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崔暹气个够呛,尉窈的基础诗学是在崔学馆才打下的!怎么全成了尉学馆的功劳了?而且说的好似孔文中是他们尉学馆的夫子一样!
尉真远啊尉真远,真是无耻!难怪读一肚子圣贤书,落笔纸上,全是丘丘壑壑!
崔暹愤然离开不久,有个文人气质,衣衫颇旧的中年男子问:“听说你们学馆有位教书很好的尉骃夫子,就是教诗经的吗?”
此人姓展,名鬼,出身辗迟部落,他便是前两天苟主簿提到的诨号为“鬼箭”的武士。元纯陀派他们二十三人来恒州查胡家的踪迹,线索越扑朔迷离,越说明武始伯一家已全部遭难。
进入平城后,他们分成四伙,分别调查城内东、西、南、北四片区域。查东城的六个人约定昨晚会面,可是一夜过去,茹俊侠没有来。
茹俊侠作为带队首领,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被困在哪,或是殒命了。展鬼接替剩下五人的首领,命令其余四人继续游走街巷,他则顺着茹俊侠手里的线索去查诗章魁首尉窈家。
第165章 长箭斩鬼
没等馆奴回答展鬼,一名倚坐在墙根下休息的老翁告诉道:“从前尉夫子是教过诗,现在在大学馆教礼经了。”
馆奴打蛇随棍上,立即宣扬:“对对对,尉骃夫子就是诗章魁首尉窈学子的父亲。凡在尉学馆学成一门小学课业,等到成童年纪,便能直接进本族学的大学,不必通过试经考核。”
展鬼走出人群,蹲到老翁跟前,问:“翁也是尉学馆的?”
“嗯。”
“我是高柳县人,闻尉骃夫子博学,想拜访他,不知道今天他出不出馆?”
尉翁:“尉夫子几天前就去州府了,估计还得好几天才回来。”
“去州府?”展鬼笑着问:“那翁知道尉夫子去州府是为何事?”
“还能为何事?肯定是下月联考出题的事呗。”
“一寻常夫子给联考出题?呵呵,翁可真能蒙骗人。”
尉翁横眉怒目:“你懂个屁!你当什么人都能来我们尉学馆教书呢,滚滚滚!再不滚,我一扫帚扑死你!”
这老翁扛起大扫帚,气咻咻走回馆,怒气渐消,叨念:“尉骃夫子料事真准,还真有人打听他啊,我这就告诉馆长去。”
尉骃那天离开得急,只看见了打扫夫子院的尉翁,当时尉骃把剩在书舍里的存粮全给了此翁,嘱咐老者闲着的时候就去馆门外蹲守,凡有人打听他在不在学馆教书,就回说去州府出联考题了,然后把有人打听他的事禀报给馆长。
再说展鬼,又经询问馆奴,知道了尉骃离开学馆的时间,和茹俊侠才去查尉窈一家的时间几乎一致。
展鬼判断茹俊侠失踪前,应该没来得及查尉骃这边。
尉骃去州府应该是巧合。
目前情势,也只能判断为巧合!
其实茹俊侠要是不出事,与展鬼查到的线索一合,就能把胡家匆匆离城、以及离城原因分析个大概了。
因为展鬼查到了七月十一那天,胡乌屋在有梅园林挑唆两派纨绔打架的事,也查到了那场群架牵连的有帝室元姓、伊姓、奚姓、周姓,勋臣穆姓、陆姓、尉姓、贺姓,汉世族崔姓、郑姓等。
他更查到胡乌屋闯了祸以后就逃跑了,那些纨绔带着伤打听武始伯租住的客馆,可见愤怒之下,两派纨绔都想当天抓住挑唆事的胡乌屋,把仇报回来!
所以昨晚,展鬼本打算见到茹俊侠以后,说服对方不要查荫庇户出身的尉窈了,应该从那两派纨绔下手。
可现在展鬼不似昨晚那样自信了,因为茹俊侠查错了方向的话,怎会失踪?
