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在泌尿外科许多年,她深知男病人的心路历程。
他们不肯就医也不肯承认得病,每每说到这类疾病,不少人都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再遮遮掩掩地去药店。
他们会以送“朋友”的名义买药。蓝色小药丸绝非首选,毕竟没人会买这个送“朋友”。首选一定是“鞭”类的补药,又或者去小作坊买各种“重振雄风”的“神油”或偏方。
最后,还要将责任推到女人身上,说是自己妻子缺了风情,换几个新鲜的,兴许就可以了。
总之,他们的骨子里憋着一股“谁也不能说我不行”的暗劲。
杨七郎果然脸色变得铁青,揪着倪芳芳,脸色越发暴戾:“你们俩串通起来的!是不是?!你们俩做局,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辱我,好骗我银子,对不对?”
倪芳芳闻言,骤然一笑。幸好今日桑落见了他一面,否则这么蠢的丑男人,嫁过去三两日也就烦了。
“我们桑落的医术果然了得,第一次见你,连话都没说两句,就看出你的病症来。我说你为何每次与我见面总是带着幅巾,原来是要遮丑啊。”
杨七郎着倪芳芳道:“当街谈论男人下三路,毫无半分羞愧之色,你竟与这等人有从小到大的情谊?这等品性,入我杨家做妾也是不要的。”
不是你自己要当街谈的吗?
桑落步步紧逼,眼神凌厉:“你我不过初见,也无旧日仇怨,你却一再恶语相向,我自然不会退让。”
她与倪芳芳交换了一个眼神,倪芳芳立时就懂了。一步上前,将杨七郎手中的纸包撕扯开来。
杨七郎又惊又怕又气,想推开她,又想护住那几包东西,手脚乱舞,却也来不及了。
纸包一破,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第26章 他是刀儿匠
纸袋一撕开,奇奇怪怪的东西掉落下来。
看颜色,黑黑黄黄,桑落是再熟悉不过的。
都是干肉。不过不是人的。
众人围了过来,虎鞭、鹿鞭、海马都是常见之物,有一些东西,形状怪异,大家虽没见过,但似乎、也许、大概,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看样子,这桑大夫说得是一点没错啊!轰地一声,大伙笑开了去。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一个路人弯腰拾起一件形似螺旋的干肉,脸上满是疑惑。
桑落阅物无数,只瞟一眼,便有了答案:“海鸭之物。”
紧接着,又有人指着地上一条蜿蜒曲折的干肉发问“这个虫子倒没见过。”
桑落又道:“不是虫,而是海犀之势。”
当真是罕物!这些东西在药铺里是见不到的,南北铺子里恐怕也是少见。
又有一人捡起一条,细细长长,一端有四个头,不由惊诧地问:“这是什么?晒干的猪蹄?”
桑落回想了一下:“一种以白蚁为食的刺兽,浑身长满长刺,它是一势四头,但只用其中一个。”
还有这样怪诞的?当真是开了眼了!
有人捏着一块干肉,笑道:“嘿嘿,这个我也认识!黄鼬的!”
桑落取来端详一阵,有些同情地看向杨七郎:“黄鼬的你买错了,这是雌黄鼬的假势,无法生儿育女,只是用来炫耀,以便统治雄黄鼬的。”
雌性也有?太稀奇了!
桑落对答如流,有根有
据,加上她仍旧穿着男子衣衫,以至于众人忘了她女儿身之事,只顾着观赏这些离奇的物件。
飞禽走兽,天上地下的雄性,都杨七郎囊括到这一袋子里了。有心人数了数:“林林总总、天南地北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种了。哎哟,你才是刀儿匠吧?”
有人笑得不怀好意:“当刀儿匠才好呢!那才是吃什么补什么!哈哈哈哈”
“你们、你们不要笑!”
杨七郎彻底蔫儿了,耷着脑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措地揪着衣衫。他有点后悔,平日出门都带家丁贴身奴仆的。今日因订的东西特殊,为了避人耳目,他独自出门来取。谁知竟被人撞上了。
他退了一步,嗫嚅着道:“这是我给、给别人、别人买的。”
谁信呢?刚才桑大夫不是说了吗,多是假托他人之名买来的。
倪芳芳觉得他有些可怜,弯腰想替他捡那些干肉,谁知杨七郎却怒火中烧地伸出脚,将这些干肉踹得四散开去。
“你!”
桑落说道:“心病要除,这是治本,但也要治标,你可以到桑家医馆来瞧瞧,应该能治——”
杨七郎冷笑道:“谁要你得了便宜又卖好?我用不着!”
多少年了,什么怪模怪样的药都吃过用过。熬汤、煮粥、泡酒、磨粉、炼丹、针灸,什么法子都用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头发是越来越少,浑身油腻腻的,像是在油罐子里泡过一般。
原本以为倪芳芳这样的孤女,遇到自己是她最大的福气,谁知竟也为了这个刀儿匠桑落,就胳膊肘向外拐了!
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在那些干肉上狠狠跺上几脚,再碾了碾,直到那些成了碎片,这才觉得痛快了。
他恶狠狠地看向桑落,指着她的鼻子:“咱们,走着瞧!”
说罢,愤愤离去。
倪芳芳驱散了众人,将桑落拽到角落,双手叉腰,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桑落,你可真行!你怎知道里面都装着那些东西?”
