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64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发现旁边拴着的马在直勾勾瞅他,还学他喷气,更恼火!

新手串是他狩猎归程里摘了许多草珠,然后一颗颗挑拣一样大小、颜色,再第一次动针线,把手指肚都戳破了才穿起来的!

“不要就不要,我自己戴!”

天未亮,鸡鸭鹅乱叫,扰的仆役们早早宰了它们下锅。

乡民送的家禽太多,尉窈碗里终于也有不少肉。

胡乌屋没精打采,睡牛车一点儿都不舒服,蚊虫哼哼,把她咬到下半夜才睡着。

当她看见洛阳那三个少年在排队取食,立即强打起精神,来到这支队伍后边。

冯行端着碗一拐弯,果然看见了她。

“胡女郎。”

“你从哪知道的我姓胡?”

“我听见别人唤你,自然就知道了。今天是哪个学子讲诗啊?”

胡乌屋撅下嘴:“我怎么知道。”

冯行耸下肩,出乎胡乌屋意料,这厮竟然朝着他那俩伙伴过去了,不再搭她话!

源翼见冯行过来,满意一笑。“不错,看来昨晚我劝你的,你都听进去了。”

“唉。”冯行叹口气,“其实你不劝,我也感觉出来了,这个胡女郎在耍我玩呢。没意思,我不想再跟着这些学子了,来平城一趟,我想去边镇转转。”

源翼问宗隐:“我和冯郎想法一样,你呢?”

“我回洛阳。昨晚你劝我的,我也听进去了,我继续扰尉女郎不好,不是对我不好,是对她不好。我要尽快回洛阳跟阿父阿母说,向尉家提亲。”

源翼:“不差这一个月,这样吧,咱们一起去边镇,等回洛阳后,我和冯行一起去你家,帮你说服你父母,如何?”

宗隐狂喜不禁,赶忙点头。

平城东四坊,池杨巷。

尉骃披散着头发来灶屋找妻子。“我想到了,东宫那位比谁都清楚赵修是个扶不起的佞徒,所以赵修此趟闹得越放肆,正合东宫之意。太子在向整片北地权贵释放消息……他缺势力、缺能臣!看着吧,会有人来贿赂赵修的。”

赵芷把夫君摁到柴堆上坐,给他梳头挽髻,她说道:“东宫怎么行事我不管,但谁敢伤窈儿,我就把他弄死在北地!”

“嗯,贤妻。”尉骃赞成。

天大亮。

州府府衙。

赵修左挠右抓出门,该死的,昨晚被褥里有跳蚤,害他一宿没睡好,这回背是真痒了。

也不知道是几时了,阳光刺目,他匆匆吃点东西后去演武场。“朝这打!”他指着上背最痒的地方,然后背过身,扎稳马步,双手扶在腿上,弓背抻脖等待棍棒落。

这一刻,赵修真不是找茬。他胳膊短,背上有块刺挠地方怎么都够不着,不管蹭墙、蹭树都越蹭越痒。

宽袍戴风帽的赵芷悄无声息出现,从府兵手里接过棍棒。

平城外,田原绿野。

尉窈坐在诸多学子、乡童中间,开始两世以来的第一次讲学。

“《郑风》篇《叔于田》。这首诗歌与其余诗最大的区别,就是自设问,后自答。现在先听我念一遍诗句……”

尉窈以简洁利落的开场白,先点出《叔于田》一诗在整部经中的重要性,让乡童们认为该诗最独特,才能专注心神听下去。

“好,听我解释完诗句的字面意思了,再听我念诵诗序。”尉窈把恩师的笔记调整了先后顺序,先解诗,再解序。

因为诗句里无限赞美郑庄公之弟公叔段,才能理解序里最后一句的感情……国人说而归之。

又因“国人说而归之”,而理解序里的第一句“刺庄公也”。

当尉窈引导着乡童们也如诗里的“国人”一样,崇拜“公叔段”的“缮甲治兵,洵美且仁、且好、且武”时,尉窈开始从郑庄公角度讲解“公叔段”。

当乡童们又觉得郑庄公才该是霸主,公叔段所有的优秀,只不过是郑庄公赋予的之后,尉窈再次将诗意重新解读。“让我们抛却诗序,抛却古人对此诗的所有解释,当你们听到‘叔于田’时、最擅打猎骑马的人时,你们想到的是谁?”

一小童扬声道:“我们五户的邻长。”

“胡说,我们邻长比你们邻长会骑马。”

“才不是呢!女郎说的是既会骑马也得会打猎的……”

热闹的争论声,看笑孔文中和袁翻。后者说道:“这可比前两日热闹啊,乡童们从头听到尾,竟无一人嬉闹捣乱。”

孔文中赞扬自己弟子:“学问就该如此,倘若全照着我教给他们的讲,一代复一代,学问将越来越窄。师法不可遗,但弟子们对经句的理解,对古人训释的质疑,也该鼓励他们敢于提出。一家之言,不如百花齐放。”

“受教。将来尉学子若去洛阳,孔师可书信于我。”袁翻出身陈郡袁氏,袁氏族训秉承清虚向学,从不轻视贫寒学子。

孔文中欣然点头。这份师徒缘,从小女娘课后追上他,汇于一纸的疑问就注定了。当时他便看出,尉窈对诗的理解,远胜过崔致和孔毨。

第108章 没有遗憾

有人善于理解,有人失去了理解。

赵修睁开眼,眼里充斥的是初来人世的懵懂。“我是谁?我在哪?”

