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柯老四心中又急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这么久,都干什么去了?桑丫头居然连公子的生辰都还不知道!
“十二月二十四,是公子的生辰。”
桑落“哦”了一声。
见她无动于衷,柯老四更急了,她不会是嫌公子年纪太大吧?便又解释起来:“其实在军中,二十一岁的将领未成家的大有人在。”
桑落点点头。
二十一岁,当着绣衣指挥使,当真是年轻有为。
她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大学里苦哈哈地读书。学医最苦了,一年又一年,望不到头地学。
柯老四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撇假胡须,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身边:“你送东西给他,他定然开心的。你准备送什么,说来听听,我替你参谋参谋。”
桑落想了想,到月底倒是可以拆夹板了,到时候他最需要的,应该是——
“拐杖。”
柯老四险些从杌子上跳起来。这小妮子怎么就不懂呢?送男子自然是要送贴身之物啊!香囊、荷包、玉佩,这才对劲嘛。
“不可不可!这东西晦气!”
桑落突然想到一事,说道:“老先生,颜大人这段日子没有‘醉花阴’始终难以入眠,老先生不如多窨些香给他。”
柯老四叹了一口气:“这香我是能窨,但他不能一辈子靠这个。你可知这东西源自何物?”
桑落摇摇头。
“醉花阴”源自万里之外的一个蛮夷部落。
据说那里一年三百六十日,皆是炎炎夏日,没有其余三季,属于极热之地。
那里有一种红花,艳丽似火,有半人之大,花蕊呈金色,散发的香气能使人晕眩,不过一息,就会如醉汉一般晕倒在花下。而花下极其凉爽,醉倒之人便会在睡梦之中觉得异常舒适。
部落里的土著以食人作为获得神力的来源。部落首领濒死之时,会先选好继承人。再躺在这花下,接受死亡的来临。由继承人吃掉他们的头颅,从而获得逝者的神力和权力。
大荔国盛之时,晏家护送一支船队远渡,路过此部落将花种带回。此花喜欢极热之地,故而一直种在南边的番国。
桑落眉心微动:“不会是种在盘盘国吧?”
柯老四惊诧道:“正是!你如何知晓的?”
“猜的。”
盘盘国地处水陆通商要塞,又是炎热之地,柯老四不疑有他,继续说道:“这香方原是设计做迷药,准备用来对付敌营的,后来盘盘国战事一起,花所剩无几,我尽数带在身边,这十来年,制香用去不少。公子依赖这香入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简而言之,原料不多了。
“老先生先窨些香出来应急,至于如何戒断此香,我另想办法。”
柯老四无可奈何地摇头,去屋内取了一只小盒子塞给桑落:“早窨好了一盒,你替我带给他吧。”
又添了一句:“这可不能做生辰贺礼!”
桑落点头应下,收好香盒就出门上车。并未直接回颜府,而是去了好几家南北铺子问了,皆一无所获,思来想去,还是去刑部门外找顾映兰。
一问,就说顾映兰已不在刑部任职了,有相熟的说他这两日似乎是病了,告诉桑落住址,桑落干脆提着药箱,就去了顾映兰的家。
顾映兰的宅子不太起眼,桑落让风静问了一路才找到。敲了好几次门,都无人应答。桑落正欲离开,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顾映兰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两眼无神地站在门里。一看是桑落,他眼睛倏然有了些光:“桑姑娘,你怎么来了?”
桑落将药箱提高:“听说你病了,我来替你看诊。”
顾映兰刚想说没事,嗓子奇痒无比,忍不住扭头咳嗽了几声,又想起刚才的称呼不合适:“有劳桑大夫了。”
桑落带着风静跨进门,跟着顾映兰往里走。院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进了堂屋,屋内也是一尘不染,布置得很是雅致。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旁边落款竟是“顾映兰”。
见她望着自己的画出神,顾映兰便道:“斯是陋室,挂名家笔墨倒糟蹋了,所以就挂一幅拙作。”
桑落也看不懂好坏,只觉得那山水图画得倒很是写实,便问道:“这山是江州的山?”
顾映兰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咳嗽一阵,咳得脸色发红,才又说道:“是,江州的山。江州城依山而建,四面环山,两江交汇,山景秀丽,河景壮阔。桑姑娘若有机会去江州游览,定会喜欢那里。”
他比了一个请坐的动作。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桑落从药箱里取出脉枕,示意顾映兰探出手腕来。
微凉的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又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按在脉搏上的光洁手指,喉头的痒缓缓蔓延至心口,他吸了一口气,才问道:“桑大夫——”
“嘘!”
顾映兰只得噤声。
桑落把完脉说道:“还好,只是风寒。”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来:“若是浑身疼痛,发热难受,可以吃一粒。”又客套地说道:“顾大人清减了不少,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不真诚,但顾映兰毫不在意。
从相看那一日起,他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世故之人。这今日登门必然先去刑部找过自己,这才听说自己生病。他收回手,另一只手悄悄覆在手腕上,提起一抹温和的笑望着她:“桑大夫可是有事需要顾某相助?”
