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烧花果山
这夜伏嫽也不敢回府歇息,自上了城墙观望。
阿稚和巴倚陪在她身边,两人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只是看伏嫽坚守,便劝她回去睡,但她一声不吭的望着远方越来越亮的火光,手心里全是汗。
在魏琨回来以前,她要守好这座寿春城。
两人见伏嫽这般坚持,便也不再劝,陪着她守在城墙上。
那火光在更亮时忽停下了。
伏嫽看不清停在何处,但只要停下了,便没打算淌过护城河攻城,伏嫽微一松懈,这时困意也上来,叮嘱城墙上的守卫要紧盯,便带着阿稚和巴倚回府歇下。
伏嫽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都是刀光剑影,充斥着哭喊嘶叫声,醒来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她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湿。
外面阿稚听见响动,忙进来给她倒水喝,又见她出了这么多汗,便服侍她洗了洗。
伏嫽问阿稚是几更天了。
阿稚说是四更天。
“这天还早,女君不然再睡会罢。”
伏嫽摇头,她睡不着了,让阿稚给她梳头,阿稚便去厨下让生火煮朝食。
书案上还铺着寿春的舆图,伏嫽看着发了会呆,这张舆图被她和魏琨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他们做了许多的规划,想过要把这里建设到最好,带着这里的百姓往好日子过,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跟随,即便是造反,也要造最有大义名分的反。
巴倚喘着气跑进来,“女君!陈兵曹要见你!”
伏嫽把舆图收起来,走出房门。
阿稚端上吃食过来,咦道,“女君不用食了吗?”
伏嫽道吃,让她把饭菜端去客室,另多加一张食案,给陈芳也备食。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应对。
阿稚答应着,便和巴倚先去了客室摆膳。
须臾伏嫽与陈芳入座,边吃边说话。
“仆遣斥候去盯,斥候几次回来报,说对面大军已压近护城河,昨晚就地扎营歇息,观其军甲,确为朝廷军队无疑。”
伏嫽凝思,让长孺去跑长史府,长孺再带着贺都的话回来。
“贺长史说,先遣一人前去对面探口风。”
伏嫽明白贺都的意思,若只是行军路过寿春,倒没什么,若不是,届时他们就要想好抵御了。
吃罢饭,伏嫽让陈芳先遣一人去探口风。
两人出府,前往北城,又上了北城城墙。
此时天已蒙蒙亮,伏嫽终于看清了护城河的对面,那边满是人,粗看时,竟有目眩之感。
陈芳瞧她是柔弱妇人,没见过这阵仗,怕也是被吓着。
他们的人出了城,淌过河水,才下了船,朝对面拜说地方臣仆求见上官。
对面的将士一脚将他踢回船上,一矛就要戳死他,还好他划船跑的快,忙跑回城与伏嫽禀报。
伏嫽按在城墙上面的细指发白,贺都所料不差,是朝廷派兵来打。
整个寿春乃至九江郡至多也只有五千守备军,他们却派了万人来杀,伏嫽自问,和汝南郡那伙叛贼比,她和魏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将九江郡治理的井井有条,他们没有急着去剿灭那几万危害百姓的汝南郡叛贼,却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多狠啊!
伏嫽道,“据陈功曹看,死守寿春城,能坚持几日。”
陈芳道,“城中粮食水源充足,或能坚持半月,但他们远道而来,又值酷暑,定想速战速决……”
伏嫽闭眼,又睁眼,“先守,能守多久守多久。”
陈芳笑道,“从前仆对夫人抱有偏见,未料夫人临危不惧,却是仆鼠目寸光,不识夫人慧德!”
伏嫽苦笑,他哪里知道,她再能耐,也只是个女娘,如今魏琨不在城中,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她若先害怕了,其他人跟着就会乱了。
伏嫽微微摆手,下了城墙,先回府,赶在朝廷军队快要围堵住南城门前,命长孺和阿稚出南城,往六安国寻魏琨。
阿稚哭着不愿走,说要死也跟她死一块。
伏嫽摸了摸阿稚的脑袋,阿稚不小了,也是十六岁的女娘,前世跟着她没过上好日子,最后因为放走她,而被梁献卓扔进了虎观,这一世原以为能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可还是要遭遇困险。
伏嫽哄她,“现下困在城里是死路一条,只有你出去,把魏琨叫回来,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阿稚哭着说,“奴婢愿留下守城,女君出去寻主君回来吧。”
伏嫽说,“我不能走。”
阿稚问她为什么不能走。
伏嫽轻轻道,“因为我是这座城的女君啊。”
她没有多么高尚的品德,她也会害怕的想要逃离,但她很明白一件事,这里是她和魏琨的发家地,这里的子民拥护着他们,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她若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即使跑了,她也只能如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还提什么报仇雪恨呢。
阿稚没有再劝,听从伏嫽的话从南城出去。
阿稚走后,伏嫽下令所有城门紧闭,她每日上城墙,朝廷军队淌过了护城河,朝廷军队兵临南北城下。
城内人心惶惶,百姓畏惧惊恐。
伏嫽都知道,她也很慌,她也在想,等到攻城了,她是不是该弃城逃走,可南面北面都是朝廷的兵,她插翅难逃。
朝廷大军攻城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陈芳在城墙上拉弓射杀底下朝廷兵,他呦呵着说这也没什么难杀的,让将士们抬着石头往城下砸,砸中了,便一声高过一声的大笑。
伏嫽知道这是鼓舞士气,能挨一日挨一日,连伏嫽自己也配了腰刀,随时预备着等这些守城兵将都死光了,她来顶上。
伏嫽行走在城中,这几日也有想逃跑的百姓,城里乱糟糟的,已经失去了生机勃勃。
想逃跑的百姓跪到她跟前,求她投降,不要和朝廷的大军硬碰硬,若真能投降,她也不介意投降一次,可朝廷明显是想要他们死。
伏嫽在城中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太守丞家的儿客来请她。
伏嫽跟着儿客去了太守丞府里,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徐节。
徐节焦急的对她说,“奴婢遵从太子吩咐来接夫人,请夫人随奴婢尽快出城!”
