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阳燎原
江氏族长病逝的事,也在福京中形成了不大不小的舆论风波,眼下正是大理寺盯着侯府查的时候,江家的族长,却在这个时候死了,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即便是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也让许多人浮想联翩,恨不得能挖一挖背后的事情。
老侯爷却并未在意,只带着两个儿子,为了族长的葬礼忙前忙后。
族中其他人,虽好奇七爷为何从葬礼开始就不曾露面,但见平日里与他来往紧密的族中长辈们,都对此闭口不谈,其他人也只能私底下问问,不敢直接闹起来了。
有老侯爷坐镇,族长的葬礼,办得隆重又风光,一些只是与侯府交好,但与族长只是泛泛之交,甚至是素昧蒙面的人,也前来祭奠吊唁,无论他们的实际目的是什么,反正是让族长这葬礼,显得吊唁的宾客如云,也显得族长生前十分受欢迎一般。
而老侯爷父子三人正好已经被停职,每日只需去衙门点个卯,就能回来处理葬礼的事,反而便宜。
大理寺在大约差了半个月后,依旧没能拿住侯府强占民田、放印子钱的证据,连皇帝都有些不耐烦了,在朝堂上就冲着第一个告发的向学明发了脾气。
此时向学明的处境,与当时揭发侯府时完全不同,许多人本以为他会干一票大的,结果拉了个大的,哪里还敢和他接近?
向学明憋了一肚子气,想要跟所有人,特别是皇帝证明自己的冲动,也就越发地强烈了。
下朝后,他苦苦思索着侯府的事,想着侯府有什么破绽能下手,翻着侯府的名录时,看到老四老五的名字,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
这边,花嬷嬷扶着老夫人往瑞安堂走,两个人都戴着白布,显然是刚从族长家那边回来。
老夫人扶着腰,埋怨道:“老东西真是会做戏,又不是他亲爹,竟然要停灵个十四天,这才过了头七,还要这样奔波七天……”
花嬷嬷忙让老夫人噤声,谨慎地前后看了看后,才道:“老夫人,忍一忍吧,反正也就那么几天了。”
作为侯夫人,要不是被老侯爷冷落了,约等于变相禁足在了瑞安堂,她还得去族长家迎来送往地待客呢!
现在只是每日去吊唁一下,上柱香,烧烧纸钱之类的就回来,已经好多了。
对此,老夫人无法反驳,只能慢慢地挪回了瑞安堂。
要不是看到老侯爷确实在族长那边坐镇,而且侯府还深陷强占民田的案件中无法脱身,老夫人都要怀疑老侯爷是故意这样每天让她来回跑,故意折腾她的了。
好不容易回到瑞安堂,老夫人立刻褪下身上的白孝,十分嫌弃地扔到了一边,然后在塌上躺了下来。
她想着葬礼上的所见所闻,习惯性地老侯爷的一举一动都嗤之以鼻。
想起在葬礼上送往迎来,与福京各家权贵都往来自如的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二人,她又格外嫉妒,果然那两个崽子才是老东西的心头宝,对比起来,她两个儿子真是可怜得很,都没怎么露过脸。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爵位抢过来,以后就都是她儿子在人前风光了。
这么想着,老夫人问道:“老四和老五人呢?怎么不见他们去葬礼上帮衬着些?今天还只看到了他们媳妇在那边。”
花嬷嬷道:“请容奴婢去打探打探。”
说着,花嬷嬷出去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有些焦急地回来了:“老夫人,据他们院子里的人说,有人请四爷五爷出去吃酒去了!”
老夫人忍不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怪道现在还早着呢,怎么就去吃酒了?
“瞧你,着急忙慌地做什么?就算如今是族长办葬礼,他也不是老四老五的直系长辈,碍不着事儿。可有说是谁请了他们去?”老夫人问。
花嬷嬷面色古怪道:“听说是大理寺少卿向学明向大人。”
如今谁不知道,向学明就是告发侯府,并且专门负责查侯府的官?侯府的人这个时候,怎么能和他搅和到一起去?
花嬷嬷想起不着调的四爷五爷,也是一阵担忧和无语,这两人缺心眼么?
不过,这话她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
老夫人第一反应也是着急,不过转念想想,反正那些民田如何来的,老四老五并不知道,向学明问也白问。更何况,老东西平日里就偏袒前头两个短命鬼生的老大老二,自家老四老五不受重视,反而没什么机会和朝中实权大臣结交,这次是大理寺少卿主动找上门的,可是难得的机会,说不定他能发现自家两儿子的才能呢,到时候……
想到这里,老夫人反而放松了下来,对花嬷嬷道:“老四老五不就是去吃个酒嘛?你怕什么?总比他们平日里闲的没事做,只能和狐朋狗友那些去喝花酒来的好一些吧?”