池杨巷前街。
展鬼在食摊上喝着羊肉羹,一边观察巡逻的官兵,如果这里的巡逻兵比相等街道的人数多,说明近期出过案子。
然而这里的官兵人数明显要少,巡视的次数倒是正常,和别处一样。
他又扩大范围,把周围的街都走一遍,确定没人跟踪他,回到池杨巷时,正好该吃晚食了。他换个食摊,再装着慢慢吃饭,观察夜间的巡逻情况,官兵人数没增,巡视间隔跟白天一样。
食摊里很快坐满,有人闲聊道:“听说了么,城内、城外失踪了好些人呢,官府都急了,上午我路过河西街,官兵正严查沿街的几家乐坊。”
“每次有事先查河西街,我劝你啊,少‘路过’那吧。”
展鬼心道,茹俊侠的计谋果然管用,用几十条贱命牵扯住官府的兵力。
至此,性格多疑的展鬼不再怀疑附近的巡逻兵怎么这么少。
入夜,展鬼在巡逻兵刚刚离开时,迅速进入池杨巷,跳墙进入尉骃家。现在的他已经挽弓背箭,再无半分文人气质,每一步落下,都如狸猫踩地,没有动静。
当然,这是他自以为的。
赵芷静静贴窗站着,从刮开的一条缝里看着鬼鬼祟祟的布衣人在院里摸索。
今晚月色好,加上展鬼的目力强,很快查看完庭院,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就剩下厢房和主屋了,厢房的门鼻上系着绳锁,说明没人住。
主屋门鼻是空的。
展鬼犹豫下,盯着主屋倒退到院门处,故意整出不算大的动静,把门栓抽开。
忽然!展鬼狐疑地更贴近门板,上下嗅嗅。
血腥气!
他有一项天赋,就是嗅觉特别敏锐,且经过特殊训练,此刻确定门板上的血腥是近几天内的!
“吱哑”一声,展鬼回身的同时,朝发出开门动静的主屋方向搭弓射箭。
赵芷躲在门后,此箭射空,她立即冲出身,出现在门槛内,展鬼已经射出第二箭。
此箭飘忽似来阵风就能吹跑,其实不然,速度反比一般的箭矢都要快!
但赵芷冲势不停,在箭头到达的时候,已经藏身在另侧门板后了。
“怦,怦,怦……”展鬼搭起第三箭,等待着,保持着心跳稳、手力稳。
赵芷朝门口扔出一件襦衣。
不愧为鬼箭!
速度太快了,第三箭射中此衣,带着襦衣插在了屋墙上。
“怦,怦,怦……”展鬼搭起第四箭,尽可能保持心稳,此时他确定茹俊侠死了,就死在这个院子里!
赵芷身经百战,算准了对方稍微走神的霎那,她闪现身形,撑大弓,发长箭!
清脆的“啪”声,她的箭劈开展鬼的第四箭,径直射进那双不敢相信双眼中的一只!
展鬼的尸体撞着院门坐倒,箭的羽端撑住他耷拉的头,没致完全垂低。
隔壁的狗听见二箭相劈的动静,吓得大气不敢喘,俩前爪紧捂双耳装睡,吓死了,可不许隔墙扔石头哦。
赵芷朝着尸体的头顶补一箭才走近,她戴上手套把对方布囊里的东西倒出来,除了洛阳才能用的五铢钱,另有六枚小金饼,赵芷眉开眼笑收起金饼和铜钱,其余物什装回去。
次日一早,伪装成拉粪的州府武吏上门,把尸体塞进粪桶拉走,赵芷仔仔细细清理院里血迹,再用草灰水把院门擦洗了好几遍。
元纯陀派的武士,不得不说各有躲避官府查的绝招,官兵和狱吏组伙盘查,除了死掉的茹俊侠、展鬼,其余人就跟没来平城一样匿迹。
洛阳。
元纯陀的兄长任城王元澄出来朝堂,真是又郁闷又疑惑。朝堂上,陛下当着文武重臣训他:“朕昨日见城门进出的马车上,还有妇女戴风帽,尚书对此为何不察、不追究?”
元澄立即回:“这种旧风俗穿戴的百姓已经很少。”
皇帝更加不悦:“任城王这话,是想让所有人都那样穿么?要知道,一言之差可以丧邦,你轻视的衣冠小事,在朕看来,是可以毁掉改革的大事!史官,将任城王失言之事记下来。”
啊……站在皇城外的元澄无语望天,感觉胸口要憋出淤血来了!这种芝麻大点的破事,还得记到史书上!
