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上官公子略有些微醺,从二楼晕晕乎乎下来,到走廊上吹吹夜风醒酒,就听得身后似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上官公子。”
他转过头,却见风雨连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夜色晕染,空无一人,回廊下的月色照得荷花含苞落拓,哪里还有什么女子?
只有郑申临笑眯眯问他:“上官兄弟,往哪里去?”
上官公子不大愿意跟这个阴沉的庶子说话。自小这人就阴恻恻,爱耍心眼,跟条竹叶青一样,长大后更是不屑于他们这些没官职的人往来,今日又见他当众给五娘子递玉簪,简直是讨厌透了他。
所以摇摇头,含含糊糊道:“喝多了。”,看都不敢他一眼,又摇摇晃晃往自己的住所去。
眼见着他背影又消逝在了走廊那头,郑申临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峻,毒蛇一样的眼睛淬着幽冷的光,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寻人。”
顾一昭带着麦花从一从黄木香丛里跳进去,只觉得细密的黄色木香花已经将自己衣裳刮刺了个乱七八糟,却宾住了呼吸连半句都没有,只顾着跑路。
她适才想要趁着散场去求助上官,不管怎么样两人都还有几分情谊,只要上官开口将自己视作上官家的未婚妻,那郑家动手时就要掂量掂量,却没想到忽然冒出了郑申临。
她吓得拔腿就跑,现在只想赶紧去阚夫人那里寻找崔氏,两人一起商议对策。
还好麦花喜欢闲游闲逛,对这里地形略有些熟悉,两人一路顺着林地狂奔。
可走来走去过了几处庭院就迷了路。乌云遮住了月亮,落下雨来,远处近处的树丛花木都变得黑乎乎一团,不知道哪里藏着虎视眈眈的郑家人。
顾一昭带着麦花东绕西绕,只记得两人仓促过了溪流,繁花簌簌落了一身一头,耳环都被荆棘勾掉了,却还是绕进了一处回廊。
回廊尽头却没有灯,只站着一个人。
是萧辰。
白天射箭时的猎豹扳指盘在指尖,黄金底上镶嵌着细细密密的红宝,豹子眼睛却是明绿的祖母绿,幽幽在暗处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阴影里,走廊上雨点打进来,窗外芭蕉叶在雨中簌簌作响。
记忆里温柔儒雅的他似乎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变得阴鸷冷酷。
风将他的麾衣下摆卷起来,后背挺拔颀长,像是藏在黑暗中的豹,蓄势待发。
“啪嗒”,他掀开了手中的火镰,
微弱灯火在指尖绽放,
他将火镰凑近她脸侧,顾一昭眼睁睁看见了自己的丝帕,那是打算送给上官的丝帕。
萧辰就那么举着那方丝帕,看着她。
“五娘子,这么巧。”
第116章
五娘子先是松了口气,可又紧张了起来。
屋檐下萧辰没什么表情,可手里捏着的丝帕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团皱成一团
她磕磕巴巴答话:“是啊。”,一边往他身后努力踮脚看去:“不知此处可是阚夫人休息处?我有要事要寻阚夫人禀明。”
男人的身形高大,遮挡住她的视线。
他不说话。
只是歪头好整以暇斜睨她,像是一下就揭穿了她拙劣的谎言,那丝帕雪白,在夜色里也看得明晰,被他单手拎在手里,仿佛她的小命也被攥在了空中,悬空可危。
五娘子紧张吞咽了一下。
当日她在大相国寺遇到了萧辰与假僧人,谁知道是巧合还是两人是一伙的?
