能力非凡,却没人夸窈同门持之以恒的刻苦和勤奋。
从这天起,训义学舍越来越多的学童早来晚走,彼此竞争的同时,也在彼此督促,这消息传到馆长那后,立即让人在训义学舍建了个灶棚。
此为后话。
未时半,有道竹林。
五名女官早早就过来了,预备了许多诗里描述的物品,有粗布寒衣,耜、锄等农具,有喂蚕养蚕用的桑叶、白蒿,有劈树之斧、割草镰刀、大小竹筐,有酒瓮、粮仓,还有小猪和羔羊。
桑叶、粮仓、猪羊等等都是用布缝的,尉窈拿起桑叶一晃,里边不知道放了什么,“沙啦啦”作响。
柳夫子驯养的两只鹦鹉“有来”、“有去”从今天起也要一起排练。它们全身被菜汁染成绿色,并且粘着几条晃悠悠的虫腿,分别扮成诗里的蚱蜢和蟋蟀。
尉窈听鹦鹉说话,才知道土蜂成灾那天咋呼“快跑”的叫“有来”,偷题那天叫唤“孽障别跑”的叫“有去”。
元珩等尉窈逗完鹦鹉,他也过去逗这俩鸟说话。
“有来”直瞪着元珩吐人言:“刚才谁进屋了?快跑,快跑。”
“咦——”这话咋挺熟悉呢?元珩再故意拨弄此禽的“蚱蜢”腿。
“有来”很烦躁,嗓门变粗嚷叫:“谁啊!谁干的,啊?”
此刻别说元珩了,连尉窈都怀疑偷题那天不是柳夫子在院里发火,而是“有来”在叫唤。
元凝撞一下元珩的肩,说:“你很奇怪。这两天怎么不找那哭包的麻烦了?还有点躲她的意思。”
“管得着么你!”
元刺史那天戏弄从侄一回后,遣人送来真正的回信,信里嘱咐元珩好好练习唱诗,珍惜在崔族学习的机会,如果继续顽劣,他就会让元珩拜尉窈为师!既然做不了孔夫子的亲传弟子,那就做亲传徒孙吧!
元珩不得不屈服,只盼着赶紧到下月初一,尉窈回她的尉学馆去。
言归正传。
陈书史耐心等学童们看遍种种物件后,才唤:“郎君、女郎们,按之前分好的四只队伍站好。这就分配物件,然后唱诗,你们唱的过程中,可以自行表演手中之物,休沐过后我等再教正式的舞位、动作。”
四名奚官女奴负责分配,张氏递给尉窈的,恰是她最喜欢的沙啦作响的桑叶。
女学子拿到的都是小巧之物,除了胡二迢,她被分配的是一套寒衣。
“我不要这个!”胡二迢把寒衣扔回给张氏。
“那,那……”张氏回头请示陈书史怎么办,寒衣颇重,才让个子高力又壮的胡二迢拿。
不过她们误会了。只见胡二迢不耐烦地把张氏搡开,大步到儿郎那边,抢过孔毨刚刚接到手里的斧头。哼,凭什么女郎拿寒衣,反正在自己家,她从没看过阿母缝寒衣!
孔毨没觉得什么,心悦他的长孙稚不愿意了。“胡二癫你干什么?还给他!”
长孙稚夺斧,胡二迢不给,前者见夺不过来,气得去抢丘睿之的筐,扔筐砸胡二迢。
“我劈死你!”
元子直“哎哟”一声,呼喊周围快拉架。
尉窈所在的队伍距离打架处最远,她听见郭蕴无可奈何在说:“这些人就没有一天不打的。”
崔瑛:“我都好奇八部分馆每天得多热闹了。阿蕴,你去过州学府吗?”
“去过,但是分成新、旧二馆后没去过。”
尉窈有些走神,前世她跟着奚骄去过很多次州学府,奚骄也常来尉学馆,等他于平城、洛阳两地奔波时,就只派刁奴飞鸣来给她传话,现在想想,那些传话全是奚骄交待的吗?
“好了,现在分配的物品都无意见了吗?开始唱诗?”
尉窈不再乱想,看向征询的陈书史。
唉,五名女史在劝架中起不了啥作用,伤的却不轻。尤其陈书史,脸上几道印全在渗血珠,可是她说话声音不抖不难过,只听声的话丝毫察觉不到她的狼狈。
斧头到底还是在胡二迢手里,孔毨为了尽快唱诗,和长孙稚平分一套寒服。
因为调换了物件,原本定的歌唱顺序得跟着变动。《七月》的第一章句还是儿郎唱,闲着的三只队伍顿时哄笑。一笑孔毨在做缝寒衣的动作,二笑挥锄头的亥也仁跑调。
陈书史不喊停,尉窈所在的第二组立即跟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原定第三章句是儿郎唱的,因执斧者变动,改为胡二迢所在的第四队伍唱:“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第五章句的时候又出笑话,这段诗章里有“蚱蜢”和“蟋蟀”,扮演“蟋蟀”的“有去”听从兽奴指引,在众学童上空一圈圈绕飞,但是扮演“蚱蜢”的鹦鹉飞到了元珩举的布“猪”上,随歌声兴奋,一遍遍叫唤:“孽障,出大事了,快跑,快跑。”
幸好次日休沐的原因,今天乱七八糟的唱诗练习只进行了一个来时辰。
尉窈赶紧回亭形院收拾笔记,其余什么都不拿,快步来到馆外时,如她所想,阿母来接她了。
“奇怪,谁在那栽了棵石榴树啊?”
