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19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廖存远得逞的嘴脸跃然纸上。

“他知道会有人来挖坟?”知树有些讶异。

他知道有人追查到他这里了,服毒自戕,就是保守那个秘密?

“三朝老人,不可小觑。”颜如玉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公子,要不要拆尸看看?”有些人临终之时会将要藏的秘密吞入腹中。

“不用。”颜如玉将油纸收入袖中,再看那一截干肉,淡淡道:“放回去,给他留个全尸。”

知树应声去收拾喜盒,看着那一块蜡皮,又有些为难。

桑落竟然敢用这样的东西羞辱公子,终有一日会被公子杀之而后快的。

只是,还要留给这老内官陪葬吗?

“他既然喜欢,就给他留着吧......”颜如玉眸光已飘远,声音里带着些似有似无的自嘲。

薄雾弥散,红衣渐淡。

桑落回到城中时,已过晌午,桑子楠拉她去医馆包扎上药。

“再慢些,我伤口都要长好了。”桑落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随口说着掀起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臂。

桑子楠看得一愣,见她大大咧咧毫无女儿的模样,忍不住又有些生气:“好歹快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男女大防?我问你,刚才齐氏说的那个绣花是怎么回事?”

桑落懒得费口舌解释来龙去脉。随意说了两句敷衍过去,趁着他取药,溜出了门。

她径直去寻倪芳芳。

倪芳芳是桑落这具身子原主唯一的好友,自小就知道桑落是女儿身。她爹娘死得早,家中亲戚因战乱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她一人在京城,不愿意卖身为奴,就作坊去做些散活。有时一忙起来,就十天半个月住在工坊里,好歹包吃包住,省得花钱糊口。

这段日子,倪芳芳就住在一家香料作坊里赶制端午香囊。听说桑落找她,她几句话就将工坊的管事哄得好好的,告假出来见她。

桑落对于倪芳芳说话的本事是佩服的。谁见了她都能被她哄得顺毛驴一般,服服帖帖。

两人寻了一个点心铺子坐下来。

倪芳芳就迫不及待地讲她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员外家的小少爷,长得不算俊俏,但是为人温和,还是家中老幺。

“考功名的事有他兄长们顶着,家中有些生意,也不用他顾,所以人闲散,婚事也就自在一些。”

倪芳芳最大的梦想,就是嫁入富户之家,再不用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她自小吃了不少苦,拿捏这些富户家的少爷还是有些法子,少爷们总被她迷得丢了三魂六魄。

只是那些少爷们的婚事,哪一个是能自己做主的?好几次都对天发誓要生死相随了,最后呢,不都向家里妥协了吗?

“他可许诺你了?”

“三月三上巳节,是他家里允了,才跟我出游的。”

倪芳芳这才想起桑落鲜少到她干活的地方寻她,便追问她近况。

桑落也不想说自己的那些糟心事,只道:“我寻你,是想着上次你说你替人绣了一个百草的花样,想借来用用。”

“那不是一个花样,是几十种花样,好厚一摞纸呢,就放在我家进门的柜子里,不过——”

倪芳芳吃下最后一块点心,拍掉手中的渣子,又抓起桑落的手说道:

“你这手,跟我的可不一样,这是救病治人的手,捏绣花针做什么?这段日子我忙,待端午一过,你要什么花样,我给你绣!”

桑落忙说:“我要自己绣。”

倪芳芳忽地凑过来,神秘地问她:“你也寻到小情郎了?是要绣香囊吗?”

桑落正要否认,倪芳芳忽然站了起来,直直地望着街上攒动的人影。

桑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大包小包地从对面的南北铺子里出来。只见他穿着锦绣的长袍,裹着幅巾,模样倒生得干净利索,只是鼻头有些酒糟红。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倪芳芳拉着桑落往外走,“快来快来,我带你见见他!”

“七郎——”

倪芳芳面对男人时,是有专属的腔调的。声音柔软又娇媚,还带着一点楚楚可怜的孱弱,不过两个字,竟像是诉说出了三生三世的相思之情。

这样的腔调,桑落学不来,但也从未轻视过倪芳芳。

人总要有一个活法。她不偷不抢不卖,不过是想在这样的世道里谋个好出路,有什么不对呢?

倪芳芳已经迎过去了,含羞带怯地捏着帕子,盈盈一福,欲说还休的眼神里有说不尽的爱意。

别说是男人,桑落这样的女子看了也是觉得极动人的。

只是,这始料未及的偶遇对于男人来说未必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以至于倪芳芳介绍桑落时,杨七郎也未认真听,只胡乱提着东西行了一个礼,又匆匆忙忙地将东西藏于身后。

桑落瞟了一眼那几包东西,不动声色地回礼:“在下桑落。”

杨七郎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顿时一惊。一把抓住倪芳芳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你可知她是何人?”

桑落仍是男子装扮,倪芳芳以为杨七郎神色异常是吃了飞醋,便解释:“七郎可是误会了,桑大夫虽是男子,却如亲兄长一般——”

“看样子你被骗了还不自知,”杨七郎冷笑了一声,眼神斜斜地瞟向桑落,轻蔑地道,“芳娘,你可知她是个娘们儿!”

倪芳芳一惊,也忘了装模作样,只瞪着桑落,半晌说不出话来,用眼神询问桑落:杨七郎是怎么知道的?

