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极鱼
把头一个打饭的位置让给了岑二叔,魏春兴自己捞了一碗肉丝汤,岑大柱说:“多捞点肉,春兴!别抹不开面,今天上梁你出大力了!”
魏春兴不好意思地又舀了半勺白菜,拿了两个三合面馒头就到一边吃去了。
岑二叔边往嘴里扒饭边挑了一筷子肉给魏春兴:“傻!吃都不吃口好的。要是你跟我去干两年,保准给你改了这脸皮忒薄的德行!”
“老话说‘铁匠冒冒烟,顶住木匠干几天’!”旁边有人笑:“老叔你自己现在都少干木工活了,咋还盯着春兴叫他跟你学木匠手艺呢?”
魏春兴不大说话,一边吃一边听别人说笑。吃完了涮涮饭盒,抹抹嘴又忙去了。
岑二叔看在眼里,越觉得他好。魏春兴倒不觉得自己忒卖力,他是打心眼里感激林星火,想多帮点忙。
王胡子等大家都盛好了一轮,这才去找自己的碗筷,突然余光瞟见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金狗子!你倒是自己回家跟你姐要个碗来,你拿老子的,老子用手捧着吃饭啊?”
林星火听见,忙把背上的筐卸下,虽然大伙都说自带了碗筷,但保不齐有忘了或碎了的,她就从代销点换了几个粗瓷大碗来备着。
魏春凤就觉得小仙姑实在是个妥帖人。
招呼金狗子过来,魏春凤替他打了满满一碗菜。金狗子连连道谢。
王胡子还是看金狗子不顺眼,岑大柱拉了他一下:“狗子这两天干了不少活,你别嗤他了!”而且之前陈来福的事,金狗子还来给作证了,他看着倒是改好了不少。
去年陈来福身上沾了金寡妇的香粉,陈来福抵死不认,金招娣回娘家替林星火买砖时就打听了一下,不成想几天前金狗子撞见过陈来福敲金寡妇家的门。金招娣回来这么一说,金狗子还特地跑了一趟给作证,这才摁住叫嚣的陈来福。
无奈“捉奸得捉双”,金寡妇那边一口咬定陈来福敲门是讨口水喝,公社派出所也不认可那所谓的鸭蛋香粉味儿,屯里只能教训了陈来福一顿就把人放了。
等坡上人吃完了饭,挑着空盆空桶下去时魏春凤就跟林星火道:“小林,我想把宅基地也划到这边来,就在下头老院的东头,你觉得咋样?”
林星火正盘算后边山坳的规划,闻言便道:“姐,你?”
魏春凤苦笑:“老住姑婆家里也不是办法,以前还和陈来福是一家子的时候,我住姑婆那里是照顾她老人家。现在不跟陈来福过了,我再住着,就像贪图那几间好瓦房似的。”姑婆虽就一个亲孙女,但魏家还有别的亲戚,她是真没这个想头,但保不齐别人不这么想。
“多亏你给配的药,养了这一冬,姑婆那身子骨更健朗了,现在搬出来我也放心。我是真不打算回去和陈来福缠磨了,反正我们娘俩儿也有宅基地,索性搬的远点清静。”春兴还叫她回家住,但魏春凤不想回去跟兄弟住,春兴都快二十了,有大姑姐在家不好说媳妇。反倒是住南山这边,等以后山脚老屋改了卫生站,春兴在卫生站帮忙,那也很近便。
林星火就笑:“坡上多的木头砖头,回头给你拉去。”
魏春凤忙摆手,笑道:“陈家院里的那堆木头都是我嫁过去我攒的,春兴那边还有三垛土坯砖,尽够了!就我们娘儿俩,起两间屋够使就行。小林,之后哪天你去公社考试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一道去公社跟陈来福把婚离了!”
“那我下星期六叫上你?公社户
口办公室周六上班吗?”林星火不大会劝人,再说以她看来也没什么好劝的。只不过搁在如今的村里少有离婚的才显得魏春凤的选择有点惊世骇俗。
这时候乡下起房子很快,尤其来帮忙的人多。打地基用一两天,盖房用几天,之后就是涂大白、晾房等一些自家做的精细活。
赶在惊蛰的前一天,三间正屋两间厦房整整齐齐一排屋就造好了,岑二叔做的老式的门窗十分见手艺,连石头堆砌的院墙他也给弄得分外美观。
林星火这处院落前后宽敞不说,厦房东西两溜离墙还各有近四米远——这是大队给她的补偿,修下头老院时是林星火出的工钱和肉。他们这地界宽敞,根本没人计较这个,反而觉得林星火把老屋拾掇的那么好,现在让出来是她吃亏了。
完工这天,放过鞭,大家伙就帮着拾掇了下剩余的砖瓦石头,摞在后墙备着日后有用。谁知金狗子揣起一块青砖,在大伙眼皮子地下一溜烟跑了。
气的他姐夫王胡子直瞪眼。
岑大柱笑的直不起腰:“我说这小子这么积极干活,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旁边人问,王胡子抹把脸:“年前不是枪毙了一伙子贼偷么?里头有个新入伙的叫麻子,是金家窑公社的人。金狗子这小子原来和他一起玩过,还被公安叫去问话了,给这小子的胆都吓破了。麻子给法办了,他爹娘怨这个怨那个,还去我老丈人家闹过,不知跟狗子说啥了,他也这么大了、还是个男人,愣是吓得不敢在家睡了。跑他三个姐家,这家借住两天,那家蹭几宿……听说咱屯小仙姑开春起房子,过了十五我丈人就把送我家来了,原来打的这个主意!”这是听信了他姐说的开光,憨货抱起块砖就跑啦?