夜雨来得迅猛,春蛩虫也早就熄了声息,隔着红漆回廊的瓶状木棂窗,听得见雨声落在芭蕉叶上空灵的回声,雨水和着风声依微声穿林而过。像是在外面的林间绿地有无数贼人隐身追逐。
她不敢冒险,只得认真行个礼:“回禀萧大人,着实是有要事,若不能见阚夫人,面见我母亲也是一样的。如今我走投无路,还望您高抬贵手。”
行走江湖她从来没有什么气节,该跪就跪得利索。
只盼着他能放下旧日隔阂,别落井下石才好。
无数雨珠纷竞从屋檐滴落,落成了一道帘幕,将屋檐下的人与外界隔开,五娘子的心也跟着雨珠七零八落,忐忑等着面前男人的回话。
半响,才听得他似乎若有若无叹了口气,声音也在雨声中含糊听不大清:“走投无路,都没想过来找我么?”
五娘子猛地抬起头。
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躲开,比起刚才眼神晦暗不明,此刻要坦然镇定许多,只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回答。
五娘子被他的坦诚惊得心乱如麻,后头跟着的祸事倒是忘了大半,只顾着眼前劫数,一时竟如痴了一般不言语。
麦花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做人奴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等一,她敏锐捕捉到了安全,又想起从前几次偶遇萧大人,两人总是要这么不明不白说会旁人都听不懂的话,说什么她不懂,但知道萧大人值得信赖。
于t是机灵给旁边站着的小厮风林使了个眼色。
风林:?
麦花一脸“好蠢”的表情,上前扯了风林的衣袖带他走,压低声音问他:“请问这里有水喝吗?”,半拉半扯将他拽走。
风林还要挣扎,回头却见火山早就识趣退下,再看主子的眼神居然也没制止,便一头雾水跟着出了回廊,往远处站站。
他们弄出了动静,萧辰才回过神来,冷冷道:“五娘子去寻了那个穷酸书生,又去寻了那个只知吃喝的纨绔,丝帕不知道撒了几方,居然不曾来问过我么?”
?
五娘子顿上一顿,才反应过来,穷酸书生说的是黄其,纨绔说的是上官公子。
好毒的嘴。
这下让五娘子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萧辰,这些年他光风霁月,倒甚少显露出高傲毒舌的天之骄子一面。
她好笑之余又蓦然升起了心惊肉跳:如果他这么开口讥讽自己,只怕也会说得又尖酸刻薄又犀利精准吧?
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出几个“被亲爹一女多卖的庶女”“亲爹为了讨好权贵连你娘都能卖给锦衣卫”……
虽然萧辰从未这么表露过鄙夷,虽然她知道萧辰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她也不觉得那些话能攻击到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对上他,五娘子总先浮现出浓厚的自卑,自卑引着她乱七八糟专往坏处想。
她吸口气,平复下自己跳跃的心情,才伸手讨要手帕:“适才走得急,居然忘了。多谢萧大人帮我捡起。”
萧辰看了看她被荆棘剐蹭的裙角,似乎是想说“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惦记着丝帕?”,可什么都没说,将丝帕递给了她。
顾一昭急急去接。
或许是丝帕太轻,桑蚕丝光滑的触面划过手背,轻飘飘带一丝心痒,这心动之际让萧辰分心,手歪了歪,居然触到了正预备接丝帕的五娘子食指手指。
电石火光。
顾一昭也感觉到了,她不慎接触到了他右手手掌的大鱼际。
微微带着紧绷感的肌肉和她养在深闺的肌肉质地完全不同,前者硬而坚韧,后者柔嫩绵软,两者相触,带着鲜明的对比,让两人齐齐失了心跳。
可就在这时,外面的石头甬道上忽然传来喧哗声,有光亮和声音袭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萧辰就脱下了自己氅衣,将她裹在了自己乌黑的氅下,借着夜色将一丛半人高的丁香枝条扯回来挡在她前面,自己也闪身挡在了花丛前面:“谁?!”
