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需要帮忙么?”道上这位师兄主动询问尉窈。
尉窈揖礼:“师兄,《诗经》学馆往哪走?”
“你……是来旁听的?”
“是。”
“从哪所学馆来?”
“尉氏学馆。”
此人的笑颜转为冷漠,指了下右侧岔道,不再理她。
“多谢师兄。”她走出两步,长呼口气。
四十年多前发生过一场浩劫,当时是太武帝执政,下令诛清河崔氏及姻亲大族两千余人!虽然血迹斑斑的那页掀过去了,但仇恨始终种在这些汉世家子弟骨中,尤其是崔氏子弟!
“夙仇与我无关,我是来求学的。”尉窈给自己打气,继续前行。
崔氏学馆无论大学、小学,都给旁听学子辟出单独的住舍。尉窈出示信笺,被安排和陆葆真住一间屋。
二人互报姓名后,陆葆真出去了,很快回来,抱起被子摔打两下撒气。
住舍里各给她们置了书案,上面只有一本薄册,尉窈翻看,是诗经的《鄘风》部分。
陆葆真觉得尉窈眼熟,问道:“我在哪见过你么?”
“我在有梅园林看过你和尉茂比试骑射。”
“哦。你和尉茂在一个学舍?”
“是。”
“哈,看你柔柔弱弱的,不像咱们鲜卑女郎,倒像是汉家女。”陆葆真把枕头扔一边躺下,反抱胳膊为枕,埋怨起刚才的事:“我去跟管事商量把马牵进来,他不同意直言拒绝就是,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尉窈只得接话:“怎么说?”
陆葆真生气坐起:“他说我和马只能进一个,留马不留我,留我不留马!”
尉窈严肃起来,说道:“这话细想,不是挖苦你一人,分明是挖苦我们鲜卑学子。”
陆葆真更愤怒。
尉窈:“我有法子对付他,只不过还得陆同门去。”
“你说!”
很快,陆葆真再次找到负责此住舍区的管事,向他摊开手掌,掌中写着一个“马”。
她用最大声问:“这个字你认得吗?”
管事的脸色瞬间难看。
陆葆真:“怎么,不敢说认识,也不敢说不认识?此字为‘马’!如今我和马都在这,你能撵走哪个?”
葆真女郎迅速报仇,别提多开心了,第二天连走道都在蹦蹦跳跳。可是冤家路窄,过路另个住舍区时,看到了她的老对头长孙无斫,更没想到奚骄也在。
“陆女郎真是走到哪,扬名到哪。”长孙无斫调侃道。
陆葆真明白对方一定听说了昨天她和管事的冲突。“你意思是,换成你你就忍了?”
“你要有那么聪明,该当场就还击!”长孙无斫笑得像只狡狐,扫向尉窈一眼。
“是,我不如你聪明,我不和你一样只会事后逞嘴能!”陆葆真愤声回击后,挽着尉窈快走,低声提醒:“以后遇见这厮躲着走。”
长孙无斫脸皮厚,仍笑着,回过头发现奚骄在注视尉窈,于是在伙伴眼前挥挥手,问道:“还记得她?”
“记得,尉茂的同门。”今天奚骄才看清楚尉女郎的模样,她有一种青竹般的难言气质,和他见过的鲜卑女郎全不一样。
尉窈要去的学舍是“训义”舍,陆葆真是“国风”舍,两人在学馆前分道。
训,寓意诸经之本为“训诂”之学。
义,通“仪”字,寓意礼容各得其宜。
才刚到卯时,训义舍里已经坐满一半弟子。馆奴引路带尉窈来到旁听区,两张崭新长案,每案并排两个坐席。
她往外拿纸笔石砚时,奚骄来了。
怎会这么巧,他也分到了这!
随脚步渐近的动静,尉窈心口扑腾的越来越厉害,待对方坐到旁侧,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香囊散出的气息时,她既恼他、又恼自己!
两张案,为什么偏偏和她坐一起?
怎么办?她一定红脸了!腮上的烫意让她暗恨自己还是不争气。
奚骄本欲先通姓名,看她羞成这样,不禁莫名其妙。
尴尬的几息后。
尉窈先向对方说:“我叫尉窈。”共用一案,不理不睬肯定更不对劲。
“奚骄。”
尉窈的脸继续红着,多久了,没这么近距离听他说话了?她只能望向那些崔族学童,借陌生环境压制心慌。
突然,前方有个学童双臂举着纸拧身,朝她挥晃上面的字:
抄笔记……茂。
混蛋啊!尉窈不得不佩服那厮,还能和崔族学子结交上,让对方帮这种忙。
学堂里几处笑声,气氛出现一丝活跃。
毕竟是小学,这些年幼的汉家子弟不似大学那边排斥鲜卑子弟。
卯时一刻。
今日授课的孔夫子来了。
他左右各有一学童,一个帮夫子捧书卷,一个帮夫子背着书箱,待夫子坐于席后,二学童才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
奚骄告诉尉窈:“训义学舍总共三位夫子讲学,今天的夫子姓孔,名文中,字善德,是崔族从鲁郡请来的名师。左边的学子是孔氏子弟孔毨,右边那个叫崔致,在平城崔家幼辈里排行十五。”
“多谢告知,记下了。”
奚骄展开笑容,窘着收回。怎么回事啊,谢他都不带看他一眼的吗?
