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吃汤圆呀
“您没听错,姨娘,庶女两千两,嫡女三千两,大姐儿五千两!”绿依小声说,“我听听松堂的小丫鬟磕牙,还说家里女儿家众多,单是每人两千两都要一万四千两,再加上两个嫡女,就得花出去两万两千两银子,也是好大一笔开销呢!”
好多人家的家底都没有两万两呢。按照顾家做派也就是孩子太多了才这么省着花销,若是只有三四个孩子,估计各个都得过了五千两银子!
大姨娘攥着手帕,丝毫没听见她说的话,只反反复复核算着金额,半响咬牙切齿冒出一句:“给大娘子多倒也无所谓。”
给曼宁最多府里上下都没意见:她平日里待人和气,不争不抢,温和中正,对每一个妹妹都和颜悦色,发自内心温柔照顾。谁没受过她的恩惠?
可是说庶女比嫡女少一千两,就让大姨娘有些坐不住了:凭什么?
她自己有两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女儿们的嫁妆越多越好。
她眼珠子一转,已经想出了主意,吩咐奴婢:“给我梳妆。”
梳洗停当后她去了喜樱娘子那里。
喜樱娘子是个老实人,原本带着两个女儿挤在东北角挹秀台背面的一排房舍里,平日里被挹秀台挡住,诸人见都见不到。
还是顾一昭开口求了太太,说背阴北面不利于小孩长个子,就让喜樱娘子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了向阳面的沁芳渠。
大姨娘就觉得喜樱娘子是个势利眼,跟五娘子交好靠着五娘子的恩惠才在府里有了立足之地。否则老爷厌弃她成这个样子,又怎么会给她大房子?
喜樱娘子见了大姨娘,满脸惊讶:“大姨娘,怎么想起来来了我这里?”
“常日无聊。”大姨娘满脸亲切,春风满面,像是小户人家温柔和煦的少妇,“太太那里不敢打扰,二姨娘又潜心念佛,所以来寻妹妹坐坐喝喝茶。”
这话说得也对,喜樱娘子就放下戒心,笑着叫丫鬟上茶。
沁芳渠里流水潺潺,枫叶飘落,很有几分秋景明艳之感。
大姨娘东拉西扯说些儿女养育琐事,还拿起手里的荷包逗弄两个四五岁的小娘子,惹得院子里时不时飘出小孩铜铃般的天真笑声。
眼看两人越发亲近,大姨娘就随口不经意道:“这回大姐儿成婚,我打算给她添妆一对金挖勺,不知道妹妹添妆什么?”
喜樱娘子点点头:“我打算送一副手绣的四季屏风。”,她略有些羞涩:“我没什么银钱,只有时间多,绣一个一人高的四扇屏风,也算是我的心意。”
“妹妹有这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你一人拉扯两个小娘子,以后还要给她们攒嫁妆,不容易呢。”大姨娘开口。
喜樱娘子没明白大姨娘这话,愣了一愣。
“你还不知道吗?”大姨娘面露怜悯,贴心拉住喜樱娘子的手,“近来府上都在说庶女们只有两千两银子的嫁妆,这当然已经够多了,可你看这几日大姐儿备嫁妆,又是金洗手盆又是拇指大的珍珠,姐儿们都一样在府里长大,若是成婚时比不过旁人,孩子们面上多挂不住啊。”
喜樱娘子看向正在玩的八娘子和九娘子,面露不舍。
大姨娘眼看她上钩,心里暗喜,继续拱火:“我这几天愁得睡也睡不好,若是一个女儿,我这些年的月例银子攒下来也勉强够添补一个女儿的,可是两个女儿,唉……对了,我们姐妹倒是有点像,都有两个女儿。”
喜樱娘子咬唇,似乎很能共情她的痛苦。
大姨娘越发与她亲热,拉着她的手与她抱怨:“不是我说,这两千两陪嫁也太少了!要说我真想去老爷太太跟前去求求,看能不能再加点钱,宁可拼上我这张老脸不要,也要给我女儿拼点子前程出来!”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这才喘口气,端起茶杯,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备说了真心话,捂住了嘴懊恼样子:“妹妹,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姐姐也是真心为自己女儿。”喜樱娘子摇摇头。
大姨娘如同找到了知己:“还是妹妹懂我!我辛苦这半生不就为了女儿吗?只盼着她们能多些嫁妆,这会只要厚着脸皮去老爷那多求一会,就能保证她们一生的荣华富贵。”
她说完后就又适时聊了些旁的,这才施施然离开了沁芳渠。
之后就让绿依去打探沁芳渠的动静,看喜樱娘子什么时候去找太太求情。
只要喜樱娘子去了,她立刻也跟上,将女儿的奁产争取到三千两。
到时候按照一千两置办嫁妆,她就能落下四千两!
