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桃子
还是那个破庙,却比当年更为破败,檐角断了半截,瓦片残缺不齐,夜风灌进来,带着阵阵寒意。
血腥味又一次涌上心头,李怀瑾踉跄的跪倒在地,咳出来了更多的黑色血液。
身体里万虫撕咬的疼痛已经麻木,便不再觉得疼了,他把背上的李芙蓉放下来,竟然又生出了一种想笑的感觉。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第164章 拒霜花(3)
感受到杀意的那一刻,李怀瑾把李芙蓉挡在身后,手腕一翻,从袖中滑出的短刃精准地架在剑脊上,“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方松鹤神色凛然,手中长剑有着纯正无暇的浩然正气,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
他再提剑而近,却见李怀瑾忽的放下了手中短刃,竟是不打算躲避的迎接要命的一剑,方松鹤急忙收势,剑尖偏了一寸,只在李怀瑾脸上留下一抹伤痕。
方松鹤问:“你是何意!”
李怀瑾咳出声,抹去唇角的血迹,让自己不至于在名满天下的年轻侠者面前太狼狈。
抬起眼,他笑了一声,“方松鹤,我快死了,可我不想让霜霜死,我不喜欢你,但我现在能信的人只有你。”
方松鹤见到李怀瑾鬓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的白发,心头微震。
夜色沉沉,秋风凄寒。
身披黑袍,脸戴面具的公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宛若闲庭信步,心情不错的走在山路之上,他的指尖轻抚路旁的花朵,宛若被散去生机一般,花朵瞬间凋零,落入尘埃。
生命的流逝,对于疯子一样的人而言,只是让夜色更添了几分趣味。
只不过,当见到引路的蓝色冥虫被一群冥虫撕碎吞噬后,他停下脚步,哼曲的声音没了。
破庙之外,树影重重。
红衣少年坐在树上,垂眸望着远方,眼底映着一抹幽蓝——那是冥虫散逸的微光。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将短笛凑到唇边,清脆的笛声划破夜空,宛如清泉滴落,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
公子捂着胸口,努力平复着身体里的躁动,但面具下还是流出了一丝血迹。
此消彼长,当年的卜命还真是半点不差。
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抬头,目光穿过树影,望向笛音传来的方向。
“蚩衍,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夜风卷着落叶飘过,他转过身,消失不见。
方松鹤听着笛声,心知是阿九来了,他收起了戒备,长剑入鞘,再看向死气沉沉的人,道:“你是李姑娘的兄长,也是地下水牢里擅使蛊毒的老者,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邪法,才把自己变得如今模样?”
李怀瑾笑了笑,“你是想说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方松鹤没有接话。
李怀瑾道:“方松鹤,如果有可能,我也想换个活法。”
月光破庙的洞口四处洒落,却偏偏没有月色落在他的身上,与之相反的是,眼前的剑客好像被光芒所偏爱,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李怀瑾望着那抹光,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羡慕、渴望,又带着决绝的自嘲。
“可惜啊,世上没有如果。”
方松鹤微微抿唇,“你要找玉晶傀儡丝,想必你也知道了此物下落,为何……”
“我也想知道为何。”李怀瑾声音很低,风吹动他鬓边的白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想活下去,可到头来,却没有一次做了正确的选择。”
李怀瑾的手指轻动,触碰到了女孩的一抹裙角,“好像从遇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总在错误的决定。”
“只要不违背道义,随心而为,就算不得错误。”方松鹤微顿,道,“你当年带李姑娘回家,是心善。”
李怀瑾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心善?也许吧。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往往活不久。”
他缓缓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月光依旧避开他的身影,却在女孩的发梢上留下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方松鹤,我想求你一件事。”
会用“求”这个字,是李怀瑾生平第一次。
“我想求你,不要告诉她我的事。”
方松鹤并不是会欺瞒他人的人,道义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本应斩除眼前这个江湖祸害,却又无法对一个舍命护人的人痛下杀手。
而另一方面,作为男人,方松鹤也能隐约明白,李怀瑾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请求。
李怀瑾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手上皮肤皱纹丛生,背脊也佝偻了许多。
方松鹤终是松了口,“我答应你。”
李怀瑾嗓音沙哑,“多谢。”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注视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鼓起勇气,颤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她的脸颊。
“养了这么多年,想到你今后要另嫁他人,心里还真有些不爽,现在便讨些利息吧。”
李怀瑾的目光落在女孩白净的面容上,俯下身的刹那,一柄剑却横了过来,挡在了女孩与他之间。
方松鹤面色严肃,提醒道:“自重。”
李怀瑾低笑了一声,勉强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女孩的脸,苍老年迈的手上皱纹是那样的多,而她的面容却又是如此年轻漂亮,极度的不相配。
方松鹤想要提醒李怀瑾别乱摸,却见李怀瑾喂李芙蓉吃了一颗药丸,他眉头一皱,“你给她吃了什么?”
