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姐、姐、救、我。”
王氏眼泪奔涌而出,捂着嘴撇过头去。
桑落定定地望着元宝。
他与每个来净身的男童并没有太大区别,躺在“砧板”上,等待着命运的宰割,又祈祷着命运能够眷顾自己一些。
可命运从不曾眷顾过谁,仿佛众生都只是它手中随意滑落的砂砾,手一紧,无数生命陨落,手一松,更多生命随风飘零。
但是,她要试一试。
为这个不想死的孩子,搏一把。
“好。”
她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手反握住了元宝的手,轻轻地说:“我们一起,试一试。”
她抬起头,看向桑林生与桑陆生:“请大伯和爹,助我。”
桑林生瞠然盯着交握的手,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身为大夫,怎会不想救活每一个病患?
好半晌,终是点头:“你想怎么做?”
“补血。”
“我尽力一试。”
桑陆生摇摇头,转身出门:“我去烧水、磨刀!”
桑落一喜,转身让桑子楠去准备生死文书。
王氏一听,连忙咬破手指,在白纸上接连按下手印:“桑姑娘,终是孩子他爹对不住你,我不识字,文书你们想怎么写都行,元宝生死我都认!”
说着,又哽咽起来,“元宝,就交给你们了。”
“别哭。”桑落沉声说道,“你得帮忙!”
“我?”
“对!你去买些新鲜的猪肝和柑橘回来。”桑落取了一颗碎银子交给她,“猪肝剁碎了熬成酱。挤着柑橘汁子给
元宝吃。”
王氏不好意思收钱:“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银子。”
“那你有钱吗?”
“没、没有。”
“拿着,多买些!”桑落冷声道,“先救人。”
王氏“嗳”了一声,深深行礼,这才收下碎银子,快步去了。
桑落又冲桑子楠招招手,两人进了她的卧房。
小小的屋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
桑子楠叮叮咣咣地搬着那些器具,小落这几年总捣鼓这些东西,时不时煮着一些难闻的汤药,问她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今日竟然要用,他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动:“小落,你有把握?”
“没有。”她淡淡地应着,“试一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将器具仔细煮了,再拼凑在一起。
“现在做什么?”
“剥蒜,将蒜研磨成粉,摊开在干净的盘子上,半个时辰后,泡进这酒里。”桑落取来一坛烈酒,递给桑子楠。
剥蒜?捣蒜?泡酒?
不少药材都要用酒炮制,桑子楠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你研制的秘方?有何效用?”
桑落抿抿唇,没有解释。
身为外科医生,她很清楚,在没有输血、抗生素和麻醉药的时代,每一台外科手术,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穿越四年,她研究了四年,大蒜素,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元宝虚弱高热,是因为已经出现感染,腐肉不切,感染不断。必须要切干净,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但,这样的条件下手术,风险大于一切。
只能用大蒜素赌一赌。
这个药,又臭又腻,元宝咽了好几次,才将药彻底咽进腹中。
待一切备妥当,已是第二日清晨。
兴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又兴许是求生的欲望,元宝的眼睛里有了光,也有力气将目光投向围着自己的所有人。
把脉的桑林生却一脸凝重:“只怕熬不过去,当真要切?”
不知是问的桑落还是问的元宝,又或者他自己。
元宝看向王氏,再看向桑落,一字一字说道:“赌、一、把。”
“家属出去等。”桑落示意桑子楠将王氏带出去,王氏自是不肯离开,哭着求要留下来。
九死一生啊,当母亲的如何舍得?
“这是规矩。再拖下去,元宝真不行了。”桑子楠将她拖到院中,让她跟自己一起剥蒜。
王氏一回头,恰好看见元宝躺在木板床上,偏头朝自己扯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她再要回去,一身白衣的桑落,挡住一切,将大门关上了。
屋内一片死寂。
“砧板”旁的小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刀儿、鸡蛋、针线、烈酒、金疮药、鸟羽管、木盒......
“喜盒备下了吗?”桑陆生高声唱问。
桑落应道:“备了!”
“喂蛋!”
一颗浑圆的鸡蛋,被塞进元宝口中。
“上绳!”
桑落熟稔地将元宝四肢捆在架子上。
桑陆生举起刀儿,看向元宝:“孩子,有点疼,你得忍着。”
元宝眨了一下眼睛。
桑陆生继续唱道:“心上一把刀,一刀断红尘,步步高升得富贵!”
这句话他对所有来净身的孩子都说过。他应该早已对生死麻木,可当他对上元宝信任的眼神,再看向血肉模糊的腿间,桑陆生竟下不了手,刀尖颤了颤。
“我来。”
桑落接过刀,食指压住刀背。闭上眼,叽里咕噜地念出一段话来:
“桑落,你听好了,生前其实是死前,生鱼片其实是死鱼片,等红灯其实等的是绿灯,咖啡因来自咖啡果,咖啡果是因,咖啡因才是果。救火其实是灭火,死马当活马医,其实医的都是活马,大胜敌军其实是大败敌军......”
桑林生与桑陆生彻底怔住。
元宝也呆了。
这是念的咒语吗?
还未来得及问,桑落睁开眼,手起刀落。
第9章 等等再等等
“切歪了!”
元宝原本是醒着的,听到桑陆生这一声喊,顿时晕了过去。
桑落的眸底闪过几分烦躁。
要在她的手术台上,有人这么喊,早被她痛骂一顿再赶出去了。
可眼前人是她爹。
她咬咬牙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桑陆生做了一辈子刀儿匠,哪里见过这样切的?这一层一层地割,跟个娘们儿做菜似的!忽地意识到,桑落本来就是女子。
难怪刀儿匠手艺只传男不传女。
老祖宗的智慧啊!
桑陆生伸出手想要参与进去,却被桑落阻止了,正要发问,桑落厉声训道:“别动手,认真看!下次自己操作!”
怎么还训起爹来了?
“你切错了!”桑陆生看她竟然将皮肉分离开,忍不住又喊了起来。
坐在院子里的王氏听见叫喊声,一掀簸箕,蒜皮飞满了天。她扑到门前,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
桑子楠追了过来,可他也好奇,也附耳偷听。
“哪有你这样剥皮切肉的?!你这分明是剥了鸡脖子皮,拉出气道来割啊!”
王氏听了这话,腿一软,滑在地上,晕了过去。
剥皮、切肉?
桑子楠忽地想起家里炖鸡时,鸡脖子上的皮他最不爱吃,每次都将皮剥开,再把那一根硬撅撅的气道扯出来......想着想着,只觉得身子某处剧烈疼痛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将腿软瘫地的王氏架起来拖回院中小椅子上休息。
屋内血腥气弥漫。
桑陆生看着桑落的手法虽古怪,却如庖丁解牛一般熟练又游刃有余,不由好奇地问道:“你留着这么些皮是何用处?”
“这时候问什么?”桑林生把着脉,又在穴位上添了几针,怒叱道:“快一些!他承受不住了!”
“做排泄口。”桑落说着,手却不曾停下半分。止血、上药、插管、针线缝合......
“哪能像你这样做?绣花的功夫!让你去绣坊也不无道理!”桑陆生看着她针线飞梭,这是缝成什么样子?做成女人的身子吗?
桑落抬起额头,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个爹:“你没当过内官,你不知道切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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