此刻尉窈正留意崔致。她感叹,原来对方年幼时候就是一副体弱相,这世上除了她谁能知道,若干年后崔致会卷入一桩谍人案,他铁骨铮铮,令司州酷吏都无计可施!
遗憾的是,崔致被放出牢狱不久后还是死了。尉窈能知道这些秘事,源于当时向崔致施刑的人里,便有宗隐。她是和宗隐成亲后才逐渐感知对方嘴风不严,不过幸而他有这个短处,否则日后怎好对付他!
第9章 阿窈,这里好不好?
卯时半。
孔夫子说道:“先告知州府传来的好消息,朝廷已围新野阵地,大破齐军于沔北。今日起讲解《鄘风》,惯例,先背诗。崔致。”
“是。”崔致应后,扬声起第一句:“《柏舟》,共姜自誓也——”
崔族学童异口同声跟上,顷刻间音震画栋雕梁!
“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之死矢靡慝……”
这便是训义学舍和其余学舍的区别。
夫子不会在课堂上留出背诗的时间,需要学童们提前自觉熟诵,由此可知陆葆真虽在陆族学馆考进了前三,但前三跟前三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
“此诗之序存疑。共伯是僖侯之子,僖侯在位四十二年,卫和在位……”孔夫子解起《序》来言简意赅,奚骄听了几句后逐渐跟不上,笔记更记得断断续续。
尉窈则飞笔走墨,将从前所学与夫子的讲解结合,有时她会迸发不一样的想法,也飞快的记在另张纸上,防止课后忘记。
辰时三刻课中休息。
尉窈赶紧按提前标好的号序编连简策,尽管她有准备,还是估计浅了这里的教学方式。引申学问太多太杂,孔夫子简直想到哪说到哪,按这种讲法,她从家带来的竹简根本不够。
因为是草稿,改用纸张写的话她实在舍不得。
奚骄蓦然问她:“尉女郎,上课前我见有人让你帮写笔记,是么?”
烦死了,能不能别和她说话。尉窈又一次不争气地脸红,不过说出的话很争气,直接堵死奚骄的妄想!“笔记这么多,我哪有闲空帮别人抄。”
奚骄又不傻,她话里的“别人”是指他呢。他像一头被羞辱了的小豹子,怀愤出去透气,心道:以后再和你说话我就是驴!
原本该午时下课,孔夫子拖到了午时半。尉窈磨蹭着收拾东西,奚骄则动作麻利,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瞥她,袴腿带风般离开。
尉窈这才呆看他坐过的位置,旋即自嘲一笑,不让自己再想。回住舍后,她见陆葆真靠墙坐着,便问:“你吃过了?”
“不想吃。我今天脸全丢尽啦——”她拍着旁边的书案,字字愤然!
尉窈坐过来,才瞧出陆葆真眼皮微肿,似哭过的样子。“你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多倒霉,跟长孙狗斫分到同个学舍,他不好好听课,说我写的字像烂泥,我就说他连笔都不会拿,然后我俩可能声音大了些,柳夫子就让我们站屋外头听。这就够丢人了吧,可那家伙、那家伙太无耻!趁我听得认真,使劲一搡我,我……我被搡回来、跌到了夫子跟前。”
“太过分了!”尉窈不觉得好笑,若换成她,不敢想像这几天的学业怎么继续?
陆葆真嘴巴都气狰狞了:“所以我和他拼了,端起夫子的砚往外砸,砸了狗斫一身墨!”
尉窈……好吧,两败俱伤比只伤自己强。
匆忙吃过午食,尉窈趁着记忆深誊写笔记。孔夫子举古论今,她为了记全,很多内容仅用两三字概括。她还要把自己的疑问重新规整,有时机便询问孔夫子,或者回去后问段夫子。
陆葆真在旁边看了会儿,有点惭愧,也开始写自己能记住的功课。
次日,馆奴把训义学舍里多余的案、席全撤走了,尉窈只得和奚骄再次共用长案。
孔夫子由鄘之地讲解,然后是《鄘风》和之前的《邶风》有何联系,再从《公羊春秋》等典籍中,再次对《柏舟》的诗序进行推衍。
这就是在汉四姓学馆求学的最大益处!
此地既传师法,溯经学之源;诸夫子又以家法教授,令学童以“学不厌博”之态承继各类典籍。
奚骄和昨天一样,又听得云里雾里,突然有了主意,他偷瞄尉窈写什么,直接抄她写的。可是一开始他还能根据孔夫子的讲述,与她笔记里的字、词联系起来,从什么《曾子问》、什么《世家》后,便无法一心二用了。
他无奈放下笔,重新认真听讲,也由此,他终于理解“八部”学馆里夫子常劝诫的话:学问是抄不来的。
课间,馆奴来找尉窈:“女郎,你阿父尉夫子在外面等你。”
尉窈顾不上编连简策,把所有纸、竹简塞进书囊提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