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荔箫
“……还是脑子好使。”黎琪复杂哑笑。
司凌的手搭在餐桌上,黑色的长甲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道:“这也是你不怕把自己搭进去的原因?”
“你看,我物质条件从来不缺,能随时被送去瓷国读书、还能顺利就读世界名校……”白玛轻耸肩膀,“我确实是这种种罪恶的既得利益者,如果吞巴家族该死,那我当然是其中之一。”
司凌并没有对这种说法表示赞同,但也无意表示反驳,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接着身体略微靠前了几寸,放轻声音道:“那你怎么看你母亲?是这样的,你母亲现在正被关押在地府里受刑赎罪,但其实路西法很想把她也弄到鬼怪学院来,如果他直接和阎王进行交涉,阎王大概会同意的,是我考虑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那天先阻止了路西法。但如果你想救她,或者只是想见见她的话……”
“不了吧。谢谢你帮我拒绝。”白玛回答得又快又坚定。
司凌挑眉,无声地看着她,白玛笑意迷离:“我一直很感激她把我送去瓷国,但其实……在我的整个人生里,她也就为我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惧怕贡布,所以在重新回到灯塔国之后我一直在努力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但一直没成功。直到有一次我急了,我直言她明明清楚那些是罪恶的,否则她就不会把我送去瓷国,但她对我破口大骂,指责我用恶意揣测自己的父亲……”
这种记忆对白玛来说还是痛苦的,她支住额头,顿了良久才继续说:“从那天开始我其实就明白,她并不只是惧怕贡布,而是她根本不想改变,或许她确实被贡布洗脑过,但后来已经是自我洗脑了。但我不死心,我还是在尽力改变她,结果你也看到了……”她摇摇头,“她一直在逃避现实,哪怕她看到我面临死亡、哪怕她自己也被贡布虐杀。哈哈……”
白玛发出凄怆的笑音:“这个可悲的女人,一辈子都懦弱地活在自欺欺人里。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继续一厢情愿地拯救她了,她根本不需要我。”
“况且……”白玛侧首望向窗外的蓝天,“现在我和她都已经死了,她赐予我的肉身化作烟尘,母女间的血脉相连也不复存在。一辈子的缘分以死亡作为终结,应该也不过分吧?”
“有道理。”司凌点了头。
其实站在私心角度,她也希望白玛能跟达娃断舍离,刚才会问白玛的意思只是出于客观而已。
白玛复又长缓了一口气,重新带起了那种略有幽默感的意味:“哎,我想问问,贡布会得到万劫不复的结果吧,还有吞巴家族的其他大恶人?”
“会的,最可恶的那批可能要永远被押在炼狱里经受循环酷刑了,除非地府覆灭。像达娃那样自己不作恶但助纣为虐的的,刑期大概会在100到500年之间,然后去投胎,还得先当几辈子动植物才能再有机会做人。”
“很合理。”白玛很满意地点了头,接着吃了两口早餐,突然又不太放心地追问,“那地府会覆灭吗?”
“……当然不会。”司凌扑哧一笑,“当然,你要是说理论上……那可能也会,但得是特别可怕的大事,比如天庭和地府干起来,或者神仙们打
架打得太凶把三界全毁了。但如果发生那种极端状况,这些亡魂应该就都灰飞烟灭了,投胎是不可能投胎的。”
“那就好那就好!”白玛更满意了,连连点头。
泫敕神情微滞,抬眸看了眼司凌,又低下眼帘,沉默不语。
灰飞烟灭……
.
酆都。
谢必安带着一行人走出十殿阎罗办公大楼前的旋转门,来到门前广场上。
这里乍一看和人间各种写字楼前的广场没什么不同,就连人间广场上的旗杆在这里都有,只不过这里的三个旗杆飘着的旗帜中有两面在人间是完全见不到的。
三个旗杆里正中间的那个稍高一截,上面悬挂的旗帜以黑为底色,四周围有锁链状的红色边框,熊熊火焰从右上角蔓延至左下角,火焰中流淌着一条黑色的河流,取自《山海经》中的“幽都之山,黑水出焉”。
这是地界的旗帜。
右侧旗帜以天青色为底、金色祥云为框,框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身穿宽大冠冕的背影,乃是天帝。
这是天界的旗帜。
左侧的旗帜就是人们很熟悉的了——这面旗帜代表人界,而东方地府又以瓷国为核心,悬挂的就是瓷国当下的国旗。
谢必安不经意间扫到这三面旗,在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天帝真挺自恋的。
——他每次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都会这样想,因为旗帜又不是货币,放眼三界都没有在旗帜上印人像的传统。换成是他,他没勇气这么干。
往好里想想,他也只能庆幸还好旗子上的天帝不会转过身——毕竟这些旗子都是天地两界的旗子都是法术铸造的,地界那面旗上的火焰与河流都是动态,如果天界这面旗时不时让天帝转过身跟大家打个招呼什么的……
谢必安只是设想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好了。”他正了正色,转身面朝跟在后面的人群,“你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害死你们的人都在反复经历酷刑,唯一逃过一劫的是贡布的女儿白玛——但你们也对此没什么异议。所以朋友们,该投胎去了,我们安排好了快速通道还有至少打赢60%用户的生辰八字给你们。请大家在接下来几天里配合工作人员洗清怨气,然后去办投胎确认许可证,可以吗?”
