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烧花果山
梁献卓是有挑拨的意思,可他也没说错,伏昭不止有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同是伏家的女儿,他们不能厚此薄彼,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又岂能真的让孩子们都去死。
伏叔牙欲宽慰伏昭,他做父亲的,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他如今是不及年轻时身在高位,但这么多年的官也不是白做的,便是长安内多有人笑他伏家落魄了,昔日同上战场的战友也能算些情分,这些人渐渐的也成了豪族,扎根在朝堂上,梁萦宫变是清了一批朝官,但朝中还有如窦信等人在,即使真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他也会想办法去求窦信保下女儿女婿。
伏昭突然对梁献卓道,“太子抓我们来京,有问过陛下?太子口中说着这些没有凭证的猜测,便想给伏家治罪,越过陛下杀一列侯和翁主,陛下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会怎么想?我那戍守在五原郡的二姊姊和二姊夫会怎么想?”
第97章
梁献卓何尝不知道这些,他还没登基,太子是储君,权力终究和皇帝差一截。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太子不行。
伏叔牙再不济也是列侯,凭着他自己的战功,也不能随意把人杀了,梁光君又是长乐翁主,她父王老淮南王和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正统的皇族人,更不能乱杀。
伏昭拿她二姊伏缇和二姊夫张元固来威胁,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并州最北边的五原郡,是抵挡匈奴的第一防线,确实能威胁到他,但像上辈子,他下诏令把张元固从五原郡太守的职位上调离,让他回长安任职,才对伏家动手,北边也不会乱。
现在他没想杀伏嫽的父母亲人,他只是要他们把伏嫽唤回来,绝婚明明不是一件难事,他想不通为何他们要这般固执,宁愿与他对抗,也不愿答应伏嫽与魏琨绝婚。
梁献卓面带着温笑,“若陛下知晓伏家藏匿皇孙,你们就不能在这里与吾争辩了。”
与戾帝打过交道的人,十分清楚戾帝生性多疑,只要梁献卓同戾帝说了伏家藏匿皇孙,即使没有证据,戾帝也会猜忌,一旦有了猜忌,戾帝定会想尽办法赶尽杀绝。
“吾只有这个小要求,只要肯答应,吾自会再送你们回舞阳。”
牺牲伏嫽的婚姻、牺牲魏琨的性命,就能保伏家安康。
这要求确实很小,小到与伏家人的命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伏嫽未伤分毫,魏琨本就不是伏家人,死了便死了,换旁人,一定早答应了。
伏叔牙开口说话,“今日仆若顺从太子,让绥绥和斑奴绝婚,明日仆就得顺从太子,伤害绥绥,请太子体谅为父为母的心,仆愿赴死,只是仆的家人无辜,太子莫为难他们。”
梁献卓摇头,“吾也不想为难你们,但伏嫽原该嫁的人是吾,吾只是想拨乱反正。”
三年前他求娶伏嫽,被伏家婉拒,三年后,仍旧对伏嫽不死心,哪怕伏嫽已然嫁人,也要拆散他们,杀夫夺妻,此刻他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全然撕下了温善,已不会顾及体统。
面前站着的是太子,伏叔牙便是想吹胡子瞪眼,也得忍下,堂堂太子,能把夺人妻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也是脸不要了。
梁光君这时道,“太子是要娶绥绥?”
梁献卓抿唇,伏嫽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只要伏嫽肯回头,他大可以杀了现在的太子妃,让伏嫽入主昭阳殿,但伏嫽不会回头,伏嫽也不屑做他的妻子。
梁光君道,“太子已有太子妃,绥绥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们不会让绥绥做姬妾,天下美人何其多,以太子的身份,想要寻觅合心意的美人,想必不难,何必执着绥绥?”
