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荔箫
司凌微笑,直视着他说:“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童年,也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就连司凌这个名字其实都不是我的名字——”她轻嗤了一声,“这个名字是我刚作为厉鬼醒来时从附近的坟地里看到的,我从那些墓碑上挑了这两个字随便拼凑了一个名字,用了三万年。”
“但你看,日子依旧这样过下来了。”她眼睫低了低,浅淡的笑意里只有些感慨,没有任何难过,“跟我相比,你至少还有天帝这个牵扯在,不论这个牵扯最终是喜是悲,这个世界都对你还有羁绊。而我,我只有想成仙这个目标了——而且我连想成仙的原因都说不清楚。”
“说不清原因?”泫敕有些诧异,上下打量着她,“可你对升仙很执念。”
——虽然才认识几天,但他知道她来到遥远的西方就是为了成仙;在他提起因果咒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咒语能否帮她成仙。
“莫名其妙的执念罢了。”司凌自嘲地耸了耸肩,“往前看吧,过分纠结这种改变不了的过去没什么好处,是人是鬼都一样。”
泫敕沉默以对,司凌伸手想要合上那本帮不上忙的《山海经》,泫敕突然说:“海外西。”
“什么?”司凌一愣,泫敕并没有阻拦她合书的动作,只说:“汉斯国这个地方,属于《山海经》的《海外西经》部分。”
司凌摇头:“这不可能,《山海经》是瓷国……”
“我记忆中有这个地名。”泫敕低了低眼,眸光沉沉,“死前的记忆。”
司凌神思一震。
虽然“《山海经》是世界地图”的说法一直存在,在如今的瓷国人间更有许多人爱拿这个观点玩一些“自古以来”的梗,但更多的凡人总归还是认为它是虚构的,鬼怪们则认为它记载的是上古的华夏版图。
可现在,泫敕印证了这个观点。
她明白他只是纠结于遗失的记忆,试图借此拼凑出一些古老纷争的始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没有多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司凌却明白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遥远的上古,华夏神祇的足迹就已经到达过这里。
她又想起了地底石窟里的那些壁画,绘有盘古、女娲的陈旧壁画出现在西方国度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泫敕的出现让她在脑内自动补全了壁画存在的原因——她想当然地认为是这个上古神兽偶然来到了西方,在石窟里留下了那些印记。
这样的话,那些壁画的存在就只是个独立事件。
但如果《山海经》中对这块土地有完整的记载,就是另一回事了。
司凌略作斟酌,不得不提醒泫敕:“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你最好别跟其他人说。”
现在无论瓷国天界还是阴司,官方对这类跨境事务都很理性克制。纵使过去几百年西方神界崛起迅速,天庭与地府也没什么争抢地盘的想法,很多凡人信奉西方宗教改换了死后的归属,神佛们也无心干涉。
但民间小仙小鬼的态度与官方截然相反,不爽西方神界扩张的早就大有人在。
如果《山海经》是世界版图的事情真的宣扬出去,司凌怀疑24小时内就会有上亿小仙小鬼嚷嚷着要过来夺回故土。
这对她倒
没什么影响,考虑来到鬼怪学院后发生的几次矛盾,她私心里并不介意给这些傲慢的西方神鬼一些教训。
但考虑到泫敕和天帝的旧怨,她觉得还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给天帝添乱了,免得泫敕罪加一等。
泫敕已经读完了三界的大多数史书,稍作细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凝神点头:“我明白。”
“看点开心的吧。”司凌抱起《山海经》走向那一大片书架,打算把《山海经》放回去,挑点漫画一类的闲书给泫敕看。
但她才走到两行书架之间,通冥盘突然发出震动。
她摸出通冥盘,是路西法发来一条消息:“司凌,如果你傍晚没有安排,请在晚饭后来我的办公室。”
司凌正要回复,路西法又补充了一句:“方便的话,请让泫敕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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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高原上的邪恶团伙
司凌简单地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把那本厚重的《山海经》放回书架上,然后认真挑选了几本经典漫画出来。
泫敕没有拒绝这些漫画,自顾把剩下的书也放回原位,两个人就拿着漫画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下午他们有两节密米尔教授的理论课,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司凌在课后拿到了谢必安给泫敕烧过来的时尚杂志,都是人间的最新版本,于是又去了一趟灵薄城,先后逛了一家服装店,结合杂志上的内容让泫敕了解了一下现代的穿搭,顺便买了几身衣服。
不得不说,在穿搭方面,泫敕占尽了颜值的先天优势。司凌最先给他选了一身白色短袖体恤加牛仔裤的搭配,这个组合在如今的各国三界都流行且朴实,但当泫敕穿上它,高挑的身材与清俊的容颜硬将这样简单的衣服穿出了一种清新脱俗的韵味。
由于上衣是短袖,他的双臂露出来,肌骨均匀的手臂线条极具美感,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露出紧实的青筋,这身影映在服装店的穿衣镜里好似一张时装写真。
走出服装店的时候,司凌忍不住调侃:“天帝不会是嫉妒你长得帅吧?”