上回被剥夺了管家权又被罚没了贪墨银子,除了女儿的婚事,自己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捞钱了,得了这么多钱,不就能经营更大的势力?
可是她等了又等,喜樱娘子居然一直都没有再去找太太。
“当真?”
“是,姨娘,喜樱给孩子喂饭、还带她们去湖上划了会船,还去了隔壁煨芋居和五娘子一起吃饭。”绿依见上司脸色铁青,赶紧事无巨细汇报。
“谁问你那个了!?”大姨娘一巴掌就拍在了案几上,震得案几上甜白瓷茶盏震了几震,“她居然半点都没去太太那里么?! ”
“是呢。”绿依胆怯回答。
大姨娘按捺不住,起身又再去了沁芳渠。
喜樱娘子仍旧是不冷不热接待了她。
大姨娘还不放弃,迂回道:“说起来我今儿个给女儿们收拾嫁妆,看了又看,到底凑不出两件值钱物件……”
喝着茶的喜樱莞尔一笑,放下茶杯:“大姐的意思是,让我去求太太,将庶女们的陪嫁银子由t两千两增加为三千两?”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
大姨娘就抹起了眼泪:“妹妹,我心里苦啊。”
“我有两个女儿,花销大,存不下来钱,人老珠黄,老爷也不往我那里去,老实去太太和四姨娘那里,我没有旁的来钱的路数,不像四姨娘跟着太太管家,别人都说她油水可足了。”
“姐姐,太太素来对我们很好,我已经很知足了。”喜樱娘子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满脸诚恳,比她还诚恳。
大姨娘:……
喜樱说了她打算说的话,让大姨娘一时被噎住,不知如何接话。
喜樱却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姐姐,人心要知足,我现在每日里读着佛经,讲的都是惜福,知足常乐的故事……”,说罢喋喋不休说起了一些佛教小故事。
听得大姨娘昏昏欲睡,半天刚找不到机会开口。
好容易等喜樱住嘴,她却淡然端起茶杯:“姐姐,说起来真是对不住,我说着说着误了时辰,已经是我给菩萨上香的时候了,还请姐姐谅解,姐姐这通情达意,一定不会让我误了见菩萨的时机吧?”
说罢就赶紧吩咐丫鬟:“送客。”
大姨娘满肚子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好带着怒气出来。
喜樱娘子送走大姨娘后就去了煨芋居,见了五娘子,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面露感激:
“多亏五娘子提点我,不然我稀里糊涂就要当了大姨娘手里的枪。”
顾一昭颔首,她知道了嫁妆银之事后就猜到大姨娘要借机生事,所以先去寻了最容易被她利用的喜樱娘子,提前吩咐了一番。
喜樱娘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机灵。顾一昭便说出早就想好的打算:“日子还长,姨娘不若学着识字打算盘。”
“学这个?”喜樱纳罕。
“姨娘不要妄自菲薄,三年前四姨娘也才跟着学起,如今三年过去,简单的字她认识,算盘虽然打得不好,但也能看懂旁人打,不至于被管事蒙蔽,如今跟着我盘账算账。太太都夸呢。”顾一昭开口。
“五娘子的意思是……?”喜樱不是笨人,略被点拨就听懂了弦外之意。
“以后我嫁出去,太太身边没有帮手,姨娘学些技艺傍身,总归是没错。”顾一昭冲她点点头。
喜樱心生喜悦。她本来也担忧两个女儿的前程,没想到五娘子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若是自己也能有机会跟着太太管家,那两个女儿今后的前程可是也有指望了。
她由衷感谢五娘子,给她行了个大礼:“能遇到五娘子,当真是我祖辈积德。”
*
挹秀台上,二娘子躺在房里蔫蔫不动。
听见外头有动静,赶紧起身询问:“是京城来的人吗?!是范阳来人吗?”