糟蛋了!苟主簿示意两边府兵看住赵侍从,他慌慌张张出来屋。

元刺史在门外,示意主簿不必讲,赵修的话他已经听见了。官、吏搭配久了,走路姿态都一样,一前一后背着手、微驼背,走到院墙底下。

主簿愁道:“咋整?这是打傻了呀。”

元志恼得想撞墙:“这厮昨天多耐打!皮厚的,棍棒落他背上,动静比砸野猪响,那都没事儿!再说了,在场的府兵都证明赵将军只砸了赵修一棍,砸的是背,怎么能把脑子震傻?”

主簿翻眼望天,心想:看你急赤白脸的,我又没说追究赵芷失手之罪。

元志顺对方视线往墙上瞧,啥都没瞧见。

苟主簿:“我想法是……”

元志:“按你想法来吧,我还得去应付廷尉署那帮人,让他们来帮着查陈年旧案,旧案没给我结,又查出新的来了,这不狗拿……”

“嗯?”

赵修突然暴躁,声音嚎穿房顶:“你们是谁?我是谁?啊——你们是谁?我到底是谁?”

元志赶紧催促主簿回去,急忙中不忘叮嘱:“看好他,别让他跑出这个院。唉!”

元刺史去牢狱前,先来演武场的武器库,赵芷还躲在这等消息呢。元志见她摸着一把大弓,似在怀念什么的样子,他的心瞬间软了。将军嫁为寻常妇,唉,最不甘的是他的心哪!

“那个……赵侍从没事,你回家吧。喜欢这弓就拿走。”

赵芷放回去:“如今弓对我来说,比不上能劈木柴的斧,还是留给勇士用吧。元刺史,告辞。”

赵芷走路如风,从城北回东四坊仅用小半个时辰。

尉茂顶着太阳等候在巷子口,看见赵芷,立即行礼:“师母,永宁寺今天施瓜果,我领到一些,可鲜了。”

“我夫君不教你,你不必称我师母。”

“赵姨。”

“叫我师母吧。”

“师母,我等了一会儿了,能去你家喝口水么?”

“你顺这条道往那边拐,水井就在那,井边有桶有舀子。”

“我从小不能喝生水。”

“我家灶坏了,你跟着我去,也得喝生水。”

“师母,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让你帮着出个主意。”

“啥?”赵芷掏耳朵,“不行,耳朵晒得听不见了,尉茂是吧,你快回去吧,瓜果也拿回去,我从小不能吃这些东西。”

“师……”

赵芷握拳,青筋虬耸。

尉茂知趣闭嘴,行礼,牵着马离去,一边思索:不行,还得先讨好尉夫子,至少尉夫子揍人不疼,再有就是赶紧寄信给二位兄长,旁敲侧击自家交好的哪位长辈没子嗣,这位长辈官职不能高,家境还不能太富。

远在洛阳的员外散骑侍郎尉庆宾捶一下胸膛,今天怎么回事,总上不来气呢。

宗隐、源翼、冯行三少年吃过午饭后,离开了崔族学子的队伍,他们仨要自己游历去,定下的目的地是沃野镇。

与此同时,沃野镇的镇将于劲“得到”一紧要情报,快马加鞭亲往平城,要与元刺史商议此情报的真伪。

下午,乌云出现于天际,起风了。

崔学馆的几骑武士匆匆赶来田郊,他们是奉馆长之命,把崔致带回学馆。雨下起来时,尉窈从尚同门那知晓崔致着急返回平城的原因。

崔致一直跟着族里一老者学习《尔雅》,老翁病了一小段时间,哪知道小病不愈,短短三天病入膏肓。师徒一场,馆长让崔致回去送别老人。

城门关闭前,崔致进城,等到了崔翁的住处,少年简直不敢认被褥里的枯身,是前几天还叮嘱他学业、银发倜傥的儒翁。

屋里只有崔馆长、侍童峨峋陪着。

“翁?”崔致坐到近前,把崔翁没有光泽的乱发轻轻捋到两鬓,少年哽咽轻唤,“翁,我是阿致,你身体难受成这样,怎么不和我说呀?早知道我就不出远门了。”

“阿致,”崔翁眼半睁开,“你,这么快,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翁,我喂你喝药吧?”

“致,我趁精神好些,想和你说……”

崔馆长坐过来,打断话语:“翁,崔致是少辈中的佼佼者,这些年幸亏你用心教导,关于前程的嘱咐,你尽可和崔致说。”

“呵。”正话反听,崔翁回光返照的一股精神气,就此作罢。

他仰正身体,不再看任何人,轻轻自语,似与虚无对话:“我,有负你,恩情。我,找了几十年,仍得带着遗憾……还是,带着遗憾……”

崔馆长为其盖好被子,泪水浮于眼睫宽慰:“没有遗憾。翁,没有遗憾。”

崔翁眼中重现光亮:“你,说什么?”

“有些事,该知者已知,只是不敢让你知道。”崔馆长在老人耳畔悄言。

“啊——”崔翁喉咙间一响,脸上似哭似笑,他的嘴唇努力一张一合:“几十年,我这么辛苦,自以为隐秘,却原来,活成你们眼里的……疯魔。”

崔致什么都听不清,他刚要趴过去,被馆长挡住。“让翁好好走吧。”

崔致回城这一路穿着蓑衣,还是受了寒气,加上目睹崔翁死在眼前,他浑身控制不住得发抖。他尽量稳着声询问:“馆长,刚才你们在说什么遗憾?”

“谁人死前无遗憾?”崔馆长起身,训斥中带着关心:“快回去洗去寒凉!身体弱就得加倍爱惜,不然读再多的书有何用?峨峋,给翁换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