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几人在道口分别,尉茂去书坊,和尉窈并肩走着,他说:“高娄以前遇到的不公,咱们应该能感受一二了。”
尉窈笑:“要感受也是我感受,今天便能看出来,他不会训你们的。”
这话说的!
尉茂现在一天能照八百回镜子,他稳住神情,不表现凶相,向她保证:“你别担心,他敢不公,我去找馆长评理。”
尉窈先正色拒绝:“我自己能处理。一点小挫折都受不了的话,读再多书都没用。”然后恢复轻松笑妍,“这话跟茂同门共勉。”
东城停在街道两边的外地车马明显增多,拉货的骆驼也是,他们全因即将开始的永宁寺法会而来。
尉茂指着离书坊不算远的一幢楼阁道:“我问过了,高僧讲经借用的是奚家的东月墨馆二楼,对面犯事的秉芳不再封了,被奚家经营,正在粉刷装缮。”
尉窈:“不敢想象讲经那天,这条街得堵成什么样。”
尉茂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我跟阿景商量的是,头天晚上住在书坊,次日至少不会挤不进街。他说他去说服蓁同门,再问问武继、尉菩提来不来,让我说服你。”
这是好事啊!尉窈立即答应。
回到家后,尉窈把十一日晚上得跟同门在盈居书坊过夜告诉阿母,把她在学馆考场遇到邻居的事也提了下。
赵芷:“有活干就比没活强。对了,我听你阿父讲,你们春考得好多学馆合在一起考,这回还能考第一不?”
尉窈钻进阿母怀抱:“阿母这么喜欢我考第一啊,嘻,那我必须考第一。”
不仅是首次季考她要考最好,以后的季考、年考,她都得考最好,她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尉窈女郎勤学惠敏之名!她要人在平城时,声名传洛阳!!
第56章 齐心协力,挤!
“诸位就此留步,以后我身虽不在平城,但声名永留此城!”长孙无斫今日动身去平州,奚骄、周泰一众友人,长孙锄、斧鸣等族兄弟全来送别。
他此行需跨燕、幽二州,路途漫漫,当真……要不再回去睡一大觉改次日走?
奚骄、周泰早知伙伴的臭德性,二人抖手,拉开一条长长的绊马绳。
长孙无斫干笑两声,招呼族弟长孙锄嘱咐:“以后要好好学习,你想啊,你不学也得坐那听,学也得坐那听,那为何不听?”
真的要分别了。长孙锄连连答应,难过而哭,刚要顺手乱抹鼻涕,被长孙无斫蹬开。他再招呼族兄长孙斧鸣过来,问:“兄长练习唱诗有段时间了吧?”
上个月《尔雅》的联考,长孙斧鸣倒数第一,被休学后,托关系进崔学馆改学《诗经》。倘若《诗经》仍学不好,一年后可以再回己族重新学《尔雅》。
长孙斧鸣抄着手:“嗯。路上别惹事,别乱食野物,到平州后一定送信回来。”
“祝兄长、愿诸君学业有成!”
马蹄蹬尘,黄云浮漫,长孙无斫的队伍渐渐远离众人视野。
情绪上来,长孙斧鸣眨去薄泪,放声豪歌:“缺流火,撅授衣,一之之必发,二之之沥拉……”
周泰实在听不明白,问奚骄:“这是《诗经》里的诗?”
奚骄解释:“诗句应当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周泰:“唉,他耳朵要不治,下个月就得改学《论语》了。”
众人返回城门的时候,长孙无斫偷刻在城墙上的名字“无斫”,已经被守卫刮掉。
两天后,各个城门进城的外地车马,已经排到望不见尽头,为防止动乱和谍人渗进,官府开始限制商队。进不了城又不愿走的买卖人在城外摆起摊铺,支起毡帐,绵绵延延形成热闹繁华的草市。
昼夜上下翱翔,三月过去了十天。
今天中午上完课后,杜陵宣告明天休沐,而后提醒:“后日紧接着就是联考,十四春考。尤其要重视春考,此为新学令发布以来首次大联考!你等在家不要过于贪玩,时刻记得温习。尉窈,你也一样,不要因一时成绩为傲,诸弟子更不能因一时成绩平平,就看不到自身进步。好了,放学。”
学童们目送杜夫子离开后,立即跟热油倒进鼠窝里似的各邀伙伴。
尉戒之招呼:“谁去城外草市玩?”
