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崔氏神色微霁:“也是,我先前还抱怨他太过逢迎拍马王大人,现在倒觉得他是有见识。”,她父亲是帝师,所以也自诩几分读书人风骨,不大瞧得起太监,可这回运盐使事败才知天子近臣无冕之王代表了什么。
私下里崔氏就对顾介甫更加体贴。
顾介甫得意笑,惬意享受妻子给自己打扇,丝毫不在意如今已经是深秋:“说起来这事倒不是王公公的手笔,而是那位萧世子呢。”
“他?”太太回忆起那位少年郎,“他才那么大点……”。她还以为两位小公子是顽劣跟着出来玩的,先前丈夫提起时也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那萧世子还真是做正事的。
一想起看着满脸吊儿郎当还四处寻访姑苏侠客的贪玩少年居然背地里悄无声息做了这么大事,就忍不住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才说后生可畏啊。”顾介甫心事重重躺回瓷枕,官员的谨慎让他不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原本以为圣上抬举王公公,可如今这么大事也只让王公公匡扶,看来对王公公也并未那么信任,或者说……这位圣上天生多疑,谁都不信。
即使给了王公公极大的权利却仍旧想分权,怪不得把大都督府都拆成了五军都督府,让军权都分成了五处。
那么……圣上对文官们又有什么想法?
难道他削弱武官、把控宦官,却能唯独容忍文官一家独大吗?
不可能。
顾介甫闭上眼睛,佯装睡觉,却在心里反复揣测起了圣意。
到了践行这一天,一家人坐船到钟桥码头。
小娘子们都很兴奋,平日里大家都被关在屋里,这还是第一次出门游玩,虽然要去应酬算不得轻松,但也都面露激动,时不时偷偷撩开船上窗帘看外头,就连一贯端庄的大姐也不拦着她们。
顾一昭便小心欣赏外面:一派江南气象,时不时路过“佳造诸品各香老店”、“四季名花”、“香糟鸡鸭”的各色店铺,店门口也挂着相应的招牌,卖鞋的门口就挂一个半人高的鞋,卖锡器的就在门口高岸上放一堆锡造小人,穿上彩衣,惹得街坊小孩围成一圈。
下船后又步行游览寒山寺景色。
知府出行,又带着一干贵胄,寺里便当天关门半天,清空了闲杂人等,以免出现刺杀之事。
因此小娘子们便也不用带帷帽,各个打量寺庙风景,但也都还算大大方方,并无偷瞥推搡等小家子气的行为。
再加之可能都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即使面对两位天之骄子也不卑不亢,目不斜视只跟在母亲身后。
崔氏就暗自点头,很是欣慰,觉得家乡派来的宫中女官没有白教导她们。
乡君很是虔诚,在大雄宝殿烧香拜佛,还请知事僧帮忙给阚家英灵点上长明灯,王公公也来了兴致,帮自家祖辈也点了长明灯,崔氏赶紧出面承诺:“乡君放心,王大人放心,我日后在苏州期间自会来照应,帮他们年节寒食都做上祭奠法事。”
顾介甫很是感念妻子发挥贤内助作用,冲她感动颔首。
行至寺庙深处,一行人各分几路,男女默契前后分开,女眷们行至高耸的普明塔。
“你们去爬就是。”乡君笑,“我老了,爬不动,请太太带我去抽签解签。”
崔氏也想着带乡君去寒山钟苑逛一逛便是,又不放心孩子们无人照顾,元娘子就善解人意站出来:“母亲放心去,有我照看妹妹。”
二娘子也笑嘻嘻道:“有丫鬟跟着,我们又不是半大孩子,出不了岔子。”
“乡君您听听,这才多大就说自己不是半大孩子。”崔氏嗔怪,到底放下心来,自己陪着乡君去平地逛。
几个小娘子们嘻嘻哈哈比赛攀爬。
七娘子年岁小走不动,顾一昭和大娘子也跟着殿后,在后面慢慢照料她,姐妹们的嬉闹声渐渐变弱。
身后却有人快步赶上。
姐妹三扭头看。
正是仰鹤白和萧辰。
仰鹤白今日穿得也很花里胡哨,手里还攥着一柄扇子。
顾一昭看了看外面的秋霜天:……
仰鹤白没留意顾一昭,他只笑着跟大姐打招呼:“元娘子不是说自家不曾去过寒山寺?这回正好。”
“原来是这样啊。”曼宁恍然大悟,想起当日在船上曾说过没去过城里的名胜,谁知他居然记住了这句话,又费心策划了这件事。
她脸颊有点莫名的烫,福礼道:“麻烦您了。”,说出口后又觉得这话奇奇怪怪。
“不麻烦。”萧辰淡淡开口,“他跟乡君撒撒娇,说自己想看看寒山寺,乡君疼他,就将践行的地点定在了寒山寺。”丝毫不给半点仰鹤白面子。
“你干嘛拆台?!”仰鹤白的光辉形象被揭穿,他佯装生气,不过耳根子还是红了。不管多大的人被女孩子知道自己还在长辈跟前撒娇,多半都要脸红。
曼宁却没有取笑仰鹤白,而是认真回答:“跟长辈亲近本就无错,也因着长辈慈爱才敢提要求,俗话说母慈才能子孝,提要求本就在外彰显长辈慈,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孝顺呢?”