桑落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垂下眼眸,淡淡望着杨七郎手里的那几包东西。

杨七郎继续道:“你不知道也就罢了,我跟你说,前些日子在长街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她!就她!扮作男子,在桑家医馆坐诊,被人给发现了,要验身,她还脱了衣裳让人验,最后扭送到了府衙。”

倪芳芳皱起眉,不可思议地怔望着桑落。

那杨七郎滔滔不绝地说着:“你知道她干什么了吗?徒手摸男人身子!这还是女子该有的样子吗?知道官府怎么罚她的吗?罚她抄《女戒》、罚她去我姨娘家的绣坊当一年绣娘,要她明白女人该拿针线做什么!”

原来是杨家的小少爷啊,绣坊那一晚大战,林家家仆被自己救活了,听说杨家死了几个,重伤了几个,积怨都在这里头

呢,

杨七郎越说越气愤:“芳娘,你被她蒙骗了这么久,如今知道了就要离她远些!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你沾惹了,如何入我杨家门?”

围观之人渐渐多起来,桑落抬起头,淡淡看着杨七郎唾沫翻飞的嘴唇,再望望他幅巾底下的额头、以及那红红的鼻头,渗着油腻腻的汗,

“你——”

她说。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她身上。

“有病。”

第25章 专戳心窝子

杨七郎絮絮聒聒说了好几篓子的话,桑落只慢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有病。”

气得他拉着倪芳芳道:“你看看她的嘴脸,在你身边藏了多久,如今可算是见识了吧?市井泼妇也不过如此!”

人群中也不知谁说了一句:“你说了这么多,人家才说三个字。”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杨七郎毕竟是富户家的少爷,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清清喉咙,说得振振有词:“我是要将她不知羞耻的真面目公之于众,苦口婆心,有理有据。反观此女,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自知无力辩驳,只得辱骂于我。”

“她何时辱骂你了?”原本还可以忍,可他对桑落恶语相向,倪芳芳就装不下去了,放下手帕儿,声音也不那么柔那么软了,就连腰身也挺得笔直,“我家桑落说你有病,那就是真有病。”

“芳娘?”杨七郎有些不悦,语气虽软,却带着威胁的意味,“我家是允了你我之事的,我是你将来要嫁的夫婿,你怎能帮着外人说话?”

倪芳芳突然记起这是她未来的金主,还得给些面子,又娇滴滴地将他往天上捧:“七郎是通道理的人,学识待人又都极好,桑落与我一同长大,她医术我是信得过的,不如让她替你把脉瞧瞧。”

倪芳芳突然觉得,从今以后,每相中一个,都要先让桑落看看。

想着想着就去拉杨七郎的手。

杨七郎差点就应了,骤然意识到不对劲,提着东西的手一扬,用力将倪芳芳甩开,纸包晃来晃去,他虚张声势地喊起来:

“我没病!我家可是请太医局来诊脉的。她不过是个刀儿匠的女儿,说什么会行医治病?太医局分了多少门多少科,姓桑的,你倒说说看,你会哪一门哪一科?”

桑落抿抿唇:“太医局分多少门多少科,我不清楚。”

这一答,引得众人哄笑。这都不清楚,还说自己行医?

她倒也不惊慌,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咬得更加清晰:“我是刀儿匠出身,自然是专修淋、溺、泄、海,以及男病一门,疡科。”

这一说,就如同往滚油之中泼一碗凉水,顿时炸开了锅。

专治下三路的那些病?好家伙,还是个刀儿匠出身,说起来倒也对着呢,刀儿匠切的不就是下三路吗。

把脉看诊开药就够惊天动地了,做疡医,那就是要上手了,这可是个女娃娃啊,看样子也就十几岁,还说能治男病,她真懂吗?不害臊吗?不会是得了什么癔症,需要采阳补阴吧?

有人问出口了:“那你说说看,他得了什么病?”

“他浑身油汗,鼻头糟红,若我猜得不错,他幅巾底下也没几根头发。这应该是他家中父辈祖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虚症。按理说他年纪轻轻,身子不该亏得如此厉害,所以,应该是......”

围观之人起哄:

“说话别说一半。”

“就是,说出来听听,是真会看病,还是假的?”

桑落瞄了一眼杨七郎手中晃晃悠悠的几个纸包,吐出两个字:“心病。”

“嘁——”围观之人觉得这种玄之又玄话,就是江湖骗术。

“我说的心病,是本,而不是表。”桑落见围观之人愈发多了,便问杨七郎,“要不,找个安静之处,我与你细说。”

围观之人不干了:“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这一句句地都往杨七郎心管子里扎。他哪里会承认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一个小丫头,总不能真能看病。多半是听芳娘提过一句自己头发不多,才在这里胡诌。

他强装镇定,向前一步:“我并无不妥之处,你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就是了,好叫大家都知道你的骗术是何等拙劣!”

桑落见过蠢的,却没见过这么蠢的。

既然自讨苦吃,她也用不着再顾忌太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包上开口说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病症成了你的心病,所以年少就开始进补,日日以形补形,吃了不少温补之物。”

倪芳芳闻言,又惊又慌。惊的是,杨七郎居然不行。慌的是桑落这样字字句句戳男人心窝子,如何是好?

可是,桑落若会看男人脸色行事,就不叫桑落了。

她敛着眼眸,继续说道:“太医诊脉,你定是未说实情,多是托词替人看诊,描述几句,随便买些成药,又不对症。民间偏方想必也一应试过,虎鞭鹿鞭,又或者牛子羊子等物,这些东西虽好,对你来说却是拆虚补实。”

“想必你这些日子,你觉得心中异常烦躁、油汗淋漓,房中之事时时亢奋,却始终力不从心,最多十来息便......”

这样的男病患,桑落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