第86章
他这个人,这样焦急的语调,一下将伏嫽拉回了前世。
仿佛她还困在昭台宫,夜晚可怖的野兽吼叫,让她整宿整宿不敢入睡,她不愿见梁献卓,梁献卓便遣他来,想看看她有没有服软。
徐节见她不服软,每次都会焦急的劝她低头,低一次头,就会次次低头。
就像她同意梁献卓开后宫,纳进后宫的女人,一日比一日多。
就像薄朱没死,薄曼女是他的青梅竹马,骗她的谎言一个接一个。
所以即使他夷灭了伏家三族,他也能高高在上的等着她低头。
他笃定她会低头,因为是她先爱慕他,她活该步步忍让,当忍让成了习以为常,她不愿忍让就是罪过。
她的亲人被他屠戮,她捧出的一颗真心被他糟践,她这样的女人不值得被他珍惜。
轻贱、贬低、唾弃。
她困在昭台宫中,在每个午夜梦回时,都在忏悔怨恨,她识人不清,对不起阿翁和姊姊们,对不起她的族亲,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死后也无颜面对亲人。
听说尸骨不全的人,死后魂灵也会消散,她抱着与梁献卓同归于尽的想法,以身为烽火,引魏琨攻入长安。
在跳下摘星楼的时刻里,她就已经挣脱了他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该是聪敏张扬、灿烂夺目。
她该是值得被珍重喜爱。
如果逃出
去的代价,是放下灭族仇怨,重新变成那个愚蠢糟糕、一味忍让的女人。
她宁愿与寿春城共存亡。
伏嫽拔出腰刀。
徐节不料她拔刀,那把刀又细又短,被她握在手里,那手纤小而白嫩,实在不像能握刀杀人的手。
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候,徐节便是想笑,也不能笑,待想说,难不成她还想杀他。
伏嫽开口了,“莫非趁着我夫不在寿春城中,太子想再屠一次寿春城。”
徐节走时,梁献卓交代的就是杀魏琨,带伏嫽回长安,但他进了寿春城才知道,魏琨不在城里,相当于扑了个空,可太子密令已经传给统军的左军中郎将,他只会认为这城中尽是叛贼,攻城势在必行。
徐节也不会制止屠城,梁献卓曾在寿春遇袭受伤,之后便性情大变,原先想拉拢魏琨,可如今视魏琨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想不计一切代价除之后快,他向来不好女色,心性冷漠疏离,却对伏嫽有了势在必得的决心,梁献卓为得到伏嫽,做了太多不理智的事情,戾帝因此一度想废掉他。
徐节跟着梁献卓已有些年头,梁献卓这般昏了头,也使得他对伏嫽心生不喜,梁献卓要当皇帝,又岂能因一妇人而自毁前程。
徐节两手揣袖,“奴婢劝夫人想清楚,只有奴婢能救夫人。”
太守丞也唯唯诺诺的劝道,“夫人就听徐中官的罢,使君——”
他未说完话,伏嫽手里的刀就送进他的腹腔中,再拔出,鲜血溅在那雪白美丽葱指上,她直视着徐节。
徐节眼看着太守丞倒在地上抽搐,不多时就没了气,他也没想到一介妇人能狠辣到持刀杀人,他孤身进城,身边未带侍卫,她连太守丞都敢杀,杀他又有什么不敢的,他望了望不远处的将闾,对方瞪着一双牛眼,身体魁梧粗壮,随时能冲上来将他撕成两截。
伏嫽道,“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他,我还能再跳一次摘星楼。”
徐节自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这架势,是不可能随他出城了,她说不杀他,这胆怯的心才稍稍放平。
伏嫽曾经是长安贵女,见识了长安的繁华富贵,怎么会甘愿放弃活命的机会,也要留在这座即将被攻陷的城池内。
徐节想不通,但也不会深想,他已经劝过了,她自己想死,他当然不会阻拦,况且她死了,梁献卓也就不会再为了得到她,而触怒戾帝,这是好事。
伏嫽转身出去。
将闾将他捆结实,他霎时惊恐,不是说不杀他吗?将闾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从太守丞的尸首上撕了块布塞住他的嘴,然后就拽着人随便在太守丞府内找一间房,把他锁了进去。
太守丞的妻儿也尽被关在府中,不得外出。
将闾割下了太守丞的头颅,将其悬挂于太守丞府外,有百姓张望,将闾便大声说,太守丞与朝廷军队里应外合,想私自放人入城,意图屠城,所幸被伏嫽发现,才免遭此祸。
若按照寻常的规矩,妻儿也都该杀死,以免他们再生乱,可伏嫽还是没忍下心,只把他们都关在府里。
城外被朝廷大军包围,城里的百姓们有不少想投降,眼下听说朝廷派人来是想屠城,知道投降不管用了。
被屠过一次的寿春城是什么惨状,百姓们都见识过,魏琨几乎是在废墟上重建了寿春,这些百姓有从汝南郡逃难来的,也有在其他地方颠沛流离,才终于来到寿春安顿下来,更有在前次屠城时活下来的幸存者,谁也不想再经历一场劫难,那只能拼死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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