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偶尔半夜过来一趟,见桑落睡得沉,也不忍打扰她,只静静地在床畔坐一阵,待到天蒙蒙亮时便走了。
又过了两日,桑落康复了,披着衣裳到制药台看夏、李二人制药。倪芳芳端着一碗药汤来盯着桑落喝。
桑落挤着五官将那苦齁齁的药汤咽了下去。倪芳芳收了空碗,看着外堂端坐的傅临渊,用手肘顶顶李小川:“那爷俩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
“坐得这么端正,跟关二爷似的,到底要做什么?”
李小川道:“不知道,昨日就这样坐了一整日,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又也说没有。”
天黑之前,傅临渊将傅郢叫到跟前,给了他两个外室的住址,让傅郢去通知二人前来相见。
傅郢原是不肯的,又想起那日颜如玉所说的“家和万事兴”,觉得干脆趁此机会让父亲将两个外室收进来也是好事。
其一是父亲伤了根本,多半再难有子嗣。要想光耀傅家,还要靠自己。其二,父亲那点薄弱的俸禄根本养不活人,多半还要仰仗母亲的嫁妆。母亲伤人一事亦可平息。三是,与其让父亲把钱花在外面,花多花少都没个数,不如都由母亲管着,这样也好定个份例。
入夜时,两个外室得了傅临渊受伤的消息就赶了过来。
一个娇俏女子人面桃花娇滴滴,一个风韵少妇抱着半岁大的婴儿。两个女人一见面,顿时就心凉了。原以为自己是那唯一一个外室,想不到还有另外一个。
两人看傅临渊坐在堂内,身边跟着大儿子,却不见家中主母,只当是傅临渊被主母拿捏了,要遣散两个外室。
少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捂嘴抽泣。孩子都生了,她又能去哪里?若是要去母留子,她又当如何?少妇不禁悲从中来,脑子里一团乱麻,看着那堵青砖墙,又连一头碰死的决心都没有,最后只是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娇娇女子反倒不乐意了,将帕子一甩,叉着腰叫嚷起来:“好你个傅临渊,占了我身子大半年,成日里说得天花乱坠,想不到竟是个怂蛋子,到头来还想把我蹬了?没门!”
娇女子瞪着眼扫向院子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倪芳芳和桑落身上,冷笑道:“你不会看上了这两个没肉的雏丫头吧?”
倪芳芳立时就来了火气,蹭蹭蹭地冲到那娇女子面前:“他这半吊子的老肉,也就你们瞎了眼的当个宝!老娘我看不上!”
傅郢皱着眉:“倪姑娘说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桑落幽幽地道:“的确是半吊子,另外半吊子能不能用,尚不得知。”
倪芳芳更不乐意了,叉腰就骂:“你们家的龌龊事,弄到我们丹溪堂来,闹得乌烟瘴气。还好意思嫌我说得难听?怎么不嫌你们做得难看?”
“你们!”傅郢瞪着这俩姑娘,所有的话都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说不出来。
“是我的错......”傅临渊站了起来,他还罩着那竹筒罩子,衣裳下鼓起一个怪异的形状,“桑医官别生气。傅某的确不该将人叫来这里,只是傅家如今都是那婆娘的人,实在不方便处理此事。”
他缓缓走到二人面前:“如今我身残家败,今日请你们来,也是念着过去的恩情,问一问你们。你们若是不想跟我了,我就给你们一笔银子,虽不足以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你们节省些,也够过下半辈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还想跟着我,就搬进傅家,给你们留下个遮风挡雨之处,该有的吃的喝的也不会少。只是家中婆娘是个善妒的,未必能让你们好过。”
他指着衣裳下的竹筒罩子,晦涩地将事情解释了一番。
两个女人惊得盯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残了?
下半辈子就要守活寡了?