“对对对!”仰鹤白跟寻到救命稻草一般,瞪萧辰一眼,“看看,人家元娘子说得多好。”
萧辰浅笑,不理会他。
顾一昭和七妹两人捂嘴偷笑。
仰鹤白倒也不介意,跟随曼宁左右,跟她说些风土人情,指点着高塔上每一层能看见的城中风景,直陪她走到塔顶。
七娘子爬两步喘三步,正要叫苦,不提防有个剑柄伸到了自己前头。是萧辰伸出了剑。
她一头雾水。
顾一昭忍俊不禁:“拉着剑柄借力爬山去吧。”,t忍不住偷笑,这个小孩人还怪好嘞,就是每次都用剑柄帮人,有点好笑。
几人上到塔顶,正爬得气喘吁吁的小娘子们见忽然有外人上来,“呀”一声,齐齐低头回避。
仰鹤白赶紧道歉:“莫怪莫怪,是我唐突。”,一边回转了身子赶紧去欣赏风景。
小娘子们齐齐“噗嗤”而笑,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七娘子笑了两下捂着腹腔哎呀:“刚才爬梯扯上了肉,现在一笑就扯得疼。”
惹得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从塔顶下来,素宴就安排在寺边上的院里,这里平日里也接待香客吃素斋,所以这会只要收拾一二就能摆宴。
即使是素宴顾介甫都用了心。
太湖产的佛手山药炖得软烂后用模具定型成佛手形状,上面浇了一层醇厚的野山蜂蜂蜜,浓稠的蜂蜜裹着绵软的山药,又甜又香。
嘉定产的香菇木耳红烧,吃进嘴里香菇肥厚,木耳脆生生,红烧的芡汁咸香十足,很是下米饭。
葛葱荇的粉作成千层糕,美如饴蜜。
虽然没有荤腥,但每一样菜都用了心思烹饪,丝毫没有敷衍。
吃完这桌宴顾介甫又亲自将这一行人送走,这件轰轰烈烈的接待才算落幕。这些掀起内宅风云的人物们也算是终于离开了顾家视野。
事后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顾介甫除了给崔氏道谢,还给几个女儿也准备了嘉奖:“这次多亏你们帮着你们母亲,不然也不会处处井井有条。”
各个小娘子都从账房领了银子以作奖励。顾一昭和大娘子得的最多,有足足十两。
顾一昭想想这些日子的辛苦,毫不谦虚:这是我应得的!