在场的人心也有点活,到底不好意思拿砖头瓦片啥的,毕竟这是钱买的,人家以后还用得着。大多数只摸了摸砖墙就罢了,只有几个拣了些碎瓦片啥的回去摆在堂屋里。
王胡子拾了几根木工削下来不用的粗枝,说:“我拿回去烧火。”
回头他就都给藏自家炕柜里了,挑出一根最粗的刻了两个木头牛,一个给了自家闺女,一个给了岑大柱的闺女岑铃铛,还悄悄跟王大娘说金狗子:“不识货!咱彩锻别提多稀罕小牛了,睡觉都抱着呢,我瞧睡得更踏实了。”
王大娘就冲南山方向拜了拜,嘟囔两句“仙姑保佑”的话:“仙姑住的地方,不是庙宇,胜过庙宇!以后你媳妇偷烧香的时候,叫她别求什么仙儿保佑了,直接朝南山拜拜多好!”
私下里这样做的人家还不少。
就在林星火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这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建造在半山腰的宅院,就成了不咸屯中老年乡亲心里默认的敬香祈福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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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稍后见~
第23章
可巧,七三年的惊蛰日和农历二月二正好在同一日。
大清早,林星火趁着旭日东升之际吞吐紫气,刚打坐修炼过一个小周天,魏奶奶便带着囡囡过来敲门。
一个老一个小,林星火不敢怠慢,一步跨出兔狲和狐狸崽围成的圈,快步转到前院去开门。魏奶奶拿着个簸箕,说要教林星火“打囤”。
“就是用草木灰在门前画几个圈,圈边画上梯子,这就是‘囤’,囤里画十字,最后放一把五谷杂粮,意思是梁满仓谷满囤。圈跟圈之间画的弯曲点——引龙到家来,镇住惊蛰开始活动的蛇虫,保平安。”
“先扫灶灰,你先在这门前撒一遍我看看。”魏奶奶猜度着林星火就不懂这个,正好她年老觉少,撒完自家就带着小囡来了。
“正正好赶在今天前起好了屋子,坡上新屋门前一定得你自己去打囤。”好事和好日子撞到了一处,这才是魏奶奶一定要林星火学的原因。
打完了囤,魏春凤就挑着担过来了,前头筐里是剪刀剃子毛巾之类,后头放着两个盆:“小林,理不理发?我的手艺还不错!”
小囡看见她妈妈的行头,就拍着巴掌跑过去排队,要第一个剃头。
魏奶奶摸摸自己长到脖子的头发,乐呵呵的道:“二月二龙抬头,小林也来排一个,往年我都是第二个,今年让你先。”
林星火这才知道魏春凤这个妇女主任还兼着给社员们修剪头发的活,每年二月二的时候,上至大娘婶子、下到大姑娘小媳妇,都排着队来找她剪头发。
今儿早晨吃完饭魏春凤正收拾呢,魏奶奶就带着小囡来教林星火打囤了,魏春凤生怕被人堵在家里,赶紧找齐了家伙式来南山这边了。
老屋堂屋里砌了两个灶,热水供的又快又多,没多会小囡就剪完了头,美滋滋的坐在炕上等头发干了扎小辫。魏春凤一边给林星火洗头,一边小声说闺女的小话:“小人儿家家,知道臭美了,正月里就闹着要剪头发,嫌我把她那点头发都梳上去了,漏出个大脑门不好看。”
“别提多缠磨人,要是正月里剪头发妨亲爹,我就给她剪了!”
魏奶奶耳不聋眼不花,闻言一个眼刀子就飞了过来:“说什么呢!”
林星火笑的直颤,魏春凤赶忙岔开话,夸道:“真是一把好头发!”
自打来到这里,林星火就没鼓捣过头发,这年代也不兴把头发全拢到头顶盘个团子,都是扎成低辨,她前额的头发已经挡眼睛了。
后面大辫子不用管,越粗越好看,魏春凤修完额发,捧起她的脸端详,忍不住感叹:“脸都露出来,是不是太俊了点?比去年长开了不少,真是个大姑娘了!”