泫敕两颊飞起一片浅红,紧紧绷着脸,硬当没听见。
返回鬼怪学院时食堂刚好开餐,司凌和泫敕简单吃了一些,然后如约前往路西法的办公室。
这个用于校长办公室的地方本身是霍亨索伦城堡里一套很讲究的套间,大体上分为内外两部分,里面用于私人起居,外面则是会客厅。在这个人类不可见的鬼怪结界里,里面的空间是路西法个人办公的地方,外面倒同样是会客厅。
司凌在门外叩了两声,等了一等,路西法过来开了门。
她和泫敕一起走进去,才发现会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准确来讲,整个高级班的学生都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好像是中级班的学员。
偌大的沙发区早已坐满,周围还添了很多椅子以便让大家都有地方坐。
司凌微微皱眉,直言不讳:“我以为您是有事情私下找我们两个,校长先生?”
“本来的确是的。”路西法抱歉地颔了颔首,“但实际情况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不得不多找一些帮手。”
他说罢向不远处的空椅子一引:“先请坐吧。”
司凌点点头,与泫敕一起走向椅子,但不等他们落座,坐在沙发上的狼人老大芬瑞克和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一同站了起来,艾麦里克道:“请坐这边吧。”
“谢谢。”司凌浅笑,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与泫敕一起坐到沙发上,芬瑞克和艾麦里克则坐到了椅子那边。
大家继续等了几分钟,又有三四个学生进了门,路西法打了个响指,茶几正上方立即悬浮出便于他进行讲解的幻境。
简单来说,就相当于人间的PPT,只不过是用法术构建的,不需要电脑作为媒介。
幻境中最先浮现的是一张世界地图,路西法挥手将它拉近,令画面定在一片旷野上,司凌看到荒芜的土地上有斑驳的雪,远处还有大片同样覆盖着雪的群山。仅凭这样的景色其实很难判断地点,但在画面的左下角,她看到一小片风格独特的建筑,每一幢房子都修得四四方方,主色调是白色,间以一些枣红色作为点缀。
下一秒,风景消失,一张半身照浮现出来。
照片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是黑白的,清晰度也不算很高。画中的老者身材消瘦,穿着宽大的袍子,虽然黑白照片看不出衣服的颜色,但司凌知道它应该是红黄两色的。
“吞巴家族的现任家主,贡布。”路西法开始用英文进行介绍,“吞巴家族是庞大的家族,祖辈是瓷国高原上拥有宗教背景的大贵族,通过一些……并不仁慈的手段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积累。”
路西法采用了相当委婉的说法,但在座的学生大多能猜到一些他的意思,司凌更直接在脑内进行了翻译:用非人的手段剥削农奴,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积累。
“直到七十多年前。”路西法的介绍继续,幻境中又浮出一张老照片,是一支队伍在高原上的照片。
“瓷国人间的政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原上的平民得到救赎,残忍的贵族们被定罪。但吞巴家族的嗅觉很强,先一步逃离了瓷国,携带巨额财产前往灯塔国。”
“他们在灯塔国扎根,但并没有切断与瓷国信徒的联系。近些年,他们一直在用自身势力和钱财干扰瓷国稳定。”
“抱歉打断您,路西法校长。”一个坐在侧边椅子上的男生举起手,是个中级班的鬼魂,从容貌来看不过十八九岁。
路西法看过去,颔首示意他可以发言,男生站起来道:“所以……这是个任务吗?我不太明白……他们让瓷国局势动荡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话音未落,整个屋子都静了。所有人都屏息转过头,但几乎没有人去看发言的男生,大多数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司凌和泫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两个人都摆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他们都没有看说话的人,司凌抱臂靠向沙发背,泫敕的眉头轻轻一挑。
男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一股冷意从脚心直冲天灵盖,他磕磕巴巴地找补:“我、我的意思是……”他干咳一声,“我们不是……我们不是无权干涉人间局势吗?这个家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呵。”司凌轻蔑冷笑,路西法板起脸:“好了,杰弗里,坐下!”
