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你衣裳刚才被我弄湿了吧。”
知树“嗯”了一声。
“水印子挺明显的,不如你脱下来,我去洗了。”也不知倪芳芳看到了什么,又轻轻“呀”了一下,“这里好像被我咬破了。”
桑落是个榆木脑袋,原是想不到其他事的。可前几日与颜如玉做了那些“野路子”的事,一听这些话,忍不住就联想起来。不好再听下去,转身就走。
知树听见门外有动静,从灶房里出来,见到桑落也不解释,只默默离开。
刚走没两步,就听见倪芳芳对桑落软声说道:“你平日是最木的,怎的今日也想歪了。你还不知道我么,只想嫁个富贵公子哥,不会做那些糊涂事。”
一句话,刺得知树脚步一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泪痕犹在,却像是被刀剜去了一般,心口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颜如玉身侧、
颜如玉看完卷宗合上之后对知树道:“宫里排了好几场宴席,圣人和太妃觉得今年案子多,宴席不够热闹,礼部多安排了些歌舞,虽是官伎,但也要查一查。”
知树道了一声“是”。
“年前各家都有宴席,京中的乐坊戏楼歌伎舞伎伶人近千人,你带人再将这些人排查一遍,再让巡防营也加派人手,莫要出岔子。”
知树应下。
这话被站在不远处伺候傅临渊的傅郢听了去,转过头来对颜如玉道:“颜大人,小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防止贵人家中失窃。”
傅临渊立刻皱起眉头,忙将自己儿子一拽,啐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事,拿出来说什么。”
“无妨,”颜如玉长眸一挑,看向这个少年,“说说看。”
傅郢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颜如玉与父亲之间游移片刻,才说道:“小民的母亲在家宴客时,偶尔也请伶人来唱戏。可又担心这些江湖伶人偷鸡摸狗。每次伶人入府之前,我们会将家中的财物搬到一个屋子里锁好,门窗上涂满萤粉,但凡有人手脚不净,用酒一喷便知。”
傅临渊讪讪地,只觉得自己翰林院编修的老脸都被这母子俩给丢尽了。他支着上半身连声道歉:“犬子见识粗浅,管教无方,颜大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小户人家财物少,才能将东西搬到一间屋子里。那些权贵家中,随便一个吃饭的碗,喝茶的盏,亭子里挂的纱,马辔上的族标都价值不菲,莫不是都要锁起来涂萤粉?
颜如玉站起来不咸不
淡地评了一句:“尊夫人当真是治家好手,本使已派人将她关押起来,打几日板子,就送回贵府,家和万事兴,何必为了一剪子伤了和气。”
说罢,他回到内堂,让风静将桑落扶进来,将桑落按回床榻上:“这几日你安心在丹溪堂养着,谁来探病都不许见。”
桑落想着头上的发簪,总觉得自己被颜狗打了标记,很不服气。满是坏心思地说道:“顾映兰来了还是要见一见的。人家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不光要见,还要还个礼才是。”
颜如玉气得发笑,恨不得抓住她狠狠惩罚,然而捏着她的手指却不敢用力,只象征性地捉住咬一咬:“桑大夫,劝你莫要激怒本使。今日让他来,是因为他要给你送石脂。下次他再来,本使定将他撵出去。至于你——”
他好好思考了一番,满是威胁地说:“本使也决不轻饶。”
桑落用她贫瘠的想象力,幻想了一下那场景,莫名地,竟有一点期待。她怕颜如玉看出端倪来,立刻转而问道:“孔嬷嬷那边,可要送解药过去?”
“不急。反正要不了命,让她多臭两日。”
第二日天未亮,颜如玉就被太妃传召进了宫。
果不出颜如玉所料,不过两日光景,弹劾自己的折子堆满了太妃的桌案。
太妃将这堆折子往前一推,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你在丹溪堂弄权之事,都闹到哀家跟前来了。如今都上书让哀家撤了绣使的监听之权。”太妃睨着颜如玉,“直使衙门设立不足半年,你就要为了一个女人,废了绣使的根基?”
第219章 不走寻常路
“太妃息怒,”颜如玉言辞恳切,“微臣是刻意为之。”
太妃在高台上站得笔直,听了这句话,忽而拧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想要从他那张惊天动地的脸上找到强词夺理的痕迹,却只看到当年跪在自己面前那个美艳少年的模样。
沉着、自信、倔强还有野心。
颜如玉问道:“太妃设立绣衣直使,究竟是为了震慑还是纠察?”
“自然是二者皆要。”
“以何震慑?”颜如玉问得很直白,“吏部侍郎、勇毅侯、肃国公、工部尚书......短短六个月,直使衙门的地牢里关满了人,可朝中还是不服。连一个医正都敢说出那等妄语。”
太妃皱着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今朝堂上衮衮诸公,谁不是一边跪着喊万岁,一边搂着金银睡?忠心有什么用?勇毅侯府、肃国公府一片忠心,还不是喂了狗?’。”
“砰——”地一声,太妃用力拍在柜面上。
这群人非蠢即坏!
勇毅侯那般龌龊,肃国公府如此肮脏,竟惹不出满朝文武的半点唾弃,反倒说他们忠心一片?!
忠心?
家中无一人流血牺牲,凭着当年的一点从龙之功,就享受了十几年的炊金馔玉,这样的人也好意思说什么忠心?
颜如玉早已料到会有此结果,又取出几个册子:“太妃还要看其他人的吗?从中书令到九品芝麻官,所言所行,绣使都有记载。”
太妃随便翻了几页,不知姓甚名谁,用词都大同小异——
“卸磨杀驴。”
“蜚鸟尽,良弓藏。”
“过河拆桥。”
太妃气得手抖。将册子用力掷向地面:“愚蠢至极!”