赵芷母女听见议论声,看过去,可不是嘛,崔学馆的外院墙下多了棵石榴树,十七那天尉窈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第53章 回尉学馆
母女二人不知,她们回家走的路,尉茂才走过去不久,他始终提前她们一条街,一直到进入东城,到盈居书坊为止。
尉茂提前知晓今天各诗经学馆闭馆,因此昨天就沐浴完,换上鲜艳颜色的衣裳,罩金镶玉卡扣的裲裆,腰侧挂了三个兰花香囊,揣好小铜镜,在上午第一堂课结束后,他告假疾驰西城。
石榴树是他派家仆更提早去栽种的,当然了,崔学馆院墙内外都属于崔族之地,砍树不行,栽树也得说尽好话,付些财粮。
尉茂猜到赵师母兴许会来接尉窈,于是遥望到赵师母身影时,他绕路离开了。
月明星稀。
燕鸣破晓。
尉窈每次放假仍旧早起,诵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后,左邻右舍的纺车声响了。
赵芷被吵醒,先打套拳再去灶屋洗米熬粥。
大学馆没有十天一休的规定,尉骃从被窝坐起,转个身就是书案,他重新阅一遍今天要讲的课程,书案正中挨墙壁堆放的,正是前几天从崔翁那借来的《尔雅》笔记。这几天忙,他尚没来得及看。
纺车声重重叠叠,尉窈告诉阿母一声,走出池杨巷诵书,然而外面也静不到哪去。从天气暖和后,巷里的壮年人都找到养家糊口的营生,有拉船的,有卸货的,有帮人挑水劈柴的。体弱力小的,就从衣坊那讨点裁缝活,或者帮人清扫洗涮。
真是富交游,穷奔波,跟她在学馆生活的情景仿若两重天。这让尉窈深深体会能读书的幸福外,还让她更感恩父母的养育,对她读书愿望的成全。
吃过早食,尉骃离家。
尉窈去主屋翻找笔记时,看见了书案上的简策,从系绳看出是新的,她好奇打开,眼睛一亮。
尔雅!
赵芷进来一趟,没打扰沉浸在书里的女儿,又轻掩门离开。
尉窈打开第三卷 的时候,觉出不对,其中两根竹简的编排方法有异,笔记下边各藏有一枚竹简,可以解开主绳把这两枚多余的竹简拿出来,损坏不着这卷尔雅笔记。
这是什么特殊记录方法吗?
还是对注释再次注解的手段?
尉窈把这两枚竹简取出。
一枚简上写着:不舌、世、殳。
另枚简上写着:石洛、兰、尉,第五个字不全,左边“日”,右边一“竖”。要是仔细揣摩,这个“竖”似有撇意。
“密信?”尉窈告诫自己别慌,她按照绳结原有的弯曲重新绑回,而后维持着看笔记的样子思考。
根据最后一个残字,其余八个字的端正,以及竹简的干净,她先判断出这种传递密信之法另有原信,此为誊抄的。
接着推敲,此信是给阿父的吗?
如果是,阿父为什么不小心放置?阿父看过了么?
尉窈出来主屋,见阿母刚把兰花都搬出来,尉窈想了想,直接问:“阿母,你知道阿父书案上的简策从哪借的吗?”
“书案上的?是……崔学馆!我记得。他送你去拜师那天,回来后先回了趟家把所有沉东西放下,就有那几卷简策,然后你阿父才去的大学馆。”
尉窈特别喜爱阿母大大咧咧的性格,换成她的话,一定会在话尾问句“咋了”。
“阿父以前借到好书,都告诉我让我看的,哼,这回没说,幸好我自己翻着。”尉窈假装生气撒娇。
赵芷“哈”一声,揽过女儿肩膀说:“大学馆快春考了,你阿父又忙着抄书,那堆简策从拿回来一直放在那。再说了,你昨天才回来。”
尉窈不好意思的笑,心里安稳不少。如阿母所说,阿父应该不知道简策里别有玄机,如果知道的话,可证明密信不重要,甚至不是密信,仅仅为读书人之间相互出的谜题。
关心则乱,想到此,她又重新担忧。因为阿父对此全然不知的话,就说明安排密信之人居心不良,出于某种目的想把阿父扯进某桩秘密里。
尉窈没有自作聪明的取走两枚竹简,她相信阿父之智,远比她会处理此事。况且她怎知上辈子在这段时间里,这两枚竹简没出现过呢?
傍晚时分,尉窈返回崔学馆。
“《大车》,刺周大夫也……大车槛槛,毳衣如菼……”
“《丘中有麻》,思贤也……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一诗两天,昼夜如梭。
二月的最后一天,尉窈回了尉学馆,至于唱诗练习,她是唱的最好者之一,陈书史允许她三月联考完返回队伍即可。
她出门早,第一个到的学舍,段夫子的书案很干净,看来每天都有同门擦拭。嗯……她的书案也很干净,是蓁同门还是茂同门帮她擦的?一定不是景同门,因为景同门自己的都脏兮兮。
这时候学舍里比外面暗,看不了书,她就给蓁同门坐的地方擦干净,算了,也帮景同门整理一下吧,啧啧啧……石砚里的墨好厚!书案只中间没灰,十几只毛笔全没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