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阳燎原
“如今,四叔算是为咱们江氏一族鞠躬尽瘁了。四叔之前就与我商议过接任他族长的人选,四叔虽有几个属意的,却一直拿不定主意,希望咱们宗亲能商量着选。现在,就让四叔当着大家伙的面,表一下态吧!”
老侯爷看向府医,府医立即又给族长扎了急诊,让族长终于有了一些气力。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一圈,七叔爷感觉他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就不由得绷紧了一身皮,结果却见他视线没有丝毫逗留,直接扫了过去。
这时候,七叔爷心中又忍不住失落和愤懑,他才是亲儿子!嫡亲的儿子!
“我的……意思……都……都已经告诉了……侯爷,族长印鉴……也就在……在……”
七叔爷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他寻了那么久的印鉴,到底在哪里?!
族长顿了好久以后,才道:“在我的衣衫里……到时候……交……交给新……新族长……”
七叔爷感觉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在老东西的衣衫里!自己明明在他身上找过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七叔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太注意老侯爷在说什么。
老侯爷安抚道:“四叔安心,我们定会选出一个像您一样,能担起江氏命运的人来接这个位置的。”
族长欣慰地看向老侯爷:“那……那就好……好……”
众人见族长此时,还惦记着下一任族长的事,担忧着新人能不能做好这个事,都忍不住悲恸不已,族长确实为江氏一族操心了近二十年。
老侯爷也悄悄地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这第二桩事,则是想问族长,你是否愿意让仵作为你验尸?”
其他人还在悲伤时,突然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验尸?!
七叔爷也被“验尸”两字惊醒了过来,忍不住脱口而出惊呼道:“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令他心里一抖,感觉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怀疑和审视,感觉大家都看破了他的所作所为。
七叔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想要扑到亲爹跟前,大哭一番劝谏他不要验尸,那样才显得情真意切一些,才能骗过这些人。可他被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两人死死地压着,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做出悲戚的神色,带着哭腔道:“爹,您活着时没享什么福,这令儿子自责不已,儿子怎么能忍心看你死后还要被剖心挖肝!恕我无法赞同此事!”
其他人听他这样说,又见他确实悲伤至极,便没那么怀疑了,但知情的族长和老侯爷父子三人,只觉得他这一举动格外浮夸和虚假。
江玉成还略好一些,早就从亲闺女心里话中,知道了这个七叔是个会演会伪装的人,江玉群却大受震撼。
尽管这些日子,他与江玉成配合着,查到了七叔在外头做过的许多恶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七叔连自己的亲爹都会下手,再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会觉得七叔是个温润和气,待人友善的好人!
江玉群的三观都有些不稳了。
就在其他族人还因为七叔爷的悲泣而心有戚戚的时候,突然看到族长一把抓住了老侯爷的袖子,似乎拼尽了全力才道:“验尸!一定要——验尸!”
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总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可看着族长那青灰的脸色,枯槁的面容,又觉得他应当没有那么大的气力了吧?
老侯爷反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好!在场的诸位亲戚,都听到了四叔您的意思,待验尸后,我们再为您入殓。”
族长得到了这个承诺后,大大地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心愿一般,整个人都无力地往下一躺。
“爹——”七叔爷正要开口,又被江玉成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刚刚族亲们来的时候,怕他们觉得奇怪,就先把七叔爷嘴里的帕子拿掉了,见他又要开口,江玉成赶紧塞了回去。
就这样,老侯爷拉着族长的手,看着他发出深深的呼吸,整个人像是十分疲倦了一样,逐渐合上了眼睛,似是缓缓地睡着了。
就在其他人觉得站得腿有些胀痛僵直了的时候,老侯爷探了探族长的鼻息,又摸了摸脖子处的脉搏,道:“族长……驾鹤西去了……”
所有人一愣,紧接着就忍不住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
老侯爷轻柔地将族长的手放下,放进被子里,缓缓站起身后,冲府医招了招手,府医再次上前确认,族长已经咽气了。
老侯爷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强忍住了眼泪,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给四叔先换一身衣裳。老七你留下。”
其他人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鱼贯地离开了内室,去了外间。
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依旧压着七叔爷在原地。
待其他人都出去后,老侯爷深深地看了七叔爷一眼,去衣柜中拿了一套贴身的衣裳来,冲着族长的遗体鞠躬后,上前将被子轻柔地折叠了几层,放到了里面,然后托起族长的身体,开始轻柔地给他换衣裳。
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两此时都觉得,自家亲爹对自己从未这般温柔过。
老侯爷脱下了族长的上衣,只稍稍摸了摸,就在他的后背下摆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寻到了口子,倒出来一看,正是一枚黄玉印鉴,上书“江氏”等字样,一看就是族长印鉴。
七叔爷看到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样,他怎么也没想到,族长印鉴竟然就在他爹的衣裳下摆处藏着!