不行,他非得去城门口数数,看看一天的时间,过往城门的人里到底有多少戴风帽的!
第166章 打听一个人
元澄去的,是洛阳北二城门东边的广莫门。广莫二字,寓意为“大”,源于“天有八风,广莫居北”之说。
如果真有戴风帽进洛阳城的糊涂蛋,都不用费心猜,肯定是北地几州的鲜卑百姓,不管进城还是离城,经过的几乎都是广莫门。
在元澄赌气,非得逮几个违反朝廷衣冠政令之人时,下了朝的皇帝留下太子,问:“朕训斥任城王一事,你怎么看?”
元恪头大。他近来已经被这话问的做噩梦了,不管梦见花草还是野兽,最后都口吐人言“这事你怎么看”,然后把他惊醒。
元恪一边思考一边回答:“父皇禁胡服穿着,从小处看,是定衣冠礼仪,让我鲜卑诸族百姓改变塞外生活的习惯。从长远看,父皇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魏朝才是华夏正统!”
“改革服制的政令,从太和十五年末就开始了,二十年时,制六宫服章,父皇给足了任城王时间,然而至今,任城王都不严肃对待。掌管此事务的官长不敬此令,那么下属的执行官吏,便会察言观色,懈怠成一盘散沙。”
“儿臣近日读《说林》,对惠子的话深有感触。惠子曰,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
“儿臣觉得,惠子之言既可警示人际,也可警示政令。昨日管着城门通行的门士,不缉拿戴风帽的百姓,反而由着她们进城,那么今日城中就会出现数倍冠帽之徒!十天后、百天后、寒冬时,无数冠帽者会把京师之地,变为代北牧场!”
“所以如今敢戴风帽进洛阳的人,他们的胆子不在于一顶帽,是他们把挑衅朝政的贼心,堂而皇之扣在了头顶!”
皇帝元宏越听越满意。这时一份武川镇的军情呈进,上面说柔然因伏图之死开始内乱,可汗那盖在一场袭击里失踪。
元宏把军情给儿郎,笑着问:“柔然内乱一事,你怎么看?”
其实与这份捷报同时到京的紧急文书,还有一份糟心的,是恒州刺史元志所呈的射偶人。
元志所附的文书里说,平城有贼进入冯熙故宅盗物,被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此贼认罪,然后言冯宅一间佛堂有婴啼哭音,不似礼佛之处,倒似阴森鬼舍,因此元志亲自进佛堂,掘出一完整的射偶人,及木制偶人的碎片。
射偶人涉及诅咒巫术,还涉及已故太师冯熙、没被废的皇后大冯氏,中书监就把射偶人送到神部曹,先由神部曹鉴别后,另附文书再呈交陛下。
话分两头。任城王元澄到达广莫门,北城的普通居民最少,但是出城、进城的商队极多,这跟北城的另个城门靠近阅武场,时常进出羽林、虎贲军有关。
狗蚤的!他脚底还没站热乎呢,不仅看见进城的人里有戴风帽的,还有才出去城门口立即取风帽戴上的。
城门外头比里头风大吗?
“嗅嗅嗅——”元澄努着鼻子,是有风,吹过来煮羊肉的气味,一点儿也不膻,肯定是大漠的羊。
元澄顺着气味出城门,精准找到了食摊子。熬肉羹的一家人全戴着风帽,元澄边等汤羹边问:“朝廷不是不许……”他指指头顶。
舀肉的老翁装着手抖,把最大的一块肉掉回釜里。
元澄暗骂句:狗蚤的,问早了。
一旁刚剥完羊皮,把整羊往钩上挂的妇人用蹩脚的汉家话说:“我们家穷,占不到做买卖的好位置,这地方在风口上,要是不戴风帽,容易生病,就得吃药。”
“那你们不怕门士查你们啊?万一没收你们的羊和摊子,不许你们在此经营买卖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天天这样,根本没人管。”
元澄头一次觉得食肉无味。
一个原因是惭愧自己确实疏于政令,对里坊、城门的官吏管理不严。另个原因是……他三言两语就询问出来,戴风帽的百姓有常年如此的,陛下应当更了解这种情况,现在他的所见所听,跟陛下在朝堂上斥责的不一样。
元澄不觉得是陛下给他留脸,否则叫史官记录干什么,他总感觉陛下随便找了个错训他。
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