夜雨扑簌簌从树林里落下,甬道那头一队人也走了出来,为首是管事模样,身边的家丁们打着防雨的琉璃灯,拿着钉耙、花铲等杂物。
萧辰冷冷斜睨一眼。管事落脚极轻,一看就是练家子,旁边的家丁们有的领扣都没有扣齐全,压根儿就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根本不是侯府家丁。
管事赔笑道:“启禀萧大人,是有小贼趁着下雨摸进来,西边溪水边一座女眷的住处被火烧了,这回闹着寻贼呢。”
萧辰随口“嗯”了一声,似乎很好说话。
管事松了口气,刚要顺势提出去院内搜查。就听得萧辰闲闲开口:“那可要帮你寻贼?”
说罢随手就将手里的弓箭举起,一箭搭弦,另外三箭束在腰上,闲闲瞄准了管事。
他的猎豹扳指借着一点点光都反射出点点星光,猎豹眼睛更是阴鸷而冷冽,似乎随手就能松开弓弦。
管事吓得后背汗毛一下树立起来。
他想起白日里萧大人箭无虚发的情形,觉得自己腿软做一团,差点就要便溺出来。
他同伴赶紧赔笑:“不敢不敢,打扰了萧大人休息,还请您莫怪。”,说着就挨挨挤挤拉扯同伴往外面走。
他们说什么,顾一昭没听清。她只觉得晕晕乎乎。
她在女子里算高个子,不过萧辰比她还要高,站到她身边,魁梧的身形几乎能笼罩住她的身形,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他的氅衣直领大襟,玄色的布料上绣着暗银的兽纹,男子的气息无处不在。
他平日里惯常用的檀香熏香味道里,还夹杂着勇猛的气息,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让她一瞬间就红了脸。
等外面那行人走了萧辰才将五娘子放出来,问她:“这些人为何追着你而来?”
五娘子脑子飞速转动:看这情形萧辰与他们应当不是一伙儿的,可到底还是不敢冒险,万一是他试探呢?
因此含含糊糊道:“想必是误会了什么……”
萧辰从袖里一扯,原来刚才来人时他将丝帕塞进了袖口,此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丝帕,没说话。
五娘子立刻明白他是误会了,赶紧辩解:“不曾,我从未给他递过丝帕,也从未与他说过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辰嗯了一声,似乎一下就相信了。
五娘子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居然就信了自己。这心神一放松,就忘了那方丝帕。
那方丝帕被萧辰顺理成章收在了手心。
即使知道这是她给旁人的,即使知道她叫丫鬟买了一整箱预备着送人,但萧辰还是塞到了衣襟怀里。
随后他将包裹在五娘子身上的氅衣紧了紧:“走吧,淋了雨,我们去寻我娘和你嫡母。”
五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有他的衣服,他的味道无处不在,她慌乱到脸红,手忙脚乱想解下衣服还给他。
萧辰却按住了她的胳膊:“黑色衣服遮住踪影,免得暗处被人看见。”
五娘子就不好再拒绝,只觉得他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渗到自己胳膊上,连带着被他碰过的肩头都热乎乎,烫得她心惊肉跳。
侯府给萧家提供的住所很大,从回廊绕进去,居然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阚夫人和崔氏正在灯下等两人,见她们进来,崔氏才松了口气:“适才不放心你,托付了萧世子去接你,还好来了。”
怪不得他知道自己的行踪,想必从酒宴那时就跟着自己了,那怎么不早点上来?
五娘子看萧辰一眼。
可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质疑,只笑着回看她一眼,像是忽然重拾了童心,眼中意味不明。
五娘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旁边崔氏已经蹙眉:“怎么衣裳破了?”
五娘子还没开口,萧辰已经开口解围:“外面郑家似乎在追捕什么人,害得五娘子跌进了荆棘。”
一句话就让两位夫人齐齐吸了口气。
萧辰也缓缓开口:“我奉了圣上命令在追查三皇子余孽,所以那日才去了大相国寺,可惜断了线索,后来又陆续追查到了郑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但因为五娘子警惕不愿意多讲,只得先亮底牌,又因为此事也瞒不过崔氏,便索性也一并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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