语毕他看向司凌和泫敕:“抱歉。”
然后再度看向还在冒冷汗的杰弗里:“关于你的第一句话,我建议你稍后自己道歉。至于第二句话——”路西法笑笑,“你说得对,人间局势与我们无关,这次任务是瓷国地府发来的求助。”
路西法再次挥手,幻境中的画面又发生变化,一些法器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照片阴暗的色调自带一种诡异感,但高级班的学员很快就发现这种诡异感并不完全来自于色调,而是这些照片真的带着一种怨念尤深的阴气。
“吞巴家族一直在暗地里出售这些法器。”路西法环顾众人脸上不适的神情,“我相信你们仅从不适感也能猜到它们的原材料了——这些法器最晚制成于75年前,由人骨和人皮制作。你们知道的,这本身就很容易造成死者阴魂不散,死者如果生前就过得凄惨还会加剧这个结果,因此其中的大多数都变成了厉鬼。”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东方的地府还是有能力逐渐消解他们的怨气,让他们去投胎的。现在的问题是……”路西法一声叹息,“吞巴家族在灯塔国过得很得意,不仅骄奢淫逸,还成为了上流人士的座上
宾。这简直是最加深厉鬼怨气的事情了,地府的消解速度赶不上怨气积累的速度。”
“冤有头债有主。”司凌凝神,“所以我们要解决吞巴家族?”
“是的,一共三十七位核心成员。尤其是这位——”路西法将最初那名老者的照片再度调了出来,“贡布,他现在92岁了,逃到灯塔国的时候18岁,手上已经沾了很多条人命。其中包括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前两天一度失控,打伤了你的一个朋友。”路西法看向司凌。
司凌马上想起前两天值夜班的黑无常:“范无咎?!”
路西法点了头。
这回司凌明白这项任务有多棘手了——黑白无常虽然在她眼里修为不高,但已经是地府里很厉害的鬼差。连范无咎都被打伤,意味着地府真的已经处理不了这件事了。
她深吸气:“校长先生……我猜,阎罗王亲自干预了这件事吧?”
路西法本来不想提及这个吓人的细节,但见司凌问出来,他还是点了头:“是的。”他沉肃道,“阎罗王大为光火,但灯塔国对他而言鞭长莫及。所以他亲自向撒旦提出了要求,我们必须尽力完成这个人物。”
司凌原以为阎罗王直接联系了路西法,没想到还是联系的撒旦。
这让她感觉有点微妙,她相信路西法说及过的与撒旦的矛盾是真的,但在矛盾之外,这两个西方地狱魔似乎又是不错的搭档。
“三十七个人?”艾麦里克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颌,“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大型任务。”
“实际上不只三十七个人。”路西法又一次挥手。
幻境里法器和贡布的照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航拍视角的建筑,看起来像个风景优美的住宅区。
“这是独属于吞巴家族的庄园,他们即将在这里举办大型聚会,到场的除了其家族成员,还有他们的高级信徒,不算家属大概有二百多人。算上家属可能要再翻两三倍。”
“二百多人……”客厅里人头攒动,学生们发出惊叹的窃窃私语。
路西法道:“你们的目标只有那三十七个,其他人无关紧要,但你们的确要面对他们所有人,他们大多会一些法术,其中包括……呃,一些算是邪术的东西。”
“一不小心就是送命题啊。”阿坠皱起眉头。
泫敕的目光凝结在那个小镇上,沉吟片刻,他问:“如果出现误伤会怎样?”
路西法说:“学院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校长先生。”司凌扫了眼泫敕,屏笑道,“他应该是想问,如果我们误伤了目标之外的人会怎样?”
第22章 规则怪谈卷轴
“哦,关于这个……”路西法眼睛微眯,和煦的笑容里透出几分耐人寻味,“这种大型任务,误伤非目标人类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把握分寸,尽量避免误伤,毕竟做得太离谱就不能叫‘误伤’了,我会很难和撒旦交代。大家都在撒旦治下,何必惹这种麻烦呢?”
众人相视一望,都对路西法的意思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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