自从两人被分别关入刑部大牢,就没再见过。即便是来寻求帮助,顾映兰心中还是欢喜的。见她抿唇不语,他又说道:“听说你入职太医局,我当真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被罢职在家,倒落得闲散自在,桑大夫若是用得着顾某,倒是替顾某寻些事打发一下时间。”
桑落望着墙上那副山水图,才开口道:“我想问问顾大人,江州有山名为阴条岭,此山中有富含鱼藻的石脂,如何能够尽快弄到?”
顾映兰怔愣了片刻,又问:“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制药。”桑落答得言简意赅。
顾映兰去提了一壶热水来,冲了茶,替桑落倒一杯热茶,这才说道:“这东西也不光是阴条岭有,江州山多,多数山中都有,所以贱得很。只是当地人不叫石脂,而叫石漆。这两年,当地人发现它能驱虫,偶尔用它来刷树和地,想不到也能入药。你需要多少?”
桑落双眼一亮:“先来一桶,若药制成了,那就要源源不断地供应才可以。”
顾映兰看她那副得偿所愿的模样,耳畔不由响起太妃说的那一句“赐婚”。他按下那蠢蠢欲动的念头,笑得愈发温和:“我当是何事,这倒简单,我修书一封,让人尽快送来便是。”
“大约需要多少日?”
“快马加鞭,顶多不过六、七日。”他好奇一问,“不知这药可治何病?”
桑落倒也没准备瞒他。
顾映兰是太妃的人。被打入大牢、罢黜官职,都不过是搪塞世人的说法。所以告诉他就等于是告诉太妃。
“这药用于治疗鱼口病。”她答道,“顾大人可记得百花楼?那一日我去诊治的花娘,因得了鱼口病,疼痛难忍,投缳自尽。”
顾映兰心思机敏,立刻想起在百花楼那日,镇国公府的钟离政从那花娘的屋子里出来。
花娘得了鱼口病,钟离政怎能幸免?
【凌晨更新】
抱歉,孩子今天又烧起来了,更新推迟到凌晨。抱歉抱歉!
第203章 迟到的触诊
油灯如豆。
顾映兰望着灯旁的桑落。
眉眼泠泠,鼻尖被灯火映得光润。她算不上美艳,也不能说是清秀,神色明明是那拒人千里的疏离,顾映兰却总能感觉出疏离底下藏着的孤绝。
第一次相看时,就是这份孤绝让他忍不住好奇,为何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会有这样的情绪?
后来几次相处,他渐渐察觉她似乎谁也不敢依靠,只凭着这份孤绝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常常以身设局。只因她面对的多是权贵,她敢拿身体性命去赌,权贵却不敢。
出狱之后顾映兰始终不敢来见她,怕她诘问,怕看到她疏远的模样。她知道自己是太妃的人时,一定很失望。
所以今日她登门,他很是欢喜。
哪怕是要他顶着风寒亲自回江州去取石脂,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
虽然她只提了鱼口病,但顾映兰立刻就猜出她要对付钟离政。
她是个极聪慧的人,对于要捕捉的猎物,耐心很足,有着与她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着。
那个花娘都已经死了,她还要想法子制作治疗鱼口病的药,为的,自然是钟离政。钟离政陷害她入狱,这仇她一定会报。
其实此事不需要桑落出手,面见太妃之后,他就一直在筹谋。
顾映兰知道太妃想要的是什么。一是打压镇国公府,但又不要打死。二,则是要确定颜如玉到底是不是鹤喙楼的人。
黄河水患之事,绣衣直使一直在调查工部尚书,原本要与之联姻的镇国公府,突然以十二姑娘身子
不好为由将婚事作罢,颜如玉并未追着镇国公府不放。
太妃又喜又急。喜的是颜如玉或与鹤喙楼无关,急的是镇国公府似泥鳅一般逃脱了。
然而顾映兰不认为颜如玉洗清了嫌疑。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只是需要去验证自己的直觉,才定下一石三鸟之计——委托鹤喙楼杀钟离政。
眼下桑落盘算着要对钟离政下手,顾映兰却不能将自己的筹谋和盘托出。
他暗暗捏住袖口,指腹磋磨着稀稀疏疏的针脚,思忖再三,咳嗽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这几日一直病着下不了床榻,今日桑大夫来,不知可否替我抓几副药?”
桑落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就是寻常的理肺排痰的药。心知这是顾映兰有话要与自己单独说,便将药方交给了风静。
风静感到两难。
公子说过不能离开桑大夫,可公子又说过要听桑大夫的话。
“快去快回。”桑落再说了一遍,不容抗拒。
风静只得取了药方大步离开。
屋内就剩下对坐的二人。
顾映兰坐得端正,轻声说道:“你不要碰镇国公府,上次的事他们没有得逞,岂会再轻易让你逃脱?”
桑落神色淡然:“顾大人想多了。我要石脂只是为了研制药物,有利于我在太医局站住脚跟。”
她又抬眼看他:“鱼口病自古无药可医,即便我真制出药来,你觉得钟离政敢用吗?”
这句话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谁敢用仇人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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