尉简:“我得去北城,我跟人约了打架。”
“这次我不帮你了。”武继手一划拉:“我们几个得去竹笈街。”
竹笈街就是盈居书坊、东月墨馆所在的东西街。“笈”是书箱之意,竹笈取谐音“逐级”而升。
“小老鼠”们嗷嚎着跑出学舍,屋中只剩下曲融一个,他目光穿墙追逐着聒噪远离,渐渐的,真安静。
没人带他玩,哼,他还不稀罕呢!
摊开诗简,他想着杜夫子的种种激励,决定再学一个时辰回家。
“曲融?”杜陵每天都有检查庭院的习惯,看见有名弟子没走,小小脸蛋上不安又倔强,瞬间让杜陵觉得这少年像曾经的自己。“跟我来,先吃饭,吃完我辅导你功课。”
“是!”曲融眼泪夺眶而出,原来这就是被夫子关照的感觉啊,真好。
宽阔街面,由尉茂在前,带着他的同门尉窈、尉景、尉蓁、尉菩提、武继朝盈居书坊奔。
蹦蹦跳跳的少年们跟着尉窈歌唱:“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孩子们的心情有多雀跃,挎包甩的就有多飘。
“哇——”怎么才一天工夫,这条街挤成这样!
尉景、武继更兴奋了,呐喊:“冲啊!”
只凭他们肯定挤不动,十几壮仆前后左右围裹,尉茂这些儿郎再把尉窈、尉蓁护在中间。
他们喊出路上定下的口号:“齐心协力!”
挤啊!!
尉窈太瘦,很快觉得快要脚不挨地了,慌张间,尉茂牵住她手臂,他以己身抗拒外力之怼,朝她喊:“别担心,我护着你!”
他们好容易到达盈居书坊的时候,奚骄、周泰、元珩、元瑀等人也来到此街。奚骄这些人带的奴仆更多,其中一奴走路瘸腿,是奚骄的僮仆飞鸣,此奴前两天不小心碰倒铜烛,火星燎到那张窟窿眼画,巧的是,把激励奚骄上进的“蚕蛹人”烧焦了。
当时奚骄差点把蠢奴打残一条腿,飞鸣不敢恨主,但卑劣之徒必须得怪罪谁才行,心里才能舒坦些,尉窈就这样又一次的承受凭空罪过。
盈居书坊里,厮役备好鲫鱼羹,蜂蜜水,各色花瓣点缀的稻饼,还有永宁寺制的酱菜。小伙伴们有说有笑,尉窈和蓁同门端着蜂蜜水趴在窗口瞧风景。
尉景凑过来说:“前几天你夸眼睛亮的学子,我可打听到了啊。”
尉蓁作势揪他耳朵:“快说啊!”
“哈哈,急了,真急了。我说我说,他姓步,叫步延桢,也学《诗经》,一直是他们学馆的联考第一。但是……你知道的。”尉景撅下嘴,普通私塾能拿到联考的统一题库,已经很不容易,考到前三并无机会去贵族学馆听名师讲学。
尉窈听到姓“步”,松了口气,不姓“王”就好。当她回过目光再打量街面的人时,和抬头望的元瑀对视上。
元瑀年龄小,个子矮,一直被壮奴扛在肩膀上,他看久了攒动人群,有点犯恶心,就仰起视线打量两侧楼阁。
奚骄见元瑀朝上招手,顺着看上去时,只瞧见空窗。
没多会儿,官兵来了,开始将街道拉绳,留出牛车错行的道。有个货郎吆喝声特别大:“香囊……藤笈……香囊……”
此声刚从书坊过去,又有更热闹的传来,伴着孩童的欢快尖叫。尉景也叫:“我要下去看,是投壶赠物。不止!”
随他一声声,小脑袋们挤满这扇窗。果然不止,还有双箭穿云赠物!
尉景、武继“蹬蹬蹬”跑下楼。
尉窈刚才离开窗口是不愿看见某个人,听见尉景和武继的说话声在外面响起,她重新打量书坊前街。
只见一个身材极魁梧的郎君先朝天射箭,紧接着搭弓,后箭追前箭,一声“卡”响,二箭相击。
这郎君抱拳四顾:“在下牛大郎,有敢应战的么?若赢过我,这把好弓就是赠物!”