但凡他给族长擦洗过一次,或者给他翻过一次身,伺候过他便溺过一次,都能发现印鉴就在眼前!
而他自己,仔细搜寻了书房、内室等各处,甚至怀疑过亲爹将印鉴藏在了恭房,都没有想到他爹一直将印鉴压在身下,就算是枕着那坚硬的玉十分难受,他爹也从未露出过一点痕迹!
“啊——啊!!!!!!”七叔爷这回是真的崩溃了,即便是嘴里还塞着帕子,也忍不住大声嚎哭了起来。
江玉成和江玉群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抓紧了他,老侯爷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只将印鉴看了几眼后,就随后搁置到了一边,仿佛那个能决定江氏一族大小事务的印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一般。
他全心全意地给族长换掉了全身的衣裳,才缓缓地站直了身体,道:“好了,让外面的人去把侯府懂验尸的人叫来。”
外面的府兵得了里间的吩咐,很快去叫人了。
而老侯爷则命人将族长的身体,安置到了外间,又命人点上了高烛,将主院内外都照得灯火通明。
做完这些后,江玉成跟老侯爷道:“爹,七叔好像晕过去了。”
老侯爷面色冷肃,道:“将他唤醒吧,他亲爹要验尸了,他这个当儿子的,须得从盯到尾才是。”
“是。”
很快七叔爷被强制弄醒,然后被押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族长在别人的手中,被剖开了心腹,露出了已经发黑的胃和食道。
“禀侯爷,从族长肠胃俱黑、脸色发青的情形来看,他是中毒而死。若没有这毒,族长应当还能活三到四个月。”
验尸人此话,令大胆守在一旁的族人都大惊:族长竟然不是病死,而是被毒死?!
七叔爷脑中一嗡,只感觉全都完了,他爹竟然愿意验尸,他堂哥竟然当众给他亲爹开膛破肚,将一切事实都摆在眼前,让他无从辩驳!
他惶然地看了看四周,只感觉眼前越来越黑,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老侯爷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心中哀叹,小孙女又说中了。
“你出一份仵作验尸的结果罢!另外,尽量将族长的尸身恢复原状!”
验尸人领命继续忙活去了。
江玉群见七叔爷又晕了,正要上手将他弄醒,江玉成拦了拦他,告知老侯爷道:“爹,七叔这次是真晕厥过去了。”
老侯爷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道:“将他关起来,好生看管罢!如此不孝之人,想必四叔也不愿意让他做送葬的孝子的。”
这话无人敢反驳,要是族长还想保住这个儿子,他就不会愿意验尸了。
宁可自己的尸身被如此剖开,也要将中毒的事公开来,可见族长不愿意替这个儿子隐瞒了。
七叔爷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很快族长的尸身被仔细地缝好,仔细地清洗擦拭后,穿上了寿衣。
云板也被敲响,发丧的消息也被飞快地传了出去,不到半夜时,整个江氏族人们便都知道了,族长已经驾鹤西去的事。
灵堂很快被布置了起来,子孙们也披麻戴孝了起来,整个府邸一片肃穆悲痛。
只是,族人们来到灵堂后,发现正在忙前忙后的,是老侯爷和他的两个儿子,跪在遗体前烧纸钱哭孝的,是族长的庶子们、儿媳们和孙子们,独独不见那个据说有可能接替他爹当族长的七爷。
第二日,江遐年就穿上了一身白,和大姐三哥一起,跟着娘乔氏和江玉容母女几人,一起到了族长家吊唁。
在马车中时,江玉容还感叹道:“族长去得也太突然了,我还以为,他怎么着也能熬到下半年呢!”
