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知树继续说道:
“待钟离政回京后,那外室才发现,当初让官府强行收民间铁铺的人,就是钟离政。害死她父亲的人也是钟离政。她拿着证据要进京,钟离政多次派人暗杀,躲过之后,她决定找
鹤喙楼下手。”
颜如玉抓住关键的字眼:铁匠。
镇国公之所以得到“镇”这封号,就源自始帝和万勰帝起势时,得了他们的供给,有矿、有冶炼作坊,才有钱和兵器。
颜如玉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阔步向外走:“知树,备马,去直使衙门!”
丑时已过,直使衙门里仍是灯火通明的繁忙景象。
绣衣直使不分黑夜白昼,有案子时,通宵达旦地办案也是常事。
颜如玉一进直使衙门,径直走向案牍库。
直使衙门的案牍库设在地下深处,不光门是厚铁铸造,连案牍库内部四周天地也都用厚铁覆盖,将水火、虫蚁都隔绝在外。
案牍库里将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记录在案,尤其是百官、勋贵的卷宗,记得更是详细。何时生,何时死,何时婚丧嫁娶,何时生儿育女,何时得意,何时失意,何时挣得家产,事无巨细,都一一记录。
颜如玉找到镇国公府的卷宗盒子,将里面的卷宗一卷一卷地拿出来查阅,所有的都在,独独少了二房钟离政的!
案牍库设立之初,就早有规矩。案牍库中的卷宗只有绣衣指挥使和圣人可以查看。如今圣人还小,太妃调阅卷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颜如玉走出案牍库,查看入库记录,去岁十月,也就是桑落被钟离政设计诬陷入狱之后,太妃就悄悄地将卷宗调走了。
那时候,他还在汲县。
时隔两个月,太妃为何还未将卷宗还回来?
这世间偶然千千万万,但若所有偶然之事皆指向同一个人或事,那就绝非偶然。
“知树,你去查,钟离政名下有些什么产业。”
“是!”
“还有——”
颜如玉记得桑落说过,钟离政的庶女十二姑娘与莫星河有纠葛,莫星河给她下了控制的毒药。莫星河不会无的放矢,十二姑娘本来是要嫁到工部尚书府的,控制了十二姑娘,就控制了钟离政和工部尚书府两家的纽带。
“查一下镇国公府十二姑娘当初议亲时的嫁妆单子。”
这东西应该在钟离政的卷宗里,太妃带走了,只能再查一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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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这日,颜如玉帮桑落雕的木头完工了。
桑落立刻约了陶夫人见面。
原以为陶夫人会定在偏僻的小茶肆里相见,谁知约的竟是浮思阁,还是一个天字号的包厢。
桑落许久不进浮思阁,上一次来,还是去岁端午,在这里遇到勇毅侯府的世子,将他顺道阉了。
陶夫人很早就到了,看见桑落进来,就冲她笑着招手。
今日陶夫人穿得甚是喜庆,一身雅红的对襟袄子,领口别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赤金扣,头上戴的也是同一款式的红宝石头面。圆圆的脸涂得粉嘟嘟,嘴唇抹得红艳艳。
整个人容光焕发,几日不见,像是换了一个人。
“桑医正,快来坐!”陶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今日我请客,你爱吃什么,就让小二上菜。”
桑落看她:“陶夫人有何喜事?”
总不能是为了迎接“玉字辈”,如此隆重地摆一桌吧。
陶夫人替她先满上一盏酒,拍拍她的手:“我呀,是来谢你的!”
桑落有些不明所以。
陶夫人刚张口要说话,忽地又站起来,将门关上,才说道:“那天,颜大人将马车借给我,让我去拦我家老爷,这是给我撑腰呢!我家老爷正愁没机会攀上颜大人这层关系,哪里想到我竟然能坐他的马车!”
不光右侍郎老爷对她千依百顺,还将过往那些耀武扬威的妾室尽数骂了一通,交给陶夫人好好管教,说是该罚则罚,该卖则卖。
陶夫人越说越来劲,脸色愈发红了:“桑医正,你不知道,我积攒多年的恶气、怨气,怒气,这几日可算是狠狠出了!”
桑落这才想起对颜如玉说起陶夫人“可怜”时,颜如玉的表情为何会那样了。
原来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想来那一晚,颜如玉虽然先上车离开,却并未走远。正好看见户部右侍郎吃醉酒,当众羞辱妻子,陶夫人又上了自己的马车。
陶夫人弯弯的眉毛上下飞舞着,拉着桑落的手紧紧握在她的掌心,眼眶也带点红:“你说,若不是托你的福,颜大人能这样对我?”
桑落正欲解释此事与自己无关,陶夫人却不给她机会,吸吸鼻子又笑着冲她挤眼睛:“那一夜,颜大人可是亲口说的,跟你同住。”
桑落暗骂颜狗,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搪塞过去:“我只是住在颜大人府上,替他治病。”
治病。
陶夫人存了一肚子不堪入耳的问题,一个也没问得出口。
桑落拍拍手边的匣子:“陶夫人,这个你还要吗?”
陶夫人接过匣子,一掀开盖子,双眼顿时睁得炯炯有神,忍不住赞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玉字辈’啊......”
“不,不是‘玉字辈’,”桑落说道,“这是‘第一名’。”
第242章 洪水与猛兽
上元节这日,刚过晌午,桑落正要同夏景程前往直使衙门的地牢试药,一开门,竟见阿水独自站在门外。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桑落蹙眉望向她身后空荡的街道,“你爹娘呢?”