第57章 他踩她鞋
尉窈不通武艺,问尉茂:“他的箭术很厉害吧?”
“厉害。东城箭术好的我基本见过,此人面生,应该不在东城住。”说完后,他和尉窈几人齐笑。只见尉景、武继挤到了牛大郎跟前,对方让尉景试着拉弓,尉景接过弓后,咬着牙都没拉动弦,更别提射箭了。
尉菩提:“茂同门,你家不是正想再聘一名射师么?瞧,瞌睡了递枕头,送上门了。”
尉茂:“看看再说。”
他心里想的却是:送上门的,箭术再好也不要。
牛大郎不动声色的往上瞟,看清盈居书坊二层窗聚着四个孩童,不知道当中俩小郎哪个是尉茂?
他没关注尉窈,尉窈却早认识他。前世阿父曾帮助过一个进城买药的猎人,猎人就是下方的牛大郎,此人来过她家两次,而后销声匿迹。
这辈子倒让她先遇见了,和她家这么有缘么?
好一会儿才有人挑战牛大郎,同样被结实大弓难在第一关。几名州府武士过来了,查看牛大郎身份没问题后,其中一人弯弓连射两箭。
“咔——”后箭追前箭,前箭被劈成两半,围观百姓大声喝“好”。
“说话算数,拿走吧!”牛大郎爽快认输。
尉蓁看到这,惊讶:“还真给啊。”这牛大郎看着可不是富裕人,衣裳上还有补丁呢。“呀!他还有弓,比刚才的弓大。”
围观者也都以为地上那堆是露宿用的毡帐,没想到里面包着大弓。
牛大郎重施双箭追尾之技,能看出他消耗的体力不少,他喊道:“此弓有敢比的吗?这次不用赢过我,只要能和我一样,就赠弓!”
刚才赢了弓的武士并没走,他穿过人群把弓放下,说道:“我不如你,拿走也无趣!”这次他头都不回的走了。
此地有才围过来看热闹的,也有觉得没人再敢比离开的,附近的人逐渐没耐心等时,一名中年高瘦男子上前,他拉弓的样子算不上轻而易举,可是后箭冲断前箭后,仍飞高好一段距离。
牛大郎抱拳:“勇士箭技实为我所见第一人也!”
“不敢,比起我乌洛兰氏的一女子,差远了。此弓我拿走,非稀罕弓,是惜你练箭不易,别因招摇自惹祸端。唉……听不听在你……”他碎语叨念地走了。
牛大郎莫名心悸,最后朝书坊之上瞅一眼,收拾行囊离开。一种紧迫感催促他大步流星,他必须把这半下午的所见所遇告诉崔翁!还有,乌洛兰氏竟有那么厉害的女射师么?
太阳落山了,市廛陆续点燃华灯,放眼望,琼阁赤黄青蓝紫,太和二十二年的平城,仍是辽阔北州最耀眼、也最护人安逸的明珠。
今晚的夜市,外地人比本地人多,商品就更吸引尉窈、尉蓁驻留。
五颜六色的绢帛配饰,别致造型的花黄,飞天神女的驼绒毯,全来自敦煌商人。小巧古拙、可手提而行的陶制烛灯,彩丝编织的便面、腰扇,说是进货于萧齐。琳琅多彩的羽毛挎袋、背囊,难辨是不是真发所制的假发髻,各种香气的白粉、胭脂,则来于洛阳。
尉蓁试背一个羽毛背囊,快喜欢哭了,直问尉窈:“好不好看?我背着好不好看?”
尉窈连连夸赞:“好看,太好看了!”其实前世洛阳到处都卖漂亮的箱箧、布囊,或许是喜爱蓁同门的原因吧,她的确觉得这个背囊最好看。
尉茂选了个烛灯问尉窈:“好看么?”
“嗯,好看。”
尉茂:“今晚我送你们每人一样东西,拣好的挑!”
尉窈心里一咯噔,坏了,尉茂分明是特意想送她礼物,怕她拒绝、怕引旁人说笑,才使出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