族长这病已经有了一两年了,虽然卧床的时间多,但有大夫尽力救治,又有老侯爷请了太医每月来看诊,再加上各种好药都没吝啬过,每次去探望时,看上去还能撑得住的样子。
乔氏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打了粉掩盖住了一些,但依旧有些苍白和憔悴。
她心中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不能说出来。
江遐年也在系统中看到了昨夜的事,忍不住贴紧了亲娘,【要是能早些发现就好了,也怪我,明知道老夫人和七叔爷勾结在一起做了很多坏事,却没有注意关注一下他们的动向,唉……要是刚开始就发现了,族长肯定还活着。】
听到闺女这么想,也顾不上自己复杂的心情了,忙将她抱紧了一些,摸着头安抚着。
“族长家的事,咱们作为女眷,又从哪里知道那么多呢?就算是知道了,也做不了太多。这回,是关系到族长传承的事,咱们爹才能出面。否则,也只是族长家的家事罢了。”乔氏用看似回江玉容的话,安抚江遐年。
江遐年靠在亲娘怀里,想了好一会儿,感觉族长那边的事,确实是自己这个一岁的宝宝鞭长莫及的,心中到底还是稍稍好受了一些。
【族长算是个好人,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子孙运呢,有出息的长子早逝,活着的幼子又是条毒蛇,一直潜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想要谋夺族长之位。果然这人性,有几分还是靠天注定的,族长和夫人都不是什么坏人,结果生出的儿子这么恶毒。】
这话,倒是让江巧年和江达年都想起了那个问题,人之初,是性本恶还是性本善?
虽然三字经说是性本善,可了解的事情多了,见识的人多了,就让人怀疑,有些人是生下来就坏,根本不是家里人教坏的。
想到平日里见到了自己,都会和蔼地招呼,显得比其他大人都要平易近人好说话的七叔爷,竟然会做出那么恶毒的事,江巧年和江达年就忍不住身上发寒。不知道自己平时接触的人中,那些温和客气的、那些懂礼知进退的,又有几个是真好人,有几个其实是恶人呢?
此时乔氏也没有说话的兴致,江玉容便识趣地噤声了,族长虽不是直系长辈,但晚辈们多少都受过照拂关爱的,此时心里悲痛不想言语,也是正常。
江遐年在感慨完七叔爷本质恶劣后,又想起自家祖父对付他的法子,就忍不住叫好,【对七叔爷这种人,就是要诛心。祖父从族长身上直接找到他找寻了很久的印鉴,这是第一重诛心,将他冒充病床前的孝子的事,直接揭破了,让他在后悔中,明白自己装模作样有多可恨;第二重诛心,就是验尸,族长愿意验尸,祖父那么快安排人当众验,就是把七叔爷干过的弑父的悖逆之事直接摊开了。七叔爷意识到他不仅当不了族长了,可能保命都成了问题,肯定就承受不了了。这套连环招下来,确实很好地打击了七叔爷,让他活着就开始遭报应了。】
这是江遐年觉得最解气的地方,自家祖父不愧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果决狠辣极了,之前还觉得七叔爷是个有手段的人,现在和自家亲祖父对上,才发现其实没那么了不起。
这个做法,不仅让江遐年对祖父的好感度上升了一节,连江巧年和江达年等人,也对亲祖父刮目相看了。
之前只觉得祖父威严无比,在侯府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连挺厉害的亲爹都在他跟前要恭恭敬敬的,今日知道了他出手做的事后,就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了。
江达年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什么弄得府中宝马狂躁伤到自己,什么炸了教头的屋子弄得粪花涂墙,什么在学堂捣蛋气得夫子追着他揍,都后怕不已,祖父没有把他吊起来揍,真的是因为祖父很慈爱了。
从今往后,他还是收敛些吧,万一惹恼了祖父,那可是杀人还要诛心的哇!
江遐年赞了自家祖父一通后,又后知后觉地想到:“祖父是怎么发现族长中毒的事的?还想到了验尸这个法子。”
乔氏顿时心中一紧,有些担心闺女去钻研这个问题。
幸好很快族长家到了,马车很快停下,众人下了马车后,就看到门口挂着长长的白幡,两盏贴着奠字的大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还未靠近大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哭声,这肃穆悲伤的氛围,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感染了。
乔氏和江玉容领着几个孩子一起进了门,去吊唁族长。
进了灵堂才发现,跪在这里哭的人实在是不少,放眼望去恐怕有近百人了。
江遐年被乔氏紧紧抱在怀里,不敢多乱看,只紧紧贴着乔氏。
仔细听,才发觉这些人并非都是族长的直系子孙,不少人哭着念叨着族长为自家父母或孩子安排大夫看病,或帮着自家找回丢失的孩子,或帮着主持了公道等等,都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但都是关乎到一个家庭命运的事,族长做的每一桩好事背后,都是挽救了一个家庭的功劳。
听着那些人的悲痛哭嚎,江遐年想到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轻易地没了,而且还是死在他的亲儿子手里,顿时就被勾出了心底里的悲伤,大颗的眼泪就忍不住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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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谢ZIY和琉璃月海的营养液~多谢多谢~
第89章 老夫人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