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281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桑子楠。”她鲜少直呼其名,多数时候都唤一声“堂兄”或是“兄长”。

桑子楠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药箱的背带:“小、小落。”

“眼睛好了?”她的声音很冷。

桑子楠在桑落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

苦涩的叹息:“小落……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桑落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鹰隼,“知道大伯指认颜如玉?知道你隐姓埋名潜入大将军府?知道你们父子二人,都在替鹤喙楼卖命?!”

“不是你想的那样!”桑子楠急切地低吼,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们是被逼的!都是莫星河!”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我的眼睛……”桑子楠的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是被莫星河所伤!他……他派人掳走我和父亲,以治疗我的眼疾为饵,又以我的性命相要挟!父亲为了救我,不得不答应他……去指认颜大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的眼睛治好之后,他并未放过我们。他以父亲的性命为质,逼我改名换姓,以‘木楠’的身份进入大将军府,为大将军治病。他说……若敢不从,或露出半点马脚,立刻让我父子二人尸骨无存!”

桑落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莫星河的手段,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你就来了?”桑落盯着他,“莫星河让你对吕大将军做什么?”

桑子楠摇头:“他并未要我做什么。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方子,说是对大将军卒中后的血脉阻滞有奇效。”

说到这,他又理直气壮了些:“我查验过,方中确实都是活血化瘀之药,大将军服用后,行动也确实比之前利索了,府中人也查验过药渣。”

活血化瘀?

桑落的神经骤然绷紧!“那个方子里是不是有老鼠肝脏?!”

桑子楠难以置信地看着桑落:“你……你怎么知道?此药制法十分精密,我也是刚刚才学会!”

说着他掏出一张黄色的皱巴巴的方子,递给桑落。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桑落脑中炸开!

三夫人献出的“补药”,闵阳的药方,闵阳宁死不说药方的来历,十八个少女的胞宫里都有天癸的痕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形成一条冰冷刺骨、指向深渊的锁链!

若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此刻,桑落已经完全确定了。

闵阳临死前说的“鬼”,不是“天癸”,而是他看到了“鬼”,那个本该死去多年的人——昭懿公主。

也正是因为认出了复活的昭懿公主,闵阳才被灭口!所以那个闵家家仆阿四临死之前才会说:“女人,都是,骗子”。

莫星河要卡在那五万将士入京之前,让吕蒙血脉贲张、卒中暴毙!兵不血刃地除掉这个京城最大的军事屏障!

他让桑子楠给吕蒙用的药,正是当年三夫人献给大将军晏掣的“活血化瘀的补药”!

寒意,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桑落的血液和骨髓,让她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小落?小落!”桑子楠见桑落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骇人,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吓得连忙扶住她摇晃的肩膀,“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这药方……”

桑落猛地回过神,反反复复地深呼吸着。此时不宜打草惊蛇,尤其是桑子楠,根本藏不住事,不能跟他说实话。她将药方叠好还给他:“药方没事。药是好药。”

这是真心话。

对于大夫来说,药可作毒,毒可作药。

桑子楠长舒了一口气:“你看,我也懂医理和药理,这药我是反反复复看过的。真让我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也是不肯的。”

她悲悯地看着桑子楠,他的眼里有着平庸且愚蠢的清澈,浅薄且幼稚的良善:“我问你,莫星河可是给你下了毒?定期发作,腹痛不止?”

桑子楠更惊了:“你也被他——”

“没有。”桑落沉声说道。

桑子楠垂头丧气地道:“每七日,就会有人给我送来解药,受制于人实非君子所为。但我爹如今身陷囹圄,我也只能听令行事。”

桑落无意继续与他多攀谈:“我知道药方的事,你切莫告诉任何人。”

“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桑子楠又很认真地道,“小落,我早就说过,莫星河不是好归宿,如今可算印证了吧!”

桑落不懂他为何这个时候还在谈什么归宿,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昭懿公主的阴谋。对于桑子楠失了耐心:“你继续看你的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桑落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风静早已牵马等候在不远处。

桑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冰冷的马鞍硌着她的腿,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蚀骨的寒意。

“走!”她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四蹄翻飞,载着她冲入京城冬日灰蒙蒙的街道。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桑落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千倍万倍。

颜如玉……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他追查了二十年的杀父仇人,竟是他的义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义母,不仅活着,还是这一切血腥阴谋的源头?

