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莲子舟
卫芙菱眼尖,攥着油纸包跑在前头,很快到了跟前。
葑门里什么都卖,卖活物的应有尽有。竹笼里的猫狗,或是养在水缸里的金鱼,又或是装在小笼里的鹩哥,人多了,竟扑腾着翅膀学起小贩的吆喝,虽不成句,却也叫人捧腹大笑。
卫芙菱蹲在竹笼面前,里头卧着几只黄毛小狗,它们瞧着像是满月的模样,缩在角落啃爪子,毛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黑眼珠睁得溜圆,见人看就摇着细尾巴哼哼。
卖狗的妇人穿件蓝色短襟正摇着蒲扇,见卫锦云过来立刻直起腰,“小娘子瞧瞧?自家母狗下的崽,通人性着呢。”
她捞起小狗托在掌心,见面前的孩童似是与这娘子同行,便展示到她面前,“娃娃你瞧瞧它这毛色,油光水滑的,养在院里看家最好,生人来就吠,却从不咬自家人,听话得很!叫你家里头人给你买一条?”
卫芙菱的指尖刚碰到小狗脑袋,小家伙就凑过来舔她的手,暖乎乎的舌头带着点湿意。她忍不住继续摸它的脑袋,“它长得好小啊,比元宝还要小。”
她的嘴笑得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瞧着倒是乖巧。”
卫锦云跟着笑了笑,“多少价钱?”
她本就要准备买条狗看家护院的,前些日子抓那贼人让她心有余悸,恨不得发明一扇随时响的防盗门。
从前她家有条小狗汤圆,和她一块长大,就连她的上下学,都是祖父和它一路护送。小汤圆是只黄色土狗,腿生得很短,见她放学时,跑得却比谁都快。
后来小汤圆成了大汤圆,最喜欢和她一起吃祖母炖的肉,大汤圆一块,她一块。再后来大汤圆成了老汤圆,安静地伏在她的腿旁。老汤圆也喜欢吃肉,它的最后一餐,吃了得有半只炖蹄髈,开心得冲她摇尾巴,舔舔她的手心,就像卫锦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
小孩子养些猫猫狗狗作家人陪伴,是好事。
“不多,七十文。”
妇人将狗放进竹笼里搓了搓手,“这崽壮实,带回去好养得很,省得您费心。”
卫锦云还没开口,旁边突然插进来个粗嗓子。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灰布褂子沾着泥点,脚边放着个破竹筐。
那筐里卧着只黑瘦的小狗,毛纠结成一团,沾着草屑,见人就发抖,喉咙里发出几声难受的呜咽。
“姑娘买我的,五十文就卖。”
汉子把破筐往前推了推,“你看这狗,虽瘦了点,却是个机灵的,养熟了照样看家!”
妇人立刻瞪起眼,眉头竖得老高,“张麻子,你那狗是哪来的当我不知道,怕不是偷来的野狗吧?我这可是正经家养的,好着呢!”
“你管我哪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说话,语气又急又快,“都是狗,能看家就行。小娘子你看她那只,娇滴滴的,长得这样小,哪有我这只经活?五十文,买回去喂点米汤就活。”
他说着踢了踢自己的破筐,那黑狗吓得缩成一团,眼睛都变得湿漉漉。
“姐姐。”
卫芙菱凑过来,指着黄毛小狗,“这只好看,毛软软的,可那只,看起来也有些可怜。”
卫芙蕖看着那只黑狗,“姐姐,它好像很怕。”
卫锦云没应答,先转身问妇人,“六十文卖不卖?我买回去是要养在后院看家的,若是不顶用,回头来找你。”
妇人犹豫了下,一拍大腿,“行。瞧小娘子是个爽利人,六十文就六十文,我给你装起来。”
“哎哎哎,小娘子啊。”
汉子见她生意做得这样快,当场急了,“我这只真的好,娃娃你快和你姐姐讲讲,三十文,三十文卖给你!”
