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阳燎原
“他们竟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应当活剐!”
“竟然敢在会试中作弊,应该直接枭首示众!”
……
举子们狂热的杀意,令江遐年胆战心惊,没想到这群自诩斯文的读书人,竟然会这般凶残。
她有些好奇,被众人围在中间殴打的倒霉鬼是谁,视线就像镜头一样,如愿的穿过了激愤的人群,拉到了被围殴的人面前。
等到江遐年猛然看清,被所有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的人,竟是自己两个舅舅的时候,不由得惊叫一声:“不要!”
然后她仿若一脚踩空了一般,腿猛地一抽,就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抱着自己柔软的小被子,只感觉小心脏在砰砰砰乱跳,梦里见到的情形,也依旧历历在目,此时稍稍回忆,就发现两个舅舅早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青紫,而且任由别人拳打脚踢的模样,没有任何反抗,似乎已经被打死了!
就在这时,外面灯亮了,是守夜的丫鬟发现她醒了,便起来查看。
看到江遐年有些惊魂甫定,脸上还布满了泪水,丫鬟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又忙端来温水让她喝下,问道:“小小姐,可是魇着了?”
江遐年轻轻点了点头,她现在还心里怕怕的呢!
“我想要娘。”江遐年声音有些嘶哑道。
丫鬟立即应道:“我这就去给您请夫人过来。”
很快,乔氏就披着衣裳急匆匆赶来,后面跟着一样满脸担心的江玉成。
乔氏在江遐年的小炕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安抚道:“年年,别怕,娘来了,不怕了啊!”
江遐年顺势钻进亲娘怀里,快三岁的崽崽,亲娘抱起来都有点吃力了。
闻着亲娘身上的味道,感受到温暖柔软的怀抱,江遐年的心跳很快就恢复了,感觉没有那么恐惧了。
江玉成从丫鬟手里接过水和帕子,又让人去外面候着,问道:“年年是梦见什么了?可以告诉爹!要是有坏人,爹就给你打跑坏人,要是有鬼,爹就去给你炸了那鬼,要是不小心落水了,爹去水里拉你上来……”
江遐年在乔氏怀里蛄蛹了两下,才慢吞吞道:“我梦见,二舅和三舅被好多人打……他们说……说二舅和三舅作弊……二舅和三舅被打死了,呜呜……”
二舅三舅那两张鼻青脸肿、似乎没了生机的脸,又浮现了出来,江遐年忍不住又落下眼泪来。
江玉成和乔氏两个人都一惊,猛地看向对方,这是小闺女很久没做的预言梦了!
眼下会试就在来年开春,小闺女梦见的,应该是那个时候的事。
只是,乔幼安和乔康安会作弊?乔氏和江玉成一点都不信。
乔家家风严格,不仅是读书上卷,对做人也要求很高,家法十分严格。
因此,不仅在福京的乔家内部十分和谐,福京和金陵的乔家相隔甚远,却依旧亲厚。
排除掉两个人主动作弊的可能,就只有是被诬陷的了!
乔氏搂紧了女儿,做那样的噩梦,这孩子肯定被吓坏了!
“年年别怕,那都是梦,明天咱们就驱噩梦,把这个坏事赶走好不好?把噩梦赶走了,两个舅舅考试就会顺顺利利!好不好?”