李怀瑾却不理会方松鹤,而是轻声道:“李芙蓉,忘了李怀瑾吧。”
方松鹤神情一顿。
李怀瑾弯下了挺不直的腰,轻碰李芙蓉的额间,呢喃道:“你是李家的千金大小姐,有疼爱你的父亲,有花不完的钱,有买不完的漂亮衣裳和首饰,从小到大,你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你要记住,你的记忆里没有李怀瑾,也没有那个骗你去山上的坏老头。”
“你也要记住,你只能被我骗,所以我不在了,你得学聪明一些,不要再轻易上了别人的当。”
方松鹤哑然无声,他以为李怀瑾求自己,是不要把他做过的恶告诉李芙蓉,万万没有想到李怀瑾竟然是打算让李芙蓉忘掉自己。
“往后余生,天南海北,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再因为我困在一个小小的阳城。”
“霜霜。”
“再也不见。”
背影佝偻的老者闭上眼,感受着女孩的呼吸,好似是被前所未有的温暖所拥抱。
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轻轻拂过女孩的脸颊,李怀瑾的胸口缓缓起伏,又渐渐平缓——直到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夜里的风又冷了一些。
楚禾趴在窗台上,盯着天边的月色,毫无睡意。
阿九说要去找方松鹤,很快会回来,但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才睡得着,他不在,她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得着。
熟悉的铃声轻动,清脆悦耳。
楚禾高兴的转过身,朝着悄无声息的回来的少年扑了过去,“阿九!”
少年伸手接住了她蹦过来的身体,垂眸浅笑,轻抚她脑后披散着的长发,“怎么还没睡?”
“没有你,我睡不着!”
楚禾靠在他的怀里,歪头一笑,亮晶晶的眼眸里都是他,像盛着一整片星空。
阿九俯下身,与她额间相抵,笑眯眯的问:“阿禾就这么喜欢我吗?”
“嗯!”楚禾握着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舒服的蹭了蹭,“阿九那么好,我可是喜欢到不行了呢!”
他托着她的臀抱起她,让她只能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她的身上。
“那阿禾永远都要记得喜欢我,好不好?”
楚禾抬起脸,眨眨眼,“阿九,你好像有点奇怪。”
阿九神色还是那般天真无邪,“有吗?”
楚禾轻碰阿九眉心,却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摸到。
她刚刚似乎是看到了他眉心浮现出了一抹红痕,红艳艳的,像是血色。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第165章 漏洞
“就这样,李怀瑾死了,倔牛葬了他,又送李芙蓉回了李府。”
阿九拥抱着女孩坐在榻上,窗户在侧,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凄冷的月光。
夜色有些冷,楚禾与他裹着同一床毯子,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蜷缩在他的怀里,听了那个不算漫长的故事,心中一时惆怅。
“小的时候,因为父辈关系好,我与霜霜还经常一起玩耍,她哥哥身体不好,我与他见面次数不多,但我能看出来,她很在乎她的哥哥。”
李芙蓉与楚禾闹矛盾时,时常会拿自己有个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出来说事,就好像这样赢了楚禾一头。
在楚禾的印象里,小时候的李怀瑾与那些毛头小子人厌狗嫌完全不同,他温和有礼,学识渊博,但可惜,他从出生起便缠绵病榻。
“苗苗,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治好哥哥的办法。”七岁的李芙蓉双手叉腰,信誓旦旦的道,“然后我要做哥哥的新娘。”
彼时的楚禾瞄了她一眼,“他是你哥哥,你不能做他的新娘。”
李芙蓉眉头一蹙,“为什么呀!”
楚禾觉得和笨人交流起来有些困难,索性敷衍的说道:“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再后来,楚禾与李芙蓉从树上跌落,李怀瑾不知是何故选择接住了楚禾,李芙蓉伤心难过了许久。
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气的长了痘痘,还是楚禾来找她玩,才劝着她出了房间。
但不凑巧的是,李芙蓉与楚禾一起偷听到了两个大人的谈话。
李老爷斟酌着开口,“楚兄,你看怀瑾与苗苗年纪相当,而苗苗与霜霜又玩的好,不如我们就结个娃娃亲?”
楚盛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贤弟,你说笑了。”
李老爷自知提出来的建议在旁人看来十分不合理,但是为了儿子,他还是腆着老脸,艰难的笑道:“我前些日子去庙里算了一卦,苗苗命格奇异,若是怀瑾与苗苗结为夫妻,那怀瑾的病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