梁光君叹一声,“论理,太子也该叫我一声堂姊,绥绥矮你一辈,得唤你堂舅,你们本就不相称。”
梁光君很聪明,故意用辈分来阻拦他和伏嫽,可皇室显贵之间通婚常有,要真细数辈分,人人都是亲戚,人人都不相称,前世伏嫽嫁给他,从不见辈分之论,这辈子更不必提,区区辈分如何能阻挡得了。
梁献卓面覆寒霜,嘴角带笑,“翁主岂不知,这世间与她最相配的,就是吾。”
他没说错,谈及门第、年纪、样貌、修养,他和伏嫽是最登对的,伏嫽十六岁那年,他托梁萦求娶,梁光君有想过把伏嫽嫁给他,但伏嫽不愿意。
梁光君仍记得伏嫽不愿意的缘由,她说他母亲被扣在宫里,他能找到梁萦,不急着救母亲,却急着娶她,连母亲
都不顾的人,她不愿嫁。
这几年下来,梁光君和伏叔牙虽远在舞阳,朝中局势却也看的分明,梁献卓和他母亲薄朱一早图的就是帝位,当初梁献卓要娶伏嫽,怕也不是真心的,伏家再落魄,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不提当时的朝中,丞相窦信和大司农原昂皆与伏家是姻亲,大女婿还是未央宫卫尉,二女婿又能戍守边关,娶了伏家的女儿,这些姻亲关系都能利用。
可能真像伏嫽说的那般,梁献卓并非真心想娶她,和梁献卓比起来,魏琨这个女婿就显得过于实在了,即便他曾经是皇孙,可这身份也不能大白于天下,外人而言,他就是军中出身的草莽泥腿子。
梁光君一度对这个女婿不甚满意,她的绥绥是她教养出来的名门淑女,嫁了个这样的郎婿,总归面上无光,可也只有魏琨能护的住伏嫽,现今他们小夫妇又感情甚笃,魏琨人上进,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她对这女婿慢慢的也满意了。
现今的伏家大不如从前,丞相窦信年老,等他退下来,伏家在朝中就真的没人了,大女婿没了官身,三女婿不敢现于人前,只有个二女婿戍守边关,也不能在朝中左右什么。
不说梁光君,就是伏叔牙也想不通,他们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总不能是太子突然挚爱伏嫽,这样的挚爱,几人能消受的了。
伏昭这时道,“如果太子说的相配只是家世,那在长安中,多的是贵公子与绥绥相配,太子只是不甘而已。”
梁献卓冷睨着她。
伏昭继续道,“即使绥绥嫁给了太子,太子也不会珍惜。”
梁献卓胸口一窒。
“太子了解绥绥吗?”伏昭问道。
梁献卓怎么会不了解伏嫽,他和伏嫽做了八年夫妻,八年时光,最不堪最癫魔的样子都留给了彼此,互相伤害,昔日的恩爱夫妻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梁献卓翕动着唇,“吾了解她。”
伏昭一怔。
梁献卓道,“她很爱美,最时兴的胭脂水粉和衣裳从没有错过;她活泼欢腾,喜爱花草,喜爱美食佳肴,喜爱这世间一切极尽美好的东西;她倔强倨傲,受尽折磨,也不肯向仇人低头。”
“她爱得起,放得下。”
是他轻贱了她的爱,他仗着这份爱,对她肆意重伤,在她千疮百孔以后,还幻想着从头来过。
可有什么不可以呢?就这么折磨到老到死,他也甘愿。
“所以吾不会放过她。”
梁献卓在屋内几人错愕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伏昭和原婴默默的回了房。
梁光君道,“只有求陛下了。”
伏叔牙苦笑,“我们有太多的把柄被太子捏在手里,要是把他逼急,极难收场。”
梁献卓显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温润有礼,他敢瞒着众人抓他们回来,若惹急了,灭口也不是不可能,伏昭和原婴都带着孩子,他们束手束脚,着实不敢轻举妄动。
梁光君忧愁道,“若早知这样,不如舍去你那列侯爵位,我们一家去寿春团聚。”
伏叔牙摇摇头,这样的话太不现实,太子想要挟伏嫽和魏琨,即便他们不在,也会有伏姜和伏缇,现下想破局,就是希望伏嫽和魏琨能狠心不管他们,一旦太子发现他们无用了,兴许就会放他们走。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自己的女儿他最清楚,真知道他们被太子抓了,大约立刻就会回京。
梁献卓回了昭阳殿,命徐节备刻刀和书简,伏叔牙夫妇死活不肯召回伏嫽和魏琨,那只有他来下狠招了,他刻写一封书简,让亲卫去睢园把伏叔牙的儿客抓来。
伏家也并非个个都是硬骨头,梁献卓叫人把他打了一顿,打到他同意去给魏琨和伏嫽递信,只要他们看了这封信,知道伏家人在他手里,他们一定会回京,魏琨作为地方太守,不经戾帝回京,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处置了他,只是不能让他们绝婚了,伏嫽只能成为寡妇,虽有缺憾,但也算完满。
--