桑落读书时研究过生物生殖系统的多样性,这也是遗传学的内容之一:“那些东西晒干后都带着一种油,纸上沾着油,我一看便猜到了。更何况他躲躲闪闪,我再用言语一激,就差不多了。”
“以后我再要相看男人,就得带着你,不比那些相面的江湖骗子强多了?”倪芳芳笑得暧昧兮兮。
“你可要去安慰一下你的七郎?刚才我应该收着些。”
倪芳芳一挥手,说得云淡风轻:“收什么?男人而已,我倪芳芳动动手指头就能勾来,天下男人这么多,偏要他一个吗?破破烂烂的不要,修修补补的不要,别人用过的我也不要!当街欺负我姐妹的,我更不要!”
顿了顿,她面色越发严肃地瞪着桑落:“我是为你两肋插刀的,你呢?你呢?”
桑落是知晓她脾气的,这是因为自己不说被人揭穿身份被罚一事,她要发火了,连忙将整个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致致地说了,又补道:“我想着这事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你知道也于事无补。反正是去绣坊里待一年,我咬咬牙就过了。”
“你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去找那狗东西论个道理?”倪芳芳卷起袖子,一副要与人撕破脸的阵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走,去找姓颜的狗东西!”
桑落不是没想过。只是这姓颜的,用的招数太阴,左一个官府明文右一个府衙告知,叫人抓不住半点错处。
“还有,你的莫星河呢?他不是有能耐吗?这时候怎么不让他替你去官府说道说道?”
什么叫她的莫星河?桑落觉得这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答道:“他跟那个颜如玉也不熟,颜如玉终究是太妃跟前的红人,想来他也是够不着的。”
“可是十日绣花,对你来说实在太难了!要不——”香料作坊里的活不少,每日从日出到天黑,几乎不得闲。但姐妹遇到难处总不能不帮,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我晚上替你绣一些,反正你也不会,针脚不好也正常。”
桑落摇摇头:“我倒是已经有了这次的对策。要我绣花,我就当练针法。不准我女扮男装行医,我就以女装行医。你安心回去挣钱,我去你家寻花样子了。”
倪芳芳想了想,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桑落,一手勾住她的胳膊,就往街上拖:“既然要以女装示人,怎么还能穿成这样?我早看你的衣裳不顺眼了,走走走,我陪你买衣裳去。”
桑落倒早已有这个打算,甚至连衣裳的颜色都想好了。所以到了成衣铺子里,她一点没犹豫地,指向角落里那一抹最熟悉的颜色。
第27章 大漠的奇葩
暮色蔼蔼,长街上,亮起一道引人注目的身影。
谁见了,都要回过头再看两眼,谁家小姑娘会穿成这样呢?
是真绿啊。
没有刺绣,没有织花。就光秃秃的绿。
桑落丝毫不觉怪异,她穿在身上神清气爽,感觉过去的自己又回来了。只是当她出现在桑家,桑林生与桑陆生还是惊诧得好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是桑子楠十分开心。桑落清瘦,穿绿色也不显得突兀,发髻挽得简单利落,脖颈纤细,有几分清冷、倔强和飒美之气。
穿上罗裙,看起来就有女孩子的模样了。
他的眼里漾着笑意,围着桑落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发间,心想小落差了一支发簪。目光落在她耳畔,又觉得再添一对玉珠耳坠子会更好。目光再投向她的指尖,白白净净的指甲也不错,但他看别的女孩子也会取凤仙花染成红色......
“落丫头,你这个绿......”桑林生想说新嫁的娘子也是穿得这么绿,可担心这样说会臊着桑落,转而问道,“要不,绣点花上去?”
桑落摇摇头。
那日在绣坊里盯着粉粉红红的布绣了一下午,就如同做一台漫长的手术后,视觉出现补色残像。
那时她就想到要准备一件自己最熟悉的衣裳,不仅现在用的着,将来也用得着。
第二日去云锦绣坊,齐氏见了却没有像桑林生等人那么顾忌她的面皮,揪着她这衣裳看了看,眉毛飞在额头,一脸的嫌弃:“你穿成这样,是想逮着一个穿红衣裳的男子,就立地拜堂?”
所谓红男绿女,讲的就是新人拜堂成亲时,男穿红,女穿绿。虽然颜色略有出入,可看上去就是怪怪的。
齐氏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正好姓余的进来了,没好气地大掌一拍桑落的后背,大着嗓门骂起来:“小蹄子,越发懒了!快去绣花!还只剩几日了,到时候交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十日之期一到,齐氏就来找桑落要绣品,桑落倒不含糊地将绣好的东西交了出去。
齐氏接过那绣品,眉毛骤然地拧在了一起:“这是什么玩意儿?”
桑落道:“打籽针法。”
齐氏一噎。
她能不知道什么是打籽针法?所谓打籽针法,是用线在针尖上绕几圈,针尖一抽,结成一个疙瘩,钉在布面上。这种针法常用在打花蕊、钉鸟眼。
齐氏宽大的身躯僵直着,深深地挖她一眼:“你觉得新东家那里能过得去?”
“我是初学者,自是应该将这针法练得扎实些。”
罢了,针法也就罢了,至少有个名目,凑合能提。齐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要再问,姓余的突然出现在门口:“绣完了?呈给我看看。”
见是新来的东家,齐氏不敢多说什么,战战兢兢地将帕子交了上去。
余护卫抖抖布料,那密密麻麻的结,让他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顿时将绣布一揉,冷笑道:“你绣的是什么花样?”
桑落一看到这人,就想到自己的柳叶刀,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语气也硬梆梆地:“大人,我只懂医,自然绣的是草药。”
草药......
这一根根的,拔地而生,像麦穗一般,开满白玉色的花。
余护卫从未见过这样的草药,心中疑窦丛生,隐隐觉得不安
,却又说不出来,最终还是问出口:“是何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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