江遐年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所谓的驱噩梦,只是一种求心安的形式,但她已经把这个信息告诉爹娘了,他们应该会想办法的。
乔氏轻声哄了江遐年一会儿,江遐年才感觉噩梦的恐怖感逐渐褪去了,困倦又逐渐涌了上来。
见江遐年打起了哈欠,乔氏轻柔道:“今夜娘陪你睡好不好?娘陪在你身边,你梦见什么都不用怕了。”
江遐年点了点头。
乔氏给江玉成眼神示意,让他去外间睡。
江玉成哪里放得下心,立即道:“爹也守在你身边,什么坏人都靠近不了年年。”
一个也是陪,两个也没差,江遐年就都应了,反正她会把水端平。
这一夜,有爹娘陪着,江遐年又安然地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光。
醒来时,乔氏还在她身边,虽然已经醒了,却并未起身。
江玉成倒是已经走了,他还要去上早朝。
乔氏陪着江遐年一直没起身,反正她没有婆母捧着,公公那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她,作为实际上的当家主母,也没人管得了她。
江遐年一睁眼就看到亲娘在身边,迷迷糊糊中就钻进了她怀里,感觉安心又幸福。
此事,乔氏和江玉成都没急着告诉乔家,想等着看看,江遐年这边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果然,江遐年在起床后,用过早膳,又在乔氏的陪同下,去猫房和鸟屋玩了一会儿,彻底挣脱了噩梦的阴影后,江遐年自己就先忍不住了,在系统中查看起来。
乔氏也熟练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假装有事在忙,一边分一半的注意力在偷听上。
【开春舅舅们就要参加春闱了,看两个舅舅的状态,准备得挺不错的样子,如果顺利参考,应该都能考中上岸吧?】
没有了小人作祟,两个舅舅现在的水平,才是他们应该有的水准,毕竟他们天赋并不弱,而且家中从小培养,算是先天后天都做到位了。
看到两个舅舅状态很放松,江遐年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越放松越容易出成绩。
【啊?舅舅们这次考不上?还真卷进了舞弊案里啊?】江遐年觉得太不对劲了,幸好昨夜噩梦带来的惊吓已经舒缓,现在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赶紧看看,好提醒舅舅们避开!】
江遐年一下子就沉浸到了系统中去了。
乔氏让丫鬟们先退下,自己一个人守着她,免得让外人看出什么端倪。
系统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效率也高了不少,江遐年很快查到了情况:【嗯……考试的过程中还挺顺利的,因为家就在福京,二舅三舅吃好喝好睡好,没有别的烦恼,进考场也准备得充分,答题时也下笔如有神,非常丝滑顺畅。事情的突变,是在会试放榜以后,刚开始,大家只觉得,这次云开书院的学子厉害,竟然占了近一半的名额。但很快,就有举子上京兆尹敲登闻鼓,说云开书院作弊?!】
看到这里的时候,江遐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记得当初看徐庭珂的命运时,就说他因为云开书院舞弊案被牵连,即便是后来中了进士,也一直坐冷板凳,得不到重用,难道和这次是同一次?
可是徐庭珂没有参加这次的会试,而且时间上也有点对不上。
而且如果这舞弊案是这次就爆发了的话,那二舅和三舅哪里还有机会参加下一次会试呢?
这里面有些矛盾,但江遐年一下子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反正舞弊案这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这次可能是时间线上提前了而已。
毕竟在那条时间线上,郑首辅一脉的势力十分强盛,和现在萎靡的情况完全不同。
在情势不同的情况下,时间发生改变也不奇怪了。
想通之后,江遐年不再纠结时间的事,继续看了下去,【科考舞弊向来都是大案,所以有举子敲登闻鼓,朝中就格外重视,大理寺很快受理了此案——哦,差点忘了,皇帝还躺着起不来呢!而那个举报的举子的证据,就是在年前,云开书院做过和这次会试试题一样的题目,而且书院教习和夫子们还详细解说过此题,所以云开书院的学子们都考的极好,甚至占了一半的名额。】
江遐年挠了挠头,这个理由……好像还有点可信?
主要是这古代的考试有点坑,不像高考那样,试卷有许多题目,如果老师押题押中了一道两道,别人不会觉得是泄题舞弊,只会觉得是老师厉害,押题押的准。
这科举考试,虽然也有许多考较经义的题目,但占比最大的,还是根据出题人从四书五经中摘取的经典句子,来解析和写文章。
有点类似命题作文,但这个最后的文章,不仅要全了书里的意思,还要联系当下朝局和时政,同时又表达出自己的独到观点和见解,还不得罪皇帝和朝中的官员,这个难度就挺大了。
这个占比最大的部分被透了题的话,确实是对其他举子十分不公平。
可江遐年不信云开书院会做出这等事。
云开书院本已经是天下两大书院之一,教学实力雄厚,每年考上进士的人数不少,再加上最近的两任皇帝都梦想再来一个徐首辅那样的草根大员,对云开书院的学子们也偏爱一些,云开书院没必要做这等风险大的事。
【在那个举子举报时,就拿出了云开书院做过的题目,优秀的范文还集成了小册子,啧……不知道这人是哪里的举子,竟然能拿到只在江陵一带发售的真题集?事发后,引起了朝廷的重视。如今朝廷也正处在缺人用的时候,恨不得立即给这些中了进士的举子们,每个人发一个官印和一身官袍和一纸委任状,然后赶紧走马上任。】
【太子亲自接手了此案,并且亲自查阅了每一个举子的答卷,发现一部分云开书院的举子,确实是按照范文集上写的,但也有人按照自己的思路写了文章,一样考中了。太子又从礼部下手,想查一查有没有提前泄题,可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点透题的痕迹,甚至时间还有点对不上。云开书院的题目出来,是年前的事,礼部确定考卷题目的事,也是在过年前后,中间有个时间差,无法确定是云开书院的题先出来,还是礼部那边先确定题目。】
江遐年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时间差真是打得妙啊!
