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心蜜意 第49章

作者:莲子舟 标签: 穿越重生

叔侄俩嘴都咧乐了,琢磨着还有一文一武两位财神呢,旋即签了两年契租下。这光确实是好,每日朝阳洒在他铺子里,暖得很。可旁人寻修缮的,哪里愿意照顾到最里头的铺子,只能靠几位从前的老主顾勉强混个温饱。这一年,本都还没回来。

可恶的牙人!

卫锦云接过周掌柜递来的茶碗,一饮而尽。她从怀中抽出那张图纸,往案板上一铺,“这回寻您,是我自己要再重新精装家中铺子,想请您掌掌眼。”

这图纸上的修缮画得实在。

檐下要刻花鸟,墙面要上浮雕,廊柱得裹层细麻刷桐油,地面要铺澄泥砖与鹅卵石子的花街,墙角还得砌不少小花台,更是有山石造景......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造园林呢这是。

“周掌柜瞧着如何?”

“这是请的哪位营造大家,画得相当有派头。”

周掌柜自己呡了一口茶,“这得慢工出细活,都是雕刻的活计,且费功夫。”

“三十贯。”

卫锦云说得干脆,一路来阊门市集跑得疲惫,又喝了一碗茶,“两匠人,一个月工期,管饭。”

周掌柜刚喝了口茶,听了这价钱,“噗”的一下,茶水溅了自己满胡须。

“卫小娘子。”

他放下茶碗,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一边呛一边道,“咱如今可是太平年月,日子虽好过,也没这么折腾的。青天白日的,你打劫啊?”

“瞧您说的。”

卫锦云拿起图纸,笑得谄媚,“前番我家那铺子,不过是抹了层糙灰,铺平了泥地,算什么正经装修。这回修缮,不过是看着再体面些,墙再刮得细些,地再铺得平些,廊下再支个木栏杆,再堆个石头,再整些雕花......哪就到打劫的份上了?”

这一段“再再再”的险将周掌柜给绕晕了,他眯眼瞅她,“体面?你可知这麻筋灰要掺上好石灰,澄泥砖得请人水磨,单是那墙壁雕花作山石,就得巧匠凿上十多日,更别说这恰到好处又不磨脚的鹅卵石子了。我知晓你就开一家糕点铺子,山塘街那徐记也没修缮成这样,谁家卖糕点的作这般?”

“周掌柜莫急啊。”

卫锦云起身替他倒了一杯茶,“上回我家那铺子虽糙,可经你家两位能工巧匠手拾掇得干净利落,这不咱们天庆观前的掌柜们瞧了都说好。我这糕点铺子,是要改作茶楼的。等茶楼生意一做,我打算请些说书先生、弹唱娘子,往来的客人不都是些体面人。”

她换了口气继续道,“这客人见了这活计,能不念叨铺子修缮得好嘛......届时,我多提两句‘周记的料实、活儿细’,您这下半年的单子还不排到腊月去。哎呦周掌柜,这账,您不比我会算?您瞧我这图纸只是一层,这日后,我还要加改二层,那我还不是继续得请您。”

周掌柜摸着下巴,见她年纪比他小了几轮,确实滔滔不绝,忍不住自个儿也笑,“你这利索嘴,三十贯绝无可能,三十七贯吧。小张和二牛得顿顿得有米有菜,隔三差五还得有口肉,不然哪有力气刨砖刮灰,还给你这墙上雕花。”

“三十七贯便三十七贯。”

卫锦云拍了下桌板,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跳,“不如眼下我们就将这契给签了,明个儿就开工!”

周掌柜瞅着她眼里的亮劲儿,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当是再沾回你的光。”

二人正签着契,写上包料包工,一月且管饭,定金十五贯诸如此类,小张打着哈欠,端完水饭从后院出来,见卫锦云,他也揉了揉眼。

“卫小娘子!”

小张扒了两口水饭,“今日怎的得空过来?”

“嗐,明日你又有活干了,且将家伙收拾收拾,再挑些好料,给卫小娘子的铺子里送去。”

周掌柜按着一式两份的手印,余光瞥见自家侄儿正使劲捋头顶上的鸡窝脑袋。

“她的铺子又要修缮?”