儿客带着梁献卓的信简启程,在亲卫的一路催促下,终于在一月底到寿春。
魏琨与伏嫽也才刚从舞阳回来,南地入春早,这时节都开始准备春耕了,去年的庄稼算不得丰收,又兼多了三千守备军吃喝,这一年下来,倒没攒到什么粮食。
今年的春耕极为紧要,贺都带着那批将士赶在春耕前,在当涂、曲阳两地开辟出了大片荒地,这些田地屯为军田,像现在非战时,将士们便卸甲耕种庄稼,到战时,就得全副武装迎敌。
魏琨近来忙于开采铜矿,白日不着家,伏嫽倒闲的很,也只是常观望舆图。
他们回来后,便听陈芳说,汝南郡那帮叛军和朝廷赶来的军队对打了一通后,发现打不过朝廷军队,便想渡河来打寿春,但他们的军器着实少,船只都只是民间捕鱼用的渔船,渔船不够,还有不少做木筏,要多简陋有多简陋。
这些乌合之众渡河过来,正好对上魏琨刚练出来的水师,水师擅水战,作战极猛,面对比他们人数多的叛军也丝毫不怵,打的那帮叛军不得不回渡,又继续与朝廷的军队纠缠去了。
他们邻居六安王和江夏郡太守也是打的不可开交。
听说东平国也不安分,背着朝廷,把他相邻的东郡给吞并了,估摸这段时日就会跟着反了。
外面乱糟糟,他们九江郡还是关起门继续安安稳稳的过太平日子。
魏琨新给伏嫽做了个秋千架,在秋千上荡高,就可以眺望出墙,看见城内市集热闹,还有各地商贾过来做生意,他们寿春真是越来越好了。
巴倚从外面进来,说伏叔牙的儿客送信过来。
伏嫽赶忙让进,随后果然看见是阿翁的儿客,忙接过儿客手里的信简,高兴的打开来。
那信简上只有一句话。
“伏家人在吾手中,见信速回。”
第98章
就像皇帝自称朕,太子自称吾。
这封信简是梁献卓送来的。
伏嫽屏退了阿稚她们,询问儿客,“阿翁他们……是否健在?”
儿客跪地哽咽道,“性命暂且无碍,但被太子软禁在京中睢园,无法离身。”
伏嫽目光放空,原来梁献卓已经可以随意幽禁一方列侯了,戾帝大约已被架空,朝堂大权落入他手中,这一天终于来了。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她重生了,便一心想报仇,梁献卓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也是穷尽一切报复她和魏琨。
这封信简不止是给她看的,也是给魏琨看的,他用阿翁他们的性命要挟,就是要魏琨死,要她活在他的掌控中。
家人永远是他们的软肋,躲不开、逃不掉。
那时阿翁说,不用担心伏家,让他们放心大胆的去争,阿翁是要他们与伏家划清界限,一个垂垂老矣,身染重病的列侯,不会引起戾帝注意,况且他们的造反没有大张旗鼓,依然打着朝廷名头,戾帝的目光不会注意到寿春和舞阳。
梁献卓有了记忆不可怕,但梁献卓手握权柄,这才是可怕之处。
伏嫽侥幸过,梁献卓恢复记忆至今,矛头对准的只有她和魏琨,没对伏家下过手,甚至还曾送厚礼去伏家,派铃医给伏叔牙诊治,种种行为都使得伏嫽放松了警惕。
伏嫽揣测过梁献卓的想法,他做这些,无非只是试探拉拢,上辈子做了皇帝,灭伏家扶薄家,最后使得薄家子弟占据朝堂,他的诏令举措也不能顺利颁发下去,从戾帝时期积累的民怨到他这里爆发,大楚亡了,他也死了,能重新活一次,他必不会再扶持薄祯。
伏嫽太了解梁献卓,这一世的伏家已经没有利用的本钱了,她嫁给了魏琨,伏家也不会成为外戚,梁献卓权衡利弊下,都不会再对伏家动杀心。
他第二次派人来攻打寿春时,想的是杀魏琨,再把她接回长安,打着能重归于好的想法。
可伏嫽决绝的很,宁死也不愿再续孽缘。
她不愿回头,梁献卓就会想尽办法让她回头,他这种人没有一丝良心,挟持伏家是个好办法,他便用了。
伏嫽叮嘱儿客守好秘密,让他先修养几日,等她手头事情料理干净了,她就会随他动身。
儿客便自去休息了。
伏嫽又把信简翻看了一遍,随手扔进墙边的排水沟,看着信简顺水流出去,她靠在秋千架上轻轻的摇晃着,果然美好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想要长长久久,就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太阳升上去时,魏琨回了府,他还带回了一株芍药幼芽,他说是长在铜矿附近,瞧见了,就带回来给她种着玩。
魏琨要了把铁锹,把芍药栽进花圃里,伏嫽的小花圃种着许多花植,大多不算名贵,都是魏琨在市集搜罗来的,只有这株野芍药称的上野趣,楚人尚雅,多爱兰
,芍药这样艳丽的花枝观赏可以,却甚少有人会赞颂。
但伏嫽偏爱美丽的事物,小花圃里种植的花草一定要十分明艳美丽,像兰花这样清雅的绿植,伏嫽欣赏不来,也体会不出时人称赞里的高洁,花而已,却因为人的喜恶给它们定性。
就像伏嫽爱笑,在齐地时,也会被人在背后议论不庄重,非要丧着脸才是庄重。
上一篇:成婚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