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此乃寸芸,大漠之中的奇葩。花托约一二尺长,花色如玉,花开如穗,瓣沿带针,深处藏蜜。这花生于贫瘠艰苦之处,白日热如炙烤,夜晚寒如严冬。在这等恶劣之地,却能开出此等奇花异草,实乃集日月天地之精华,强身健体的奇药。”
余护卫实是未见过这样的花,可似乎听说过“寸芸”这词,见她说得振振有词的,又一时拿不出反驳之言来,只得将绣品一收,不置一词,负手离去。
他将这帕子上的纹样描了下来,又附上字条,天黑之前,一齐捎进昌宁宫中。
太妃坐在灯下,看着那花样竟笑了。
叶姑姑站在一旁问道:“不知这是何物,竟能博太妃一笑?”
“这东西啊,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晒干之后有个人人都知道的名字,”太妃笑得揉揉额头,“玉苁蓉。”
玉苁蓉?
叶姑姑也忍不住笑出来:“也不知玉公子看到了会做何想。”
“让余护卫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太妃浅浅敛去笑容。
叶姑姑明白太妃心中所想。
云锦绣坊原本是林家的,林敏君一死,林杨两家打得头破血流,颜如玉借着替太妃暗查的名义,让余护卫出面平息了林杨两家的纷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倒顺便将绣坊收入囊中。
玉公子的眼光着实短浅了。
他替太妃办事,哪怕名声差些呢,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说句不好听的,动动手指头,都有人送银子巴结,何必去争这样的民间小作坊,倒给他自己添了一个被言官针对的把柄。
太妃点点桌案:“让他该查的继续查,别觉得结案了就不查了。”
叶姑姑应了一声是。
刑部受命彻查鹤喙楼,至今没有半点进展。鹤喙楼本是赏金组织,按理说只要有人出钱悬赏,就会杀人。刑部便以“杨家见财起意买凶杀人”一言,结了林敏君的案子,太妃允了,但仍然派人暗查。
只是,一个月过去,鹤喙楼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
窗外的夜色如墨,无月无云,安静得令人怀疑。
平静,往往暗藏杀机。
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桑家人人睡得香甜。
桑落一翻身,迷蒙之中,似是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后背发凉。莫非那姓颜的狗东西看了那玉苁蓉,起了杀心?
她裹紧被褥,悄悄坐起来,屋内一片漆黑,暗不见五指。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这声音不是在屋内,倒像是在喜房。
这是在翻找财物?
她摸黑下了地,披上衣衫,踮着脚一点一点往门边挪动,附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
确实有人。
桑家一个刀儿匠,一个大夫,能有什么财宝?这偷儿怕是知道官府奖赏了自己二百两银子,想要趁黑偷走。
她再走回榻边,无声地摸了摸榻底的一块地砖,几百两银子早交给桑陆生拿去换做了银票,连带着廖内官送的金珠子,都被她压在这里面。
忽然,从喜房那头传来一阵东西坠落的声音。
桑落一惊,开门去看,迎面撞上握着刀儿冲出来的桑陆生。
在黑暗中微光如萤,桑陆生被绿葱葱的桑落吓了一大跳。只听见喜房里似有什么的东西落地的声音,父女俩对视一眼,桑陆生握紧刀儿,将桑落掩在身后,大脚一抬。
砰——地一声,喜房门被踹开。
第28章 该记起来了
喜房里一片寂静。
黑中透着红,诡异得令人望而却步。
桑陆生手握紧刀柄,脚跟着地,一步一步无声地向里迈。
突然,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屋内悬挂的红布条如同蛇的信子般狂舞。
怎么会有风?
桑陆生下意识地去看窗——空洞洞的!原本被红布封得死死的窗口,大大敞着。窗口挂着的红布幽幽地飘荡。
贼人已经跑了?
这是喜房,是存宝贝的地方,又没有金银财宝,来这里偷什么?
“快!火折子呢?”
桑落摸索着点燃火折子。
当那一星点的光亮起,几乎是同时。咚的一声。一个怪异的身影从敞开的窗口中一掠而过,立时与窗外夜色融为一体。
屋里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红布条!
糟了!这贼人竟是来偷喜盒的!
“我去追!”桑落抛下一句话就跳出窗口,追了出去。
桑陆生怕她出事,急匆匆地去寻桑林生与桑子楠,桑子楠让他二人在家中守着,以免再丢喜盒,桑陆生拽住桑子楠叮嘱道:“小落性子倔,你拦着,别出意外。天亮你们回不来,我就去报官。”
桑子楠应了一声,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桑落死死地跟在那道黑影身后,对方扛着一袋子喜盒,跑得并不快,但她却感到体力越来越不支,耳畔风声呼啸,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周围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追进城中央了。
那黑影显然也没想到她能追这么远,后背的包袱越来越沉,步子开始虚浮,却不敢松懈半分,双手死死攥着袋子,埋头向前跑,只是跑得越来越慢,好几次险些摔倒。
桑落一看那人就近在咫尺,手一伸几乎就可以触碰到那装着喜盒的袋子。顾不得腹部岔了气似的疼痛,叉着腰腹喊道:“你把东西留下!我就不会报官!”