见外头进来的只是自己的丫鬟,便又没了兴致。
她蜷缩在大大的枕头后面,张开手对着日光比划,似乎手掌变成了一只鸟,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了遥远的京城。
“会试由礼部主持,之后二月才殿试,次日阅卷,再将前十名呈往皇上,有他来定夺次序。
定完第五天才有传胪大典,读卷放榜,放榜都用黄纸书写……”
低低呢喃声,像是真的作为一只鸟飞到了京城上空,目睹了全过程。
青城心里替姑娘担心,有心哄哄她,就故意打岔:“怎么用黄纸?这么喜庆的大事不应当用大红纸吗?”
“要不怎么说金榜题名,黄色才是金榜啊!”,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黯淡下去
挹秀台的门又是哐当一声响。
她又一骨碌翻起来,翘首期盼:“是京城来的人吗?!是范阳来人吗?”
小洞庭笑嘻嘻开口:“是表少爷送来了礼物。!”
“快!拿来我看看!”二娘子一骨碌就从床上翻起,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几个丫鬟就笑吟吟打趣:“我们表少爷也是痴心一片,这一路上无锡的泥娃娃、镇江的肴肉、淮安的山药干,徐州的剪纸,济宁的楷雕,一路送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挹秀台成了杂货铺呢。”
二娘子面上露出红润,翻着新送来的楷雕把玩。
“咔哒”一声,楷雕的背后木头机关一松动,掉出了一封信。
匆匆一瞥,只见信件上写了一句“但使君心似我心”。
曦宁的脸刷一下就红了,可眼睛亮晶晶,忽然有了光彩。她一目十行读起了信件。
“表哥说,让我不要担心,一切有他来安排。”
她说完后又担心:“可是他要考试,怎么能分神呢?”
兰哥儿送来的礼物也送到了拜石轩,他手里捏着表哥的信件,心中不喜不悲。
卢兰陵在信中表达了愧疚。
大哥就浮现出兰哥儿临去赶考前跟他说的话:
“家中让我来苏州,原本是想迎娶曼姐儿,可我……”兰哥儿苦笑,“你是知道的,我们三个一起长大,我待曼姐儿与你待曼姐儿并无不同,与我待我妹妹也并无不同,亲近是亲近,可男女之思……绝不会有。”
弘哥儿并无惊讶,他也看出了端倪:“也罢,提早说得好,若是结成了怨偶反而不美。”
难道要为了颜面勉强妹妹借给表哥,让她像自己母亲一样郁郁而终吗?
弘哥儿绝不允许。
兰哥儿又道:“我这里有封信给曼姐儿解释,能否劳表弟转送?”
“不必!”弘哥儿压抑着怒火,沉沉道,“两家本就没有提过亲事,一切都是大家虚无缥缈的猜想,算不得数,也就不用惊扰我妹妹了。”,与往日里温吞性子全然不符。
卢兰陵应了一声好,将信件收起来,不过垂手而立,欲言又止,见弘哥儿已经气冲冲转身走了,于是总归是说了出来:“表弟,我……我想向二娘子提亲。”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扭头要走的弘哥儿回头就给了他狠狠一拳,“你当我妹妹们是能被随意挑拣的吗?”
那一拳揍得又稳又重,揍到皮肉能听见闷厚的钝响。
但卢兰陵不躲,也顾不上这一拳会不会让自己破相影响科举。
他擦着鼻血站起来,并不当回事,只沉声回答表弟:“弘哥儿,记得来喝我的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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