“对。”

“叔啊,不如我今日就去。”

“一早甭找骂。”

待拿着契出了周记砖瓦铺,卫锦云心里头更加舒畅。她本是要盘算着这周掌柜会将价钱提到四十多贯,没想到三十七贯便成了。日后他那生意有人问起来,还真得替他好好说道说道。

这真是个实诚人,怪不得能盘个最里头的铺子做生意。

日头也渐渐上来,卫锦云哼着调子拐进王记木匠铺时,正撞见王木匠埋在刨花堆里,弓着背刨一块柏木,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只露半个的脑袋顶。

“王掌柜,您在这堆聚宝盆呢。”

卫锦云吆喝了一声,“闻着这木头香就知道,近来的活计定是排到街尾去了。”

王木匠手一抖,刨子差点滑到脚背上,“卫小娘子你吓我一跳,这嗓门比我家锯子还利。”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进来,里头凉快。”

里屋帘子一掀,王娘子端着个端着碗出来,碗里飘着粥香,见了卫锦云就笑,“卫小娘子,刚熬了新米的粥,就着腌嫩姜和虾子酱,一块坐下来吃一碗?”

她与卫锦云熟识极了。这姑娘隔三差五就来她这订藤编竹篮,小到装点心的细篾篮,大到盛瓷器的圆筐,还有椅子,从不让她吃亏。

“不了王娘子。”

卫锦云笑着摆手,从袖中抽了张图纸递过去,“今儿来是正事。我那铺子还得再添些家什,王掌柜您快瞧瞧。”

图纸上画着窗边的小几和花架。桌子是方的,腿足要有花纹,椅子是藤编的,靠背要弯出个舒服的弧度,花架最上层要窄些,好摆瓷瓶。

王木匠凑过来,手指点着图纸,“这桌子还是用榉木吧,结实,藤椅也要编得密些,才不硌人。”

王娘子在旁搭话,“前阵子你订的那些桌椅、矮竹凳,早做好了,要不要先叫大郎送你铺子里去?”

“不急。”

卫锦云笑得眉眼弯弯,“等铺子那边装修完,这些桌椅、藤椅、花架子,连同上次订的小凳,一并送过去才省事。”

她顿了顿,指着图纸角落,“对了,窗边的小几要矮些,配藤椅正好,喝茶时放杯子用。”

王木匠应着“记下了”,王娘子去里屋取算盘,“藤椅要八张,小几,花架子......我算算料。”

“您尽管算。”

卫锦云笑着应和,耐心等候,待一阵算盘响后又签好契,“料得用实在的。我先走啦,过几日来瞧进度。”

她走时,手里还被王娘子客气地塞了俩煮鸡子。

王木匠望着她的背影,眼瞧着步子轻快,而后又恨不得跃起来,伴着一阵爽朗的笑。他挠了挠头,“这卫小娘子办起事还真风风火火。”

王娘子笑着捶了他一下,“人家那是心里有数。快些来吃粥,吃完刨你的木头,别耽误了工期。”

卫锦云每每进木石匠行,身上的份量就得轻好些,这一趟下来,昨夜数好的钱只剩下一小半。

日头逐渐往上爬,阊门的小贩逐渐人挤人,吆喝出声。她去馄饨摊子上就着鸡子吃了碗大肉馄饨,瞧见不远处多了新多了个摊子,火气十足。平日里多是往来鱼虾腥,朝食米面香,这味道却带着股炭火烤透的焦香,混着些熟悉的香料气,在嘈杂的叫卖声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拱桥下的那小摊支着个黑架子,炭火正红,架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油珠子滋滋往下滴,落进火里便腾起一小团烟,把那股子肉香熏得更烈了。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汉子,说话带着点生硬的汉话,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那个摊子呀。”

煮馄饨的老妪手里拿着长柄勺,“这新来的,说是北边来的,烤这羊肉串,闻着是香,就是太费牙!我自己买了三串,险将牙给崩没,剩余的两串给我小孙女尝了。”

卫锦云是个好吃的,这是烤羊肉串啊。

瞧着这汉子长相,还挺正宗!见摊前已排了两三人,她忍不住起身也站到队尾。

那汉子正翻着肉串,捏着把小马毛刷,往肉上刷些浑浊的酱汁,又撒上点盐粒和碎碎的孜然。炭火烤着肉边,把羊肉烤得透亮,叫人直咽口水。

“二十文钱三串!”