那人如何肯干?听了这话,步子乱了,脚底一个不留神,面朝地摔了下去。
桑落连忙去抓,眼看着指尖就要碰触到那布袋子。刹那之间,一道影子横过来,直直将她与黑影隔开。
只觉得指尖冰凉,桑落下意识地抓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剑鞘。
剑鞘像是带着神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黑影见自己得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桑落再要去追,银剑出鞘横在她面前。咽喉处传来丝丝凉意,顺着银剑瞪过去,只见一个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敌意。
“让开!”此时不是争高下论是非的时候,喜盒不能丢,那是内官们的念想!她要去追回来!
男子纹丝不动。
桑落向后退,泛着寒光的剑刃逼了过来,不给她半分追贼的机会。
“你们什么人?竟然偷抢喜盒!我必然是要报官的,你们以为能逃得过?”桑落急声呵斥。
咽喉处的剑并不退让,男子仍旧沉默不语,目光却看向不远处。
桑落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只见一驾高大的马车停在街口,车厢四角挂着赤金的香球,在黑夜中闪着几点狡猾的金光。
姓颜的狗东西!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小落!”身后桑子楠追了过来,看到她被剑指着,心中大急,连忙上前来救,谁知男子一抛剑鞘,击中他的腹部,叫他直不起腰来。
桑子楠的腹部痛得钻心,弯着腰艰难地道:“你们要做什么?杀人越货吗?那些都是喜盒,不是财宝。你们把东西还回来,要多少银子,我们另外给——”
男子觉得他异常啰嗦,剑鞘一挑,再朝下一击,桑子楠倒地。
“堂兄!堂兄!”桑落动弹不得,焦急地喊了两声,见桑子楠毫无回应,冲着马车道,“颜如玉,你拆穿我女儿身份,阻碍我行医坐诊,又罚我进绣坊做劳役。这也就罢了,你为何要偷我喜盒,伤我家人?我与你有何恩怨?”
锦帘后的人悠悠地笑了。
颜如玉坐在马车里,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钉满线结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懒散地挑起那松松垮垮的线结。
每一针都透着应付和讥笑。
玉苁蓉,壮阳之药。她拐着弯儿骂人的本事倒挺厉害。
叫什么“寸芸”,编的那一套竟也将余护卫这样见多识广的暗桩唬住了。
“恩怨?”颜如玉说得慢条斯理,“桑落,你与我的积怨太深了。”
他原本只是宫中的普通禁卫,只想建功立业,却因她那两句话,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四年前,他中了毒,寻桑林生去解毒。
一推门看见一个小药童。听说桑林生有个儿子也在跟着学医,颜如玉毒发多时早已体力不支,来不及多想,直愣愣地倒在小药童的身上。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自己被人拔了裤子,手脚被缠在一张奇怪的板子上。
忽而下身一凉,小药童倒了不少药水在他身上冲洗。
这一冲,颜如玉意识清醒过来,只
是浑身无力,说不出半个字来。只看见那小药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用手触摸。
是有什么龙阳怪癖吗?
不是。
那个触摸的手法十分怪异,像是在探索什么、检查什么。先是在腹部按压,再往下......
那不是猥亵,而是一种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躺在“砧板”上,如同任人宰割的鱼肉,心中不停怒喊,却仍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桑落丈量每一处还不知足,竟还捉起一柄小刀,遗憾可惜地一叹,手中的刀并未停歇,眼看着就要切下去,
好在同行之人寻过来,在那千钧一发之机,敲开了门。
眼看桑落放下刀儿,颜如玉缓缓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获救,不想却听到了主宰他命运的两句话:
“不能切。”
“若要他挣银子,倒不如送去南风馆,想必能成头牌。”
这两句话,将原本的计划和抱负彻底打乱。他被带到太妃面前“以色侍人”,成为了京城的笑柄。
颜如玉每每想起那一幕,都怒火中烧,多年训练的冷静荡然无存。捏着绣布的手紧紧一收,眼神迸发出怒意,长臂一抬,抛开车帘走出车厢,站在马车上。
红袍在夜色中划出盛怒的弧度。艳丽的脸上写满了积攒四年的羞愤,眼眸似火,在暗夜中也亮得惊人。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睥睨着一身绿衣、披散着长发、略显狼狈的她。
唇一挑:“桑落,这下你该记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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