他抓起黑狗往卫芙蕖面前送,小狗吓得直哆嗦,却没敢咬人,只往他怀里缩。
卫锦云左瞧瞧那只黑狗,又看看竹笼里摇尾巴的黄毛狗,眼瞧着妹妹们一边蹲一个,轻声笑了笑,“两只我都要了。”
卫芙菱接过黄毛狗,卫芙蕖从汉子手里抱过黑狗,后者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她的衣袖。
“这只黄的看家。”
卫锦云付了银钱,“那只黑的......日后会不会成为元宝大人的跟班,瞧着很胆小。”
卫芙菱得了小狗,眼睛弯成了月亮。卫芙蕖轻轻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小家伙竟不抖了,只是怯怯地望着她。
妇人接过六十文,嘴里念叨着“小娘子好心肠”,老汉捏着三十文,嘿嘿笑了两声,转身钻进人群里去了,连破竹筐都没拿。
卫锦云本想带着她们买些零嘴,吃吃小食,却又得了两小狗。装吃食的竹篮自然不能装狗,卫锦云杀了个价,十多文淘了两只小竹篮,让妹妹们一人一篮,自个儿拎着。
有了小狗,零嘴也不甜了,小食也不香了,只顾着逗小狗转悠。油炸凉了失了风味,买的冰凉也要快些尝,那么多吃食,全进了卫锦云的肚,给她撑了个好歹。
黄昏渐近,却比白日里更加热闹。卫锦云带妹妹,不好太晚回家,便早早地买了几只莲花灯在河畔放灯,将心中的祈愿托给流水与星月。
“我要和祖母姐姐们一直在一起。”
卫芙菱一笔一划地在莲花灯上许下了她的小愿望。
待她将灯放进河里,就凑到卫芙蕖的跟前使劲瞧。但她近乎要围着她转上一圈,就是瞧不到卫芙蕖到底写了什么字。
卫锦云在字条上写得密密麻麻一点空隙都没剩下,大抵都是家人康健、生意兴隆的话。
三人趁着天色未暗早早归家,莲花灯随着流水晃晃荡荡,与旁人放的挤在一块,往河流深处而去。灯内烛火摇曳,映出无数愿望。
或是早日取得功名。
或是家人长命百岁。
或是觅得如意郎君。
又或是,希望神仙姐姐多来梦里看我,希望点心姐姐快点长胖。
回去时并没有叫驴车,姐妹三人一路走一路聊,脚步放得慢,许久才回到铺子门口。
暮色微醺,艳丽的晚霞也慢慢褪去,各家铺子的招幡在晚风里轻晃,拖着长长的声音。
天庆观前那头缓缓行来一骑,马上的人穿一身绯红劲装。陆岚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抬眼望过去,落进个人影。
他利落翻身下马,只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陆大人?”
卫锦云抬眸,见他虽垂着眼,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她轻声道,“最近的水寇很多吗,陆大人也要注意身体。”
她在府学门口见他的那次,才应该是陆岚下值的时辰。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看他这副疲累样子,想来最近操心了不少事。
陆岚“嗯”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了一只包袱,“十贯,你点点。”
卫锦云赶忙结接过那整袋子的钱,连忙道谢,“多谢陆大人,这么大一袋府衙也不给兑成银子,陆大人辛苦。”
陆
岚看着她脑袋上顶着的小青蛙,使劲压住嘴角,“且点点?”
“不用不用,给陆大人吃。”
卫锦云连忙摆手,将怀中一份新买的糖霜玉蜂儿递到陆岚跟前,“这东西阊门没有,我在葑门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她本是要将这份蜜煎明日托展子明带给陆岚的,毕竟展文星多次说他很爱吃甜食。这么齁甜,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陆岚,一定要他试试!眼下本尊出现在她跟前,便叫展子明少当一次闲汉了。
“给我的吗。”
陆岚有些犹豫,“今日下值晚了些,很多小贩归家了,我没有给你带......”