汉子嗓门洪亮,举着刚烤好的一串示意,肉串足有两个手掌这长,肥瘦层层叠叠,看着就扎实。

平江府河鲜便宜,但羊肉却贵,且这汉子自个儿带了香料,这香料在平江府也不便宜。妹妹们还没有吃过这撒了孜然的烤羊肉串做法,卫锦云寻思买几串回去给她们尝个新鲜。祖母牙口极好,吃核桃时一咬一个嘎嘣脆,撸个串自然是也不在话下。

轮到卫锦云时,她盯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给我来三串。”

汉子麻利地取了新串架上,翻烤时眼神专注,不过片刻,肉串便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透着粉红,撒上盐和孜然,递过来时还带着烫手的热气。

卫锦云先拎了一串,这一串份量非常足,都够炒一盘羊肉小炒了。她吹了吹,试探着咬下一口。

炭火的焦香先漫开来,紧接着是羊肉本身的醇厚,肥肉烤得油润不腻,瘦肉浸着咸鲜和孜然的香气,没有羊膻味,只有嚼起来确实有些韧劲,嚼越出味,满口生香。

卫锦云买了六串,待转身时,仔细一寻思,再往汉子面前拍了二十文。

阊门码头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岸边的柳丝直直晃悠。船只依旧多,水兵们正一一例行检查进平江府的船只。即便总是闹水寇,也一点不影响往来的生意人。

自卫锦云初来平江府,这是她第二次来阊门码头。她手里举着羊肉串,往演武场那边望。

空地上,几十来个弓兵正列着队,操练,箭矢齐刷刷钉在远处的靶上。

队伍最前头站着个身影,红袍劲装。

他手里正掂着张弓,目光扫过靶场,眉头微蹙,声音沉稳,“左臂抬平,肘不要晃。”

卫锦云举起手里的羊肉串,在围观的人群里左躲右闪地探头,像只找食的雀鸟。羊肉串正滋滋冒油,肉香混着孜然气飘出来,引得旁边几个孩童直勾勾地盯着人群里窜来窜去的羊肉串咽口水。

“大人。”

陆岚身旁的荆六郎眼尖,往人群里瞧了瞧,先瞧见那空中的羊肉串,再者是卫锦云的身影,“那不是卫小娘子吗?”

陆岚抬眼望过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正好撞上卫锦云举着羊肉串的手。他眼神顿了顿,却没说话,只转过身,继续沉声指点弓兵动作,“再来一轮,瞄准靶心下沿。”

卫锦云倒也不急,就站在人群后等着。直到一炷香后,陆岚宣布操练结束,弓兵们列队散去,他才解了腰间的弓囊,缓步朝这边走来。

“陆大人!”

卫锦云一声响亮的吆喝。

她右手拿着羊肉串,左手拉着她的拉杆箱和夹着一串没吃完的,未等他走到她面前,就飞奔而来。

“你来寻我?”

陆岚说话间,顺手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朝阳正好,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她跑近了,才放慢脚步,喘着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她鬓间别着的素银小簪,映着日光,闪闪烁烁的。

“嗯,您操练完了?”

卫锦云立刻迎上去,把羊肉串往前一递,“方才在阊门集市上见个新来的摊子烤这羊肉串,闻着香就买了些,您尝尝。”

陆岚垂眸看那三串羊肉,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接过一串,抬眼问,“新摊子?”

“嗯。北边来的,高鼻深目的,说话那叫一个地道!”

卫锦云自己也拎了那串没吃完的,回想起那汉子与她讲话,口音就像从前祖母糕点铺子不远处那家新疆羊肉串的老板,边嚼边说,“味道相当不错,量也给的足,给您吃。”

陆岚咬了一

口,炭火的焦香先漫开,接着是羊肉的醇厚,孜然的香气十足,确实是从未尝过的风味。

他慢慢嚼着,听卫锦云又道,“对了大人,往后别让他们给我送零嘴了,妹妹们吃蜜煎吃得牙都要疼,每日这么多零嘴,倒让我不好意思。”

陆岚抬眼,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的低落,“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