这么一来,其实很难有切实的证据证明,云开书院确实提前得到了泄题,但也无法证明,云开书院没有作弊,对于云开书院来说,真是黄泥掉□□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最后太子公布了调查结果,举子们对这个结论不认可,但云开书院这边,因为远在江陵,无法对福京的舞弊案做出及时响应,更无法为自己辩解,于是舞弊的帽子就这么扣住了。而太子为了维护科考的公正性,平息学子们的不满和怒火,便罢榜重考了。】
江遐年觉得,太子处理的方式没有大问题,既然大家对结果有疑议,那重新来一次。
在这朝廷忙作一团的时候,对于这种罗生门一样的案子,就应该快刀斩乱麻。
【可是,太子这举动,在一些举子眼中看来,就是太子也不想得罪云开书院,无法治他们的罪,又不想便宜了云开书院,所以重新考一场?!啊?!这些人的脑回路真是……太子又没在云开书院读过书,云开书院又没什么太子得罪不起的人,为啥太子会害怕云开书院?】江遐年托着秀气的小下巴想了想,这大概就是有罪推定?已经相信了云开书院舞弊的事,再看云开书院和太子的任何举动,都会自动解释成,是因为云开书院真舞弊了。
江遐年继续看下去:【二舅和三舅的悲剧,就发生在第二场考试出来的时候,两人在出了考场后,讨论着新出的试题难度,不知怎么的,被跟在不远处的举子断章取义地听了去,就认定他们两作为云开书院的人,肯定做了弊,然后就大声嚷嚷着两个人是作弊者,引得群情激奋之下,一堆人围了上来,对着两人拳打脚踢……】
【不是,这描述也太笼统模糊了吧?而且就这样,我二舅三舅就被那些举子拳打脚踢死了?死的也太憋屈太无语了吧!不说两个舅舅肯定没作弊,没有证据就能直接将人这样打死吗?!】
江遐年感觉这个世界的恶意真是无处不在,两个舅舅不因为大火而一死一重伤,就要被那些疯狂的举子们围殴死,死的原因还是莫须有的罪名,太冤屈了。
乔氏也揪紧了一颗心,都是读书人,本应该是同朝为官的人,怎么会如此下得去狠手?!两个弟弟本就一肚子冤屈,结果又被那些人那么泼脏水围殴,死之前肯定憋屈极了!
想到这些,乔氏就心痛得不行,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江遐年注意到她突然用帕子擦眼睛,忙关心道:“娘,你怎么了?”
乔氏调整情绪后,掩饰道:“没什么,可能是炭灰飞进眼睛里了,所以擦擦眼睛。”
江遐年有些狐疑,这上好的银霜炭,号称无灰无尘,难道也有细小的烟灰飞出来了?
于是,江遐年主动给乔氏吹了吹灰,见乔氏很快恢复如常,江遐年就没多想了。
系统里的资料,到两个舅舅被举子们围殴死时戛然而止,对于第二场考试的结局,以及太子如何处理这件事的,都没有说。
江遐年有些无语,多给点消息,说不定能推测出一些真相呢!
两个舅舅死的太冤枉了,江遐年决心想办法给他们改改命。
她不敢想,如果两个舅舅真那么死了,外公外婆会有多伤心,她娘会有多伤心,乔家简直是天塌了。
算算时间,离春闱会试还有一些时间,应该来得及找小十二。
而乔氏这边,她将听到的更详细的消息,交给了江玉成后,侯府这边也很快和太子通了气。
眼下,朝廷正为来年的春闱紧张准备着,听说这次的试题,竟然会和云开书院的试题撞上,被有心人利用扩大成了舞弊案,太子就十分重视。
这是他监国以来第一次要办的大事,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从透露的信息来看,太子第一直觉就是,郑首辅那一伙人,又坐不住了。
想想也是,考进士、选拔官员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掺和一脚才奇怪了。
相对于江遐年和乔氏最关注的是,乔家两个舅舅的安危,太子想的更多的,是幕后之人的目的。
那个敲登闻鼓的举子,定不是普通举子,应该是早就安排好的,不然不会一出考场就发现,云开书院做过同样的题。
而且敲登闻鼓,是非常需要底气和依仗才做得出的事,没有人安排指点,一般举子都全心在自己的答卷和前程上,一下子还想不到敲登闻鼓,直接把事情闹到最大的地步。
难道,郑首辅他们目的是想破坏会试?
想到这里,太子摇了摇头,破坏会试,对郑首辅那种人来说,就是出工出力没收益的事,是他那种精于算计得失的人,不会愿意做的。
太子的视线,移到了那戛然而止的两人之死上,很快提笔写下:二次考试结果如何?云开书院学子中进士的人数?顿了一会儿后,又补充道:白桐书院中进士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