傅临渊说得语重心长:“你们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中积蓄不多,还仰仗着夫人的嫁妆过日子。”
他走到娇女子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娇女子后退了半步。他说道:“你年轻,又没有子嗣,跟着我没什么前途,我这里有一千两银票子,你拿去,再另寻一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不错的。”
娇女子想讨价还价,可傅临渊素来就没什么积蓄,平日能给她一二百两都是大数目了。
“你好好想想吧。”
傅临渊又走到少妇面前,抬手抚着半岁儿子的脑袋:“你替我生了个儿子,我不能不管你,只是家里婆娘太恶,你未必能讨着好处。”
少妇红着眼:“她都将你伤成这样了,你竟不舍得休她?”
傅临渊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算计:“正因为她伤了我,我这辈子不更应该将她套得死死的吗?”
众人闻言,竟无一人想得出反驳之言来。
少妇哭得梨花带雨:“我不走,我跟孩子还能去哪里?只要老爷能护着咱娘俩,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傅临渊再看向娇女子:“你呢?”
娇女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给我一千五百两。”
“罢了。就这样吧。”傅临渊让傅郢拿出纸笔来,两人按了文书,给了银票,娇女子怜悯地看向那少妇:“你是何苦?有银子没男人,才是好日子。”
说罢她将银子揣入怀中,扭着腰走了。
傅临渊待她走远了,才又取出随身的玉牌交给少妇:“主母如今还在绣使大牢里,你一个姨娘身份不好回傅家,我娶你做平妻,你带着我的玉牌回去找刘管事,他自会帮你。将家中好好整饬一番,该打发就打发了,以后你说了算。”
傅郢大惊失色:“父亲!你怎能这样?!”
傅临渊看向自私自利的儿子:“你母亲犯下大错,我留她正妻之位,已是为你前途着想,切莫再要贪图更多。”
“宠妾灭妻,吏部的人也不会容你的!”傅郢不甘心。母亲失势,自己还能有什么好前途?
“我欲自请外
放勘误博物志,此去经年,总不好将你母亲留在府中独守空房,”傅临渊说得轻描淡写,“到时,你去府学专心备考,我带着你母亲游历山水。如此方能安然。”
一对怨怼之人要携手上路,想必这一路也不会太平。
傅临渊看向桑落,深深行礼:“过去多有轻慢得罪之处,还请桑医官海涵。此次幸有桑医官大义救治,才能护我周全,这份恩德,傅某没齿难忘,只愿将来能报答桑医官的救命之恩。今晚我就搬去翰林院,趁着养伤整理一下博物志,等伤口好了,我就将那婆娘接了一路南下。”
“傅大人要去往何处?”桑落问道。
“上次替桑医官翻博物志时,看到狼牙修国,博物志着墨甚少,我欲先去那里看看。”
桑落毫不客气:“如此,我倒是真有事想麻烦傅大人......”
送走傅临渊一大家子,天色已晚。
倪芳芳坐在屋檐下磕着瓜子发呆。瓜子壳黏在嘴唇上,她也没有发觉。
柯老四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身边,从她手中抓走几粒瓜子,看着制药台前的三个人,焦眉皱眼地说:“你说桑丫头怎么就只知道摆弄那些药罐子?明天就是公子的生辰了。”
倪芳芳回过神:“你说是那个小娘子划算,还是那个当了平妻的人划算?”
拿着钱得了自由,原以为已经很划算了,可娇女子一走,这边就得了平妻的身份,也算是熬出了头。
柯老四一愣:“看你要什么。要钱就拿钱。要人就跟人。”
“如果我都想要呢?”
柯老四哈哈一笑:“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给钱的不给你人,给你人的没有钱。”顿了顿,他有些郁结:“我们公子如此好,有钱又有人,桑丫头却只念着那药!”