冤魂们纷纷点头,其中包括嘎姆和卓尔嘎这对姐妹,卓尔嘎小声道:“辛苦了。”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谢必安笑笑,“那今天的参观行程到这里就结束了,祝大家来世愉快!”
“谢谢,再见!”
“下辈子死后再见!”大家纷纷跟谢必安道别。
谢必安等人群完全散开后再度转过身,看向旗杆石台那边背靠石台的背影:“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穿着一身黑西装的范无咎转过身,绕过石台走向谢必安,“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要跟你谈谈。”说着,他伸手向十殿阎罗办公大楼一引,“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
“……搞这么严肃?”谢必安扯动嘴角,“怪吓人的。”
第61章 伊丽莎白的退让
黑白无常在大厦底商找了家人最少的简餐,点好餐后,范无咎端着餐盘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座位。
谢必安被他搞得很不安,慢吞吞地跟过去坐下,清了清嗓子:“到底什么事?快说,怪吓人的。”
范无咎啃了口三明治,似是随意地道:“泫敕回国的事你在推进了吗?”
“最近哪有工夫?”谢必安嗤笑摇头,“这不是刚把吞巴家族的事收尾?还不能说彻底结束呢,冤魂都投胎了才算正式了结。”
范无咎淡淡:“我其实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办是要办的,但能拖则拖,对吧?”
“……没有。”谢必安矢口否认,但身体下意识往后躲的微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范无咎对此无意置评,只说:“我劝你还是积极点。”
谢必安蹙眉看着他,范无咎自顾道:“你想拖无非是觉得麻烦。在你看来,这事办不成对你没坏处,但如果办成了——假如泫敕重新在天庭获得一席之地,那你大赚;可万一天帝见到他大为光火,你搞不好也会触点霉头,是吧?”
范无咎说到这儿抬起眼帘,睇着谢必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司凌完成任务升了仙,这件事由她捅去天庭会怎么样?”
“那也很好啊!”谢必安脱口而出。
事实上他巴不得这样——他本来就在做这种打算。
因为按现在的情形来看,“神兽亡魂回国”固然是件足以震撼三界的大事,但泫敕和天帝的旧怨是个雷。谢必安当时会答应司凌帮忙,既有人情关系的因素,也有“气氛到这儿了不答应不行”的影响,但事后冷静下来,他越想越不愿承担这种风险。
所以他一方面很庆幸路西法说服泫敕暂时留在了鬼怪学院,一方面暗暗期待着能将事情拖到司凌升仙。
按照司凌的性格,升仙之后她必然会找门路帮泫敕重返天庭。如果她办成了……对谢必安而言,虽然功劳跟他没关系了,但如果出了问题,麻烦也跟他无关了呀!
再说,泫敕自己也说他可以等!
他说三五百年他都可以等,而司凌升仙最多也就是几年的事了。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拖字诀既利己又不损人,完全行得通。
比起当个力争上游的卷王,他更想捧稳手里的金饭碗。
范无咎用食指关节敲着桌面:“那样事情就完全脱离掌控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发生什么?如果天帝真的大发雷霆,他会不查泫敕回归的来龙去脉吗?别的不说,就说你当时弄出去当诱饵的那个死囚——虽然有大圣给你背锅,但天帝如果非要追根问底,你觉得他查不出来?”
这话说得谢必安从头皮上沁出一层淡黑色的阴气,范无咎抬眸扫了眼,直到他终于紧张了,继续说:“所以我建议你积极推进它,这样司凌看到你这边有进展,就算自己升了仙也不用着急插手了,所有情况就都可以被掌握在你手里,你也就有了更多避免麻烦的机会——比如那个死囚的后患你就可以先想办法解决干净,还有泫敕和天帝的旧怨,如果在推进过程中你先了解到具体情况,不就可以及时变通了吗?你别忘了,泫敕说的可不是一定要回天庭,他只是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死。你如果得知原因直接告诉他,这事保不齐就直接大事化无,大家都轻松。”
谢必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没有立刻对范无咎的建议表示赞同,但他总归是心动了的,因为范无咎的建议确实更保险。
“鬼怪学院的业务跟我没关系,我和司凌也不熟,这事你拿主意,要帮忙的话随时喊我。”范无咎最后又道,然后就专心地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吃完才想起套餐里还有杯汽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今晚还得加班,先回去了。”他站起身,没等沉思中的谢必安回神就转身走了。
……好在他没等,因为谢必安犹如入定般坐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范无咎已经离开。
他看看对面空荡地座位,又下意识地望了眼店门,一边暗想自己应该接受范无咎的提议,一边又觉得有那么点古怪。
范无咎……居然会给他这种建议?