或许是这回这两位贵胄子弟的风姿给顾介甫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便拜托了冯女官捎带着教导长子也学些宫廷礼仪。
于是顾温弘便在仅有的几个休沐日也来随姐妹们听冯女官讲课。
冯女官是懂因材施教的,平日里教导小娘子们就教她们行礼、走路这些,等轮到顾温弘来时就讲些京中高门之间的恩怨情仇,甚至还会掺杂几个《资治通鉴》的小故事。
大哥原本苦着脸来上课,可等听了几堂课后就对冯女官心服口服,恭恭敬敬执弟子礼,还作揖赔不是:“先前懈怠夫子是弟子不好。”
冯女官见怪不怪:“花枝叶下犹藏刺,你受儒家教导,一时看不起女子也是有的。”
大哥越发脸红。
旁边大姐打圆场:“大哥有所不知,女官们在宫里也要上课,每日学习经史子集,再加上有机会接触朝政诸事,学问见识不见得比不过外头夫子。”
冯女官就叹息:“倒是前朝女官更自在些,朝廷送来的奏章都要由她们经手分类,挑出轻重缓急才呈现御前。如今……不说也罢。”
学生们都不敢说话。知道是前段时间顾介甫巴结王公公的事传到了冯女官耳朵里,让她颇有微词。
易大家也多了新爱好:教导四姨娘绘画。
说来也是凑巧,黄绣娘喜欢四姨娘的绣艺,时常与她探讨绣花的技艺,不提防却被易大家无意间看到了四姨娘的绣帕。
她当即惊为天人,觉得绣花的人心中沟壑无限,有潜力能培养成一代大师。
原以为是府中哪个小娘子,可却没想到是一位姨娘的。易大家寻到太太求见四姨娘,太太失笑:“易姐姐想见便见,只不过我家这位姨娘农女出身,说话难免唐突,我丑话说到前头,还请易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怪罪她才好。”
太太已经怀孕六月,肚子就吹鼓了的皮球一般,一天天大了起来。老爷也越发重视这胎,事先寻访了一个医女来家中暂住,又请了一个老郎中早晚给太太把脉。
易大家当然不会记挂在心:“我怎么会怪罪这个?”
可等她见了四姨娘聊过两句就明白了太太为何提前请罪:四姨娘嘴实在是太碎了。
一会说“夫子,您瞧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云游四海?”,一会“夫子,您游历四方时可见过鬼?”,叽叽喳喳比家里的小娘子们还烦人。
易大家讲究修身养性平心静气,也有好几次差点没绷住。但四姨娘的天赋实在卓著,虽然易大家教导的握笔墨墨这些基础技能她掌握很慢,可是一落笔就让易大家不住惊呼:“神乎其技。”
顾一昭看不懂四姨娘所画的画到底有什么天赋,但也看得出来用笔很聪明:易大家让她画花,她就能记得画一只在花下啃食花瓣的天牛。让她画蝴蝶,她就能画一只蛛网上被网住挣扎的蝴蝶。
被易大家称赞,四姨娘还一头雾水:“从小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画出来不是很正常么?”
【作者有话说】
萧辰(阴阳怪气版):我~生~来~最~怕~蚊~子~~~[白眼]
①《明代妇女生活》
②:帘子胡同,明北京时男性工作者聚集区。
第33章
眼看着秋风渐浓,张景宜带着儿女来拜访,拉着崔景宜的手感慨:“这段日子不曾见你,你都变了个样。”
权宦在城,官员家眷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夹着尾巴做人,平日里往来众多的人家这段日子也都没有来往,就怕被权宦盯上定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崔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她如今已经有六七月身孕,肚子大了,后背也厚了,腰身更是慢慢变成了水桶。到底还是爱美之人,听人说自己身体变化了难免心情不畅。
谁知张氏下一句道:“你看你这皮子就跟抹了猪油一般,油光光透亮白,里头看露着粉,可真是比原先好了许多。莫不是偷着吃了什么补药?”
崔氏意外,随后捂嘴笑:“姐姐嘴可真甜。”,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又笑道:“听说怀了女儿的话皮肉会变滋润,莫非是怀了女儿?”
“像曦宁一样朝气满脸?我还没见过小号的曦宁呢……”张氏捂嘴笑。
“若是像元风那样也好。”崔氏发自内心答,“我就羡慕元风自由自在,潇洒如风。”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这些日子越发焦虑,不是担心孩子身体出岔子,就是担心又生个女儿怎么办?可是跟张氏聊了一会,心情不知不觉变好了,想着天塌下来也不是件多大的事。
她们大人聊天,小孩不感兴趣,元风笑嘻嘻给姐妹们说:“我娘带了阳澄湖的大闸蟹来,我们一会划船去湖里吃螃蟹。”
小娘子们自然是点头称好。
偏四娘子阴阳怪气一句:“让五娘子去布置,她如今可是管家好手呢。”
因着接待王芜之事算是圆满完成,太太对顾一昭越发满意,可也因为如此她与二姨娘及四娘子之间的矛盾也渐渐变得尖锐。
用四姨娘的话来说,就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屋不容二狗。”,太太的心腹位置只有一个,原先是二姨娘占据,可如今五娘子后起之秀,二姨娘母女就隐约有了退居一射之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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