在她看来,自己两个儿子闲的没事干,连个官职都没捞着,就是老侯爷这个亲爹偏心的结果。至于当官要才能一事,老夫人直接忽略了,京中那么多权贵,谁家没给自家儿孙运作过关系,走过后门?权贵子弟当官要什么才能?
就比如那向学明,即便他是通过科考入的官场,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不一样查不到她占下的那些田地?所以官至大理寺少卿的才能在哪里?可见也是没什么才能本事的。既然向学明行,那老四老五当然也行。
花嬷嬷心中更加觉得古怪了。
老四老五去和向学明喝酒的事,老侯爷比老夫人知道得还早一些。
老侯爷听说后,只略顿了顿,就不在意道:“不必理会,随他们去。”
向学明是个什么心思打算,老侯爷心知肚明,但向学明这算盘可是打错了,老四老五两废物可是真废物啊。
老夫人躺了一会儿后,从向学明身上,想到了自己那两千多亩田地的事情,也有些奇怪,这向学明就算再蠢,也应该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怎么这半个月里还毫无进展?
于是老夫人又坐起身,吩咐花嬷嬷道:“你去找那个账房看看,让他注意着些,把账本给我藏好咯!”
花嬷嬷心道,人家大理寺已经查了半个月了,你猜想起这一遭,是不是太迟了,但她心中也有些慌,应了是以后,出去唤了两个小丫鬟来老夫人跟前伺候,她自己去办事去了。
要不是她男人和老夫人这些年培养的亲信,都已经被老侯爷拔掉了,花嬷嬷又何至于需要亲自去办这个事情呢?
花嬷嬷心中十分难受,但出去了一趟后,很快就化作惊恐了。
老夫人下午歇息了许久,闲极无聊又念了一会儿经,捡了会儿佛豆——这时候她心中想的,口中念的都是两个儿子的前程,所以格外诚心。
一直到日暮西斜了,老夫人才回过神来,发觉花嬷嬷还未归来,顿时有些不悦。
问了下面的人,花嬷嬷确实还没回府。
天擦黑时,花嬷嬷才脚步匆忙凌乱地回到了侯府。
她都没敢先喝口水,就赶紧回了瑞安堂,心中无比焦急。
结果她刚跨进门,就迎面挨了一巴掌:“你这个老货!只是让你出去办那么一件小事,竟然敢拖拖拉拉?!”
这一巴掌蕴含着老夫人积蓄已久的怒气,扇得花嬷嬷踉跄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门口绊倒了。
“老夫人!”花嬷嬷赶忙噗通一声跪下了,捂着脸十分委屈。
虽然主子打下人,是随心意的,可花嬷嬷感觉自己这一巴掌挨得特别冤枉。
她在外面为了老夫人的事奔波了一下午,连喝口水都没顾得上,火急火燎地跑回来送信,结果一回来就吃了这么一巴掌,这让她本就满是疲惫和担忧的心里,又多了许多委屈。
老夫人张口就骂道:“你这个老货,办那么点事就去了大半天,是不是背着我会男人去了?!”
花嬷嬷吃了一惊,忙看向两个丫鬟,以为是她们两说了坏话。
可是仔细一想,自打老夫人的亲信都被赶出府后,她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了,对这两小丫鬟肯定是信不起来的,所以,这又是老夫人自己发癫了?
眼看着老夫人还想下手,花嬷嬷赶紧起身扑上去,抓住老夫人的手臂,疾呼道:“老夫人!奴婢怎么敢?奴婢此番是发现了大事啊!”
混乱间,花嬷嬷对上老夫人那阴鸷的眼神,她吓得赶紧道:“账房不见了!奴婢在外面找了一下午!”
老夫人顿时惊愕:“什么?!”
花嬷嬷赶紧让两个丫鬟下去了,又将门关上,才压低声音对老夫人道:“奴婢去了往常见那老账房的地方,不见了人影,打听了一番,无人记得他是何时走的,何时没有出现过了,奴婢又打探了一圈,发现没人晓得他的落脚之处,甚至……甚至没几个人与他关系亲近!”
老夫人这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没人和老账房关系近,她倒是可以理解,将老账房派给她的人说过,此人无家无室,亦离群索居,不爱与人往来,所以嘴严安全,但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人不见了不是大事,关键是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更没有留下账本!
想到这里,老夫人赶紧道:“快!快把田契地契拿来!”