他们当了一千五六百年的鬼差,至少在最近的一千年里,范无咎都比他更摆烂。他偶尔还会为了休假和涨薪卷一卷,比如接手“送司凌走”这种烫手的山芋,范无咎是对这类事情完全没兴趣的。只要阎罗王不打算裁了他,他一件常规工作之外的事情都懒得做。
对这事倒挺积极的……只是因为想到了风险吗?
谢必安觉得这也合理,但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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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亨索伦堡。
白玛对鬼怪学院的生活适应得飞快,很多鬼魂在刚死的这个阶段心情都不大好,总想回去看看亲人见见朋友,又会因为亲朋好友看不到鬼魂更加难过,而白玛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当鬼比做人轻松多了。尤其是确定吞巴家族都已伏法之后,折磨她十数年之久的痛苦荡然无存,虽然那具作为“人类”的
□□已经火化,当对她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愉快地上了一上午的课,课间还和密米尔教授相谈甚欢。中午在去往食堂的路上,白玛高兴得蹦蹦跳跳:“鬼怪学院的课程也太有意思了吧?教鬼怎么吓唬人哎!真想现在就找个人试试!”
“……哎对了,我到底为什么能直接进高级班啊?我才刚当鬼,连初级班的都比我会吓人吧?”
阿坠失笑:“可不是每个鬼都有两个散仙当召唤兽的……”
话没说完,黎琪从白玛肩头探出一个脑袋:“你说谁是召唤兽?!”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随时能听见!!!”阿坠连连作揖道歉,正色清清嗓子,扯开话题,“再说……吞巴家族那些秘术邪术也很厉害嘛。那些动作活人使用有损阴德,但你现在已经死了,而且你这四舍五入相当于有编制,就算用邪术也是惩治恶人,不用白不用。”
这话说得刚消失无踪的黎琪又探出脑袋,她看着司凌搓搓手:“哎对了司凌,我看你那些法术也挺厉害,那个保护结界啥的,回头教教我呗?”
“没问题。”司凌一口答应,笑道,“下午没课,吃完饭回寝室教你。”
“谢谢大佬!”黎琪心满意足地再次消失了。
一行人下了楼梯,拐了道弯,餐厅就在走廊尽头处,但在差不多过道一半的位置有个十字岔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西方学生正在私下交流什么。
看到东方鬼怪走近,他们一如既往地下意识停止了交谈,但以前时刻能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戏谑和轻蔑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在走远几步之后,阿坠憋着笑小声跟司凌说:“你在吞巴庄园搞得那场大型厮杀是真的强,本来只有参与任务的人知道,这些天下来整个学院都传遍了……从来没人搞出过那种战绩。”
司凌笑笑:“我很高兴他们收敛了傲慢。”
“Sling!”身后有人用明显不标准的发音喊她,司凌回过头,看到伊丽莎白正快步跟过来。
她眉心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任务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但伊丽莎白在这大半个月里都没有出现,连教室都没去过,现在是她在离开吞巴庄园后第一次见到伊丽莎白。
什么情况?
司凌心下存疑,此前的种种不愉快也让她对伊丽莎白的存有戒备,她于是跟其他人说:“你们先进去吧,帮我点一份蟹黄汤包。”
“好。”阿坠和白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都先进去了。泫敕脚下未动,司凌侧首看看他,他只是低着眼睛安静地等待,很像是一个……沉默但忠诚的护卫?
他在天庭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跟随着天帝?
司凌暗想。
伊丽莎白来到她面前,看看用餐高峰时段进进出出的学生,跟司凌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司凌点点头,举步跟她走向左侧的一道小木门,从那里出去有一方小小的庭院,平常不太有人。泫敕仍旧那样安静地跟在一旁,这种安静让他几乎失去了存在感,尤其是在她们走进那个庭院之后,他的安静几乎和庭院的静谧要融为一体了。
伊丽莎白转身望着司凌,张口了好几次,终于像鼓起万千勇气一般开了口:“司凌……我很感谢你在吞巴庄园救了我,还有弗蕾迪丝。”
司凌笑道:“不客气,咱们的关系没差到让我见死不救。”
伊丽莎白又说:“对于之前的种种冒犯,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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