声音在昌宁宫内反反复复回荡,震得那珠帘也晃了起来。
颜如玉垂着眼眸,低头不语。
太妃深深地吸气再吐出,依旧不能将心中那憋闷的火摁下去。
她拖着长长的衣摆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好几遍,步子才渐渐放缓,最后又停在颜如玉的面前:“你起来吧。”
颜如玉站起来。差着两步台阶,他仍比太妃高上一些。
太妃走向窗畔,望着园子里的雪景,沉默许久才说:“你猜先圣在世时,曾与哀家说过什么?”
颜如玉没有回答,目光偷偷扫过太妃寝殿里的陈设,计算着她会将遗书放在哪里。
太妃也没准备等他回答,径直说道:“先圣说:‘朕陪着父皇征战数年,这一生只服两人。一是父皇,从南屿小城起兵,一马平川,夺了这天下。二是大荔的大将军,晏掣。此人武艺谋略可称当世之首——’”
颜如玉心神狠狠一震,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渐渐泛白。
跟在太妃身边四年,第一次听太妃提起万勰帝,更没想到能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号。
罪魁祸首佩服父亲?然后用那等龌龊手段杀了父亲,屠了广阳城?!
荒天下之大谬,滑天下之大稽!
太妃丝毫没有察觉,继续望着窗外说着:“先圣还说:‘如今这些权贵,朕虽给他们封了爵位,却也知道他们实非良臣忠将。大荔国破时,他们能卖国求生,芮国若遇危难,这些人必会再次卖国求生。’。”
颜如玉心头冷笑。
原来罪魁祸首也知道这些人是何等行径。踩着同胞的尸山血海一步一步走向所谓的富贵荣华,这些人本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也一定想不到,不光大荔的人要杀他们,万勰帝也想杀他们。
“先圣高瞻远瞩。”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拍了一个毫不真诚的马屁。
太妃耷着肩颓然地扶着窗框:“先圣的意愿,就是哀家的意愿。先圣想杀他们,哀家就替先圣杀他们。世人说哀家过河拆桥,哀家也认了......”
难怪太妃要建绣衣直使,除了监察百官,还要借自己这刀,替她杀了那帮狗,到时官场、权贵、百姓都怨声载道,她再名正言顺地杀了自己,大快人心,圣人顺利掌权。
颜如玉本不介意做这把刀,但现在他有了桑落,刀就不再是刀了。
他敛去眼底的墨色,站在太妃身后沉沉开口:“他们本就该杀。”
太妃回过头来看他,并不知他说的“该杀”是指的另外一层意思,她只当他嫉恶如仇,便苦笑了一声:“是啊。小人得志,以为有了一点功就可以世世代代逍遥法外。若不作恶,哀家也能留他们一命。”
颜如玉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选了一个不愠不怒的声调说道:“世人皆蠢,他们怕事又怕死,还爱逞口舌之快。微臣刻意将监听言行之事公之于众,要的就是震慑,让他们闭嘴。”
太妃摇摇头,看他的目光也温和了些:“只是如此一来,你将成众矢之的。”
“微臣早就是了。自古佞臣皆难善终,添上一笔又何妨?”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叶姑姑站在外间听了这话,连忙端着药进来,笑着站在两人之间,将僵局打破:“颜大人今日怎生这般火大?奴婢还是第一次见人自封‘佞臣’的。太妃设立直使衙门煞费苦心,你这一句‘佞臣’,岂不是要说太妃用错了人?”
颜如玉佯装大惊失色,躬身跪了下来。
太妃睨他一眼:“行了,你说这么多,不过是要哀家给你一个旨意护你周全。”
“微臣并无此意,只想请太妃和圣人下旨,顺应百官之请,撤了监听的绣使。”颜如玉伏地说道。
这下太妃也不明白了:“为何?”
“如今绣使三个旗营官,各自设了营子训练斥候、线人、暗桩。年节前后,各家酒席较多,微臣想趁此机会安插线人,也让各家松一口气,好好过个年。将来都用线人线报,自然比去听墙角更为可靠。”
好好过个年。
太妃思忖片刻便允了:“也好。先撤人吧,缓一缓他们的口诛笔伐。”
颜如玉从宫里出来,登上马车,车子穿过闹市,有人远远地跑过来拦了车。
是点珍阁的人。
那人很恭敬地地站在窗边,身后跟着不少点珍阁的小厮。那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颜大人,我们东家听闻大人寿诞在即,特命小人将新到的珍宝送去贵府,没想到竟在这里偶遇大人。”
寿诞?
这是说出来故意恶心人的?
莫星河着急要孔嬷嬷的解药,竟敢当街阻拦车驾。
颜如玉敛着黑眸,没有挑帘:“知道了。告诉你们东家,他的心意本使领了。”
入夜之时,他先去了一趟丹溪堂。
解了毒,桑落除了左臂还疼着,身体都已恢复了,她觉得自己体内满是洪荒之力,简直可以出门围着漠湖跑上那么一大圈。
偏偏众人都不许她下床走动,逼着她躺在床榻上一整日,磨得百无聊赖,干脆就找倪芳芳来绣花给她看,不光看,还要倪芳芳讲解。
倪芳芳一边绣,一边讲针法,桑落听得烦了,闭着眼直呼作罢。
“你要给颜大人绣?”倪芳芳问的时候,眼睛嘴巴都带着暧昧的笑意。
门外颜如玉正好听到这一句,顿时驻足在门边。
只听见桑落回答:“他快生辰了。”她顿了顿又说,“要不你替我绣一个荷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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