花嬷嬷应道:“哦……是是是!”
她赶紧拿了老夫人贴身放着的钥匙,去开了暗柜,将一个螺钿盒取了出来。
老夫人抢过了盒子,打开以后,拿掉上面的几个首饰,翻出了下面的田契地契,捂在了胸口,才松了口气。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是她被困在这瑞安堂里最后的底气和后盾。
有这些田地在,她就不那么担忧害怕了。
花嬷嬷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才担忧道:“那老账房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老夫人慢慢地回过神来,道:“要不是死在哪儿了,就是偷偷跑了吧?”
花嬷嬷一惊,道:“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大理寺抓起来了?”
老夫人缓缓放下手,将手中的田契地契一张一张地放回螺钿盒中,道:“应该没有,若向学明真抓住了老账房,就不必找老四老五喝酒去了。呵呵……难怪……难怪大理寺什么都找不到,恐怕那老东西又先下手为强了。”
花嬷嬷更加惶恐了:“老夫人您的意思是……侯爷他已经发现这事儿了?!”
老夫人手上顿了顿,听到花嬷嬷说破这个事,心中也涌起了一阵恐慌,不过她很努力地压了下去。
她努力镇定下来道:“要不是发现了,咱们还能安坐在这儿?侯府怕是已经被皇帝下令斥责了。”
花嬷嬷一下子呆住了,是啊,这不就是老夫人一直想要的,老侯爷替她遮掩擦屁股吗?为何意识到这个是真的以后,不仅没有先前的得意和畅快,只觉得害怕和恐惧呢?
满心惶恐的花嬷嬷没有发现,老夫人的手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老夫人费了好长时间,才将田契地契一张一张放回去后,“啪”地盖上了盖子。
花嬷嬷被吓得浑身一抖,仿若惊弓之鸟。
“明日你去张府一趟,让我哥他们去找找老账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反正他们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白养着他们不做事。”
花嬷嬷脱口而出道:“万一是被老侯爷抓住了呢?”
老夫人一抖,手上比脑子还快,直接给了花嬷嬷一巴掌,怒道:“你别胡说八道!”
花嬷嬷忙低下头道:“是,老夫人。”
但依旧难以抑制住恐惧在两个人心中蔓延。
虽然老夫人之前觉得,这个事儿要是被老侯爷发现了,他也只能给自己擦屁股,可是真到了这一天,老夫人却高兴不起来,只有来自内心深处的害怕和恐惧。
这个时候,老夫人才发觉,以往她犯了事被发现,老侯爷都会第一时间来瑞安堂教训她,这回,老侯爷甚至都没来瑞安堂。
她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了。
第二日,花嬷嬷就赶紧去了一趟张府——说是张府,其实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张家一大家子挤挤挨挨地住着,不仅姑娘们要住在一个院子里,连那些成了亲的爷们,也得和其他人共享一个院子,以至于许多人更加不愿意在府里呆着了。睡个女人都会被兄弟们听墙角,这日子谁愿意过?
张知兴听了花嬷嬷的来意,反而比老夫人更加紧张,忙道:“我们定会尽心尽力找人,一定会把那个老东西揪出来!”
那两千多亩田地,现在可是张家最大的银钱来源了,张知兴还偶尔忍不住埋怨,怪妹妹的手脚太慢,这么些年只捞了两千多亩,别人家都是上万亩起步的。要是有上万亩田地养着,他们张家何至于这般紧巴?
花嬷嬷叮嘱道:“一定要尽快啊!尽快!”
张知兴痛快应下。
只是,就算知道了老账房的名字和其他信息,也没有任何用处,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张家人又都是沉湎酒色的,根本不乐意在外头跑腿,更不可能像江玉成那样,抽丝剥茧地追寻着线索去查探,又没有江遐年这个万事都能查到的助力,所以得了张知兴的张家子弟们,拿了给他们找人的银钱,转身就进了青楼或者赌坊之类的地方,然后随便打发了两个人去寻人。
这么一来,时间和银子是花了,但老账房的影子都没找见。
花嬷嬷几乎日日都要去张府问一问情况,再催一催,可这也不是着急就能有用的。
老夫人是急得恨不得自己能出去找了。
如此过了四五日,老夫人再看到花嬷嬷苦着脸回来时,就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了。
“他们没去田地上问一问吗?没大街小巷地蹲一蹲吗?”老夫人越发地暴躁了,自己花钱养了些什么东西!一点都没有!
花嬷嬷底气不足道:“还是和前几日一样的说辞,就是找不到。老夫人,要不……您问问商会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