他知不知道,仇人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培养他的仇恨,利用他的仇恨,将他打造成一柄利刃。按照她给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杀下去!

他知不知道,他这七年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复仇,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和掌控之中?

真相,竟如此残酷!

桑落忽地勒住马。

为什么?

昭懿公主明明是大荔国的公主,为何要拔刀相向,对晏掣下此毒手?

“桑大夫,我们去哪里?”风静也勒住马。

桑落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她握住马鞭,指向了宫城。

昌宁宫内,药香弥漫。

太妃斜倚在凤榻上,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眼下两抹浓重的青黑,显是心力交瘁。她指尖无意识地揉着额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见到桑落进来,她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

“微臣参见太妃。”

“免了。”太妃审视的目光停留在桑落脸上,良久,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事如此紧急?”

桑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妃,”桑落声音沉肃,“微臣今日前往贺将军府为其夫人诊病,无意间得知,此次北地戍边换防回京之将士及其家眷,人数远超预期,足有五万三千七百余口。”

“桑医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太妃冷冽的语气传来,“一个医官,不研究治病救人,反倒偷听军机密要。这一条,足可以杀你满门!”

桑落并不慌张,继续说道:“太妃,如今郑然大军已拔营启程,最快一月之内必抵京畿!户部先前预备了营房、粮草、冬衣炭火,郑然还几次三番写信催粮。届时,五万余将士,满弓满粮,停在城外,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京城则头悬利剑,引颈待戮,危在旦夕!”

太妃眯了眯眼,慢悠悠地问:“有心之人?谁是有心之人?”

桑落抬起头直视太妃,没有分毫怯懦:“想来太妃也清楚谁是有心之人。”

太妃的眉头瞬间紧锁,看向一旁的叶姑姑:“你去把顾映兰叫来。”

“是。”叶姑姑退了下去。

太妃缓缓起身,走到桑落面前:“桑医正,你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应对?”

“微臣以为,应该化整为零,分而治之。”桑落跪在地上,继续说道,“将军手下有四副将,四副将麾下人马就地换防。圣人可使钦差前去,分封副将为镇南将军,镇北将军,东征将军和西征将军,擢升之后,即刻赴任。剩下郑然的兵马,卸兵甲武器之后,方可入京。”

“你可明白你在说什么?”太妃语气不甚明了。

“微臣明白。”这是在说她挑拨君臣离心。桑落抬起头,坦然看向太妃,“微臣还有一计,可捉住‘有心之人’......”

顾映兰赶来时,正好隔着门帘听见桑落的声音:

“求太妃放了颜如玉。”

顾映兰的脚步一滞,触碰门帘的手又缩了回去。

第270章 我要变很大

桑落离开之后,太妃独自倚在窗边,手撑着脑袋出神。

叶姑姑送走顾映兰,挑帘子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跪

在膝盖边,用小玉槌替她敲腿。

太妃问:“圣人在做什么?”

“在清静殿看奏折。”叶姑姑说道,“圣人这几日很是勤奋,太妃也可以省心了。”

太妃浅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走吧。陪哀家去一趟典监司。”

叶姑姑有些诧异:“太妃要见颜如玉,何不传人将他带来。典监司阴冷潮湿,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无妨。你去把哀家那件狐皮氅拿来。”

太妃笼着狐氅捧着一只小小的赤金手炉,进了典监司。

典监司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和经年累月的血腥混合的浊气。墙壁上凝结着暗色的水珠,缓缓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滴答”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这里是皇宫最黑暗的角落,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污浊与阴暗中,飘着一粒忽明忽灭的豆大的火光。

火光是黑暗里唯一的暖。

太妃一步一步向着那一抹暖意靠近。

火光旁,颜如玉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

他并未穿囚服,而是一身红衣,墨色长发半拢着,几缕随意地垂在颊边,他微微阖着眼,神态间竟无半分阶下囚的狼狈,反而有种奇异的、不惹尘埃的怡然自得。那份从容与洁净,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妃走了进来,牢房内的阴寒瞬间侵袭,让她下意识地拢紧了氅衣。她的目光落在草席上那抹红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颜如玉缓缓睁开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在昏暗中依旧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对着太妃的方向,拱了拱手:“太妃千金之躯,屈尊降贵至此,倒是让这陋室蓬荜生辉了。”

声音清越,带着他一贯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调侃。

太妃在叶姑姑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他的平静,他的毫发无损,甚至他那份该死的从容,都让她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无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