倪芳芳嗤笑着看他:“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占了心,还想占着人,占着人还要占人所有光阴?敢情我们女子就该一辈子搭给你们——不,是他们。”
这事看起来两个女子求仁得仁,实则是傅临渊一举掌控了全局。花最少的银子,办了一个一举三得之事。
倪芳芳拍拍一身瓜子皮,站起来。
钱和人,都要。
请个假
家里老人紧急住院了。有点折腾不过来,可能半夜才能码完字。大家别等。
第221章 颜如玉的伞
第二日一早,颜如玉照旧进宫参加朝议。
文武百官都是步行入朝,唯有他始终不变,是四人抬的轿辇抬着他到玉阳殿外。
颜如玉从轿辇上下来,一身绛紫的彘兽云鹤袍子,头戴玉冠,腰束革带,挑着袍角一步一步踏上阶梯,仰头看着殿前那一块金字牌匾。
以前他被称作“玉公子”时,不少人非议说妇人当道面首弄权,连宫殿名字都这般应景。换了一个身份,他还是他,只是再从这块牌匾下走过,殿中百官已噤若寒蝉。
他坐在殿中的圈椅上,把弄着手中的奏折,不多时太妃牵着圣人来了,他起身行礼,再缓缓坐下。
朝议上,太妃将弹劾他的奏折都送到他面前:“这些奏折,颜卿意欲如何处置?”
玉阳殿内鸦默鹊静。
金丝楠木梁柱投下交错的光影。
颜如玉没有去翻那些奏折,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满堂臣工一言不发。
良久,指尖抚过奏折封皮,忽地轻笑出声:“诸公这般勤勉,倒显得本使懈怠了。”
他手指一挑,任由那叠奏折散落一地,胸前的彘兽在晨光中折出几道刺眼的冷芒,用一种慵懒的语调地说着:
“绣使闲散于朝廷、于臣工都是好事。既然诸位非要本使勤于政务——”
他站直了身子,皂靴从那奏折上踏过,玉面寒眸地站立在朝堂中央,一挥手,十来个绣使抬着六只大箱子进了朝堂,摆在朝臣中央。
“直使衙门自成立以来,监察百官言行举止,尽皆记录在案归档案牍库。今日入朝前,本使顺手挑了诸位的一些卷宗。”
颜如玉踢了踢箱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绣使们将箱子尽数打开。
箱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露出摆放整齐的卷宗。卷宗上都贴着封签,可见还未被拆封。封签上记着年月日时,人名与官职。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挑起一个唇角:“本使平日鲜少翻这些卷宗。今日倒要认真读一读。”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探向卷宗。
众臣的目光尽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移动。
只见那指尖点在礼部的卷宗上,礼部之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颜如玉似乎犹豫了片刻,指尖划向吏部,最后,指尖挑起了工部屯田司曹家。
“扑通”一声,屯田司郎中曹彦跪倒在朝堂上,额头点地,冷汗涔涔。
“曹大人想来是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了。”颜如玉笑着把玩着卷宗,走到曹彦面前,将卷宗的封签撕开,缓缓展开卷宗,“啧啧,要本使念出来吗?”
曹彦浑身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额头一颗又一颗地滑落到地上。
“今年八月初七,戌时一刻,张洪于醉霄楼天字阁宴请曹彦。”颜如玉淡淡念着,“张洪献诗册一本,说:‘曹大人好诗书,小人进献一册。’曹彦翻了诗册的页码,确定为三十页,答道:‘你是个懂风雅的,查田使一职就该如此。’,那诗册是折页装订,每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百两银票。共计三千两。”
朝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曹彦膝行两步想要辩解,却被颜如玉用靴尖抵住下颌。
“九月十四,你在城隍庙后巷与淮州富商陈九会面。陈九送了你百匹云锦,两箱海珠,你当场点了数,不多不少五百颗。你回了他一百顷田契。”颜如玉忽地转身,手中卷宗“啪”地甩在曹彦脸上,“那百顷良田,可是前年赈济黄河灾民的屯田!”
曹彦瘫软在地,官袍下摆洇出深色水痕。
颜如玉轻笑一声,踩过那些弹劾的奏折,坐回自己的椅子,支着额角望向太妃:“太妃和圣人以为,曹彦该如何处置?”
“颜卿裁断便是。”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颜如玉挑挑眉:“来人,将屯田司郎中曹彦打入绣使大牢,查抄曹家,曹家家眷尽数看押。”
绣使抱拳应下,将曹彦拖了出去。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叶姑姑皱着眉挥挥手,示意两个宫人上前去将地砖擦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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