“嗐,算得这般清楚做什么,陆大人可是给我带来了十贯钱。”
卫锦云将油纸包使劲往陆岚怀中一塞,“别客气,陆大人这就走了吗,我送送您?”
“不必了。”
陆岚握紧油纸包轻咳一声,“你先进去吧。”
卫锦云点点头行了个礼,不再与陆岚多说什么,转身和妹妹一块与妹妹照顾新买的小狗去了。
张仁白才用完饭,倚在铺子门口。他早就听见她和陆岚说话,她声音清脆,总能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陆岚站在原地,用竹签轻轻挑了一颗莲子放在嘴里含着,又将油纸袋封好,妥帖放进怀里。
察觉到张仁白的目光,他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张仁白连忙讪讪喊了句“陆大人”。
陆岚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上马回家。
望着远去马背上的红影,张仁白掌心攥紧了铺子的门框。
他们又何时是这般熟的。在他眼里,她明明不是爹说的那种人,可又为什么会和达官贵人走得这样近。
是陆大人强迫的,还是她自愿的。只是送些零嘴,不用笑得这样开心吧。
她为什么,对每个男人都这么笑。
她说什么与他有云泥之别,是不是瞧不起他。她和陆大人,不也是有云泥之别?
张仁白在原地待过一阵,重重敲了下门板后进了铺子。
卫锦云一进铺子,就迫不及待地奔到二楼,数一数来平江府后挣得所有银钱。
每日摆摊的毛利达到了约三百文,她已经摆摊二十天。做船点十一贯,飞来财赏金十贯,加上最近从她这儿订点心的约莫六贯,文房四宝店暂时能拿到五贯。
卫锦云兴奋得到子时才睡。
第二日赵记熟食铺子的鸡才响了一声,她便冲去了阊门市集。
周记砖瓦铺的周掌柜才推开铺子门,便见卫小娘子在他铺子门口候着,冲他直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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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陆大人辛苦,给陆大人零嘴,谢谢赏钱。[彩虹屁]
陆大人:她戴着个小青蛙[可怜]她给我买蜜煎吃。
第35章 烤羊肉串
周掌柜用手揉揉眼,再瞧瞧对门的几家铺子,正大门紧闭着。他年纪逐渐大了,睡不着觉,一向都是木石匠行里头早早开门的几家之一,这怎的有人比他还早?
这卫小娘子就是精神气十足,不像后院里他那侄子,眼下还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周掌柜生意兴隆。”
卫锦云嗓门敞亮,目光落在铺子里堆得齐整的砖瓦木料,笑道,“上回我打这儿过,见小张哥、二牛哥都候着要料,如今这生意火的,怕是最近您这儿的门槛都磨平不少吧。”
“卫小娘子一早上吃了蜜煎过来的?”
周掌柜将铺子大门敞开得笔挺,脸上嘿嘿笑出两道褶子,把卫锦云迎进铺子,给她倒茶,“不瞒你说,自打前番给你家铺子拾掇了那回毛坯,但凡见过的,都说我家的活计扎实。就说天庆观前那布庄掌柜,说是原打算对付着用旧砖头,但瞧见你家修缮,转头就来订了好些青砖。哎唷,我这开在最里头的砖瓦铺,可算有几单生意了。”
他是老来自个儿做生意,带着投奔自己的泥瓦匠侄子寻思开家砖瓦铺,省得去别家干活还要备掌柜克扣工钱,或是眼巴巴蹲在桥下等人瞧上自己。毕竟做泥瓦匠这一行当的,掌柜总会以各种借口不结银钱,或是主家未结余款再候候,或是他自己也过得苦且等等。
周掌柜年轻时干的也是泥瓦匠,知晓这里头水深火热着。这好不容易和侄子攒了钱租家铺子开,却备那牙人忽悠着“这地段好,瞧瞧这位置坐北朝南,看看这地盘风水宝地,这光照下来,那叫一个紫气东来!我们这地既有关二爷坐镇,又受商圣范蠡庇护,那盘下来岂不是挣得钱袋子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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