“他们忙着蒸上元节的团子,晚上要担去灯会上卖呢。”阿水的声音软糯,带着点雀跃。
一旁的柯老四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穿了一身崭新的粉色袄子,两绺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哟,小姑娘今日穿得真喜兴!”
得了夸奖,阿水甜甜一笑,像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条五彩斑斓的络子,蹦蹦跳跳地分给众人:“我这两日刚学会打的,给你们一人一条戴着玩儿!”
倪芳芳笑着接过那精巧的络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哎呀呀,很漂亮,多谢了。”
阿水又踮起脚,撩起自己额前细碎的刘海,凑到桑落跟前:“桑姐姐,你快给我瞧瞧,我头上那疤是不是又淡了些?”
桑落仔细看去。那缝合的疤痕仍在,细密针脚是她熟悉的印记。但少女到了议亲的年岁,对容貌自然格外上心。桑落放柔了声音:“是好多了,记得少晒太阳。”
阿水乖巧应下,随即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摇晃:“桑姐姐,晚上一块儿去看灯会吧!听说还有好大的烟花呢!”
正在整理药瓶的李小川将络子揣进怀里,嘿嘿一笑:“你桑姐姐晚上有约啦,小丫头就别去凑热闹了。”
桑落瞥了李小川一眼:“没约。我们不是要去直使衙门试药?”
她素来不喜人潮拥挤之处,嘈杂喧嚣,气味混杂。
这时夏景程挎着药箱走出来:“今日只是上药,我与小川去便可。”
“对!”李小川挠挠头接口道,“这药得连着试十来天呢,桑大夫您歇一天吧。”
“第一次试药,我必须亲自盯着。”桑落对灯会兴致缺缺,可目光触及阿水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睛,心下一软,改了口,“阿水,你先在这儿等我。京城最近拐子闹得凶,千万别一个人乱跑。等我那边事了,立刻回来接你。”
阿水立刻乖巧地点点头。
桑落这才略略安心,带着夏、李二人赶往直使衙门的地牢。颜如玉得了消息,交代知树几句,也跟着进地牢。
牢中那些被种下鱼口病的囚犯早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痛苦不堪。那深入骨髓的剧痛难以言喻,眼见桑落三人出现,如同见了救星,纷纷佝偻着身子,挣扎着围拢过来,嘴里嘟嘟哝哝:
“你们怎么才来?痛死我了!”
“就是啊!快给药吧!”
岂料桑落身形一侧,露出了紧随其后的颜如玉。他一身冷冽的绛紫官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凛冽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囚犯们浑身一哆嗦,如同被冰水浇透,慌忙缩回各自的牢房角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药,制出来了,也经过了几轮测试,确定有效。今日便为大家用药。”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她将两排青瓷药瓶在中央的木案上一字排开,“每人一瓶,各自用药。严禁混淆、交流、互换、弃用、少用或多用!”
颜如玉一挥手,一队绣使迅捷地列队于牢房前,肃杀之气顿生:“两人
盯一牢房,按令用药,详录所有反应。”
“是!”绣使齐声应喝,声震牢壁。
桑落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两本蓝皮册子,分别递给夏景程和李小川:“你们每日来汇总记录。但记住,不可查看对方的记录,也不可交流用药细节。”
夏景程握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恍然记起桑落曾提过的试药法门:“这…这就是您提过的‘双盲之法’?”
桑落颔首。
双盲之法。将受药者与观察者分为两组,一组施以对症之药,另一组则用形似而无效的安慰剂。所谓“盲”,即是除最终主持者外,受药者与日常观察记录者皆不知各自组别,唯有如此,方能摒除人心偏倚,得见药物真效。
夏景程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小川,压低声音提醒:“你小子可管住你那个狗鼻子,别去闻!”
李小川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我又不傻!”
绣使来报,说京兆府尹赵云福到了,求见指挥使。
“知道了。”颜如玉冷声应道。
他看向桑落,二人从地牢里出来,桑落要走,颜如玉拉着她进了门边的守卫房里。屋子很黑,只借着门缝透进来一缕光。
素来冷面冷眼的指挥使,在这暗处眸色柔和:“你要跟阿水去看灯会?”
桑落点头。
“还是小心为上,近日京中不太平。”他说。
民间常有“年关难过”的说法,三教九流都会在年前收帐、清债,年关一过,就去逍遥一阵,哪有年前不做事,正月里频频收人的道理?
颜如玉想了想,声音愈发缱绻:“待我应付了赵云福,就去陪你。”
桑落正要应下,目光扫过门缝外的一道身影,挑眉看他:“今日你可走不开。”
颜如玉回过头一看,唐雪瑶穿着一身浅黛色的锦衣袄子,领口袖口都用貂毛滚了边,衬得她甚是娇憨可人。她身边跟着几个丫头仆妇,贴身仆妇提着食盒正找绣使通报:
“我们姑娘是武安侯府的小姐,今日是受京兆府尹赵大人和颜大人相邀,前来说话。”
颜如玉低声笑了,偏过头促狭地看她:“桑大夫吃醋了。”
“不可能。”桑落始终不承认。
他抬起手,指腹印在她柔软的耳垂,轻轻揉捏着:“我没邀她,是赵云福带来的。你也知道,女人于我如洪水猛兽。”
男人的话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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