兔狲跳到四方桌上瞧,还用毛尾巴替她扫扫脸上落的碎发渣。林星火黑发如瀑,露出的杏眼又大又润,整个人白到发光——都知道小仙姑长得不赖,可她去年秋里才下山,那时候刮风就跟刀子似的了,大家伙出门都得捂严实,还真没多少人正经打量过她的相貌。
魏奶奶抱着镜子让林星火看,一面忍不住喜欢的摩挲下她的脸蛋:“是俊!我瞅着还长高了,等天再暖和点,奶奶给你做件新衣服穿。”儿子的战友给寄来两块的确良的料子,她个老婆子穿什么的确良,正好给小林、孙女各做一件褂子穿,剩下的布还够再给囡囡做一身的。
老人家喜欢极了:“成大姑娘了,怎么打扮怎么好看!”
可不是长大了么,都遭人惦记了——
公社卫生站费新力正在跟儿子做工作:“你先别不愿意,明天培训班考试,她准得过来参加,你看一眼再说别的。”
费平不乐意:“爹您别乱点鸳鸯谱行不?我听我妈说了,您不就看上她医术不错了吗。您就直接打申请把她要来公社卫生站,我不信谁放着公社不待要回大队去!”费平今年二十一,长得高大方正,高中毕业后进了县纺织二厂宣传科,是公社大多数丈母娘眼里的香饽饽。
费新力气闷,大儿子就是忒理想化,他是能直接打申请,可真把人要来了呢?以县医院老师的评语和上几次的考试成绩,不咸屯大队的这个小林同志妥妥有真本事在身上,比起他这个半桶水的医术,那是高了去了!时间一长这卫生站谁说了算?他都快五十的人了,难道再让个小年轻压一头,那他们老费家在公社还有啥脸呢。
但要是成了他家的儿媳妇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好事呀!以后生下孙子孙女的,也让他们学医,到时候甭管他这个当爷爷的本事高不高,他们家也算是世代行医的杏林门第了。
但费平一听就恼了。他现在是吃商品粮,住单身宿舍,就算娶不上县里的姑娘,也总该相个公社女职工才合适吧?
那个什么火,是离公社最远的不咸屯生产大队的人,听说还是个去年才下山的居士,父母亲眷一个没有。就这条件的姑娘,他爹说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听得费平一肚子火。
费新力苦口婆心:“你少瞧不上!这姑娘是没亲爹娘,可莲花峰上那个养大的她,你也知道莲花峰那位的本事,
真是一张药方能养活几代的能人。我瞧着这个小林是得了些真传,她一个十五六的娃,摸底考试就上了八十分,一般二般人哪有这本事!”
“十五六?我都二十一啦!你和我妈天天催我结婚,咋现在又不着急了,还看上个这么小的。”
“囔囔啥!要紧的是这句吗?”费新力嫌他捉不住重点,没好气道:“过了年现在十六啦,十六就是大闺女了,和你妹妹同岁,家里这不也正给你大妹相看呢吗。到时候先给你们办席,到了十八再扯证,你大伯家的大哥、还有小舅家的大表弟娶媳妇不都是这样么。再不行,求人帮她改个年龄也行。”
父子俩拉锯了一个下午,傍黑时费平不甘不愿的同意先见一面再说。
费新力高兴坏了,拎起两罐儿子拿回来的山楂罐头就去了妹夫家。
费新力妹夫是公社副主任,屈副主任一听大舅兄的来意,就应承下来:“明儿他们大队妇女主任也要来公社办事,先让他们妇女主任去跟林同志谈谈话。咱们大平这么拿得出手,应该没啥问题。”屈副主任对这个林星火也有印象,毕竟是周主任看到她的成绩后特事特办批准不咸屯生产大队提前设立了卫生站,现在不咸屯生产大队的药材都送上去两回了,县医院和药材公司都说质量不错,炮制手法尤其到位。
次日是周六,天没亮费平就被他老子从床.上提溜了下来。
费新力特意带他去公社食堂吃饭,吃完了也坐在门口闲唠,磨蹭到七点半,终于看到不咸屯那个瘸子赶着骡车来了。
费新力急忙扒拉儿子叫他看,费平撇着嘴抬眼望过去。
“诶?诶!大平!”费新力拍了儿子一下:“发什么楞,你看清了吗?”
费平迟疑着点点头,那姑娘长相气质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土妞,真是那个什么火?
“看清了就找人家姑娘说说话去!她们八点才考试,你过去能聊一会。”费新力推他:“大小伙子了,拿出点样子来,得叫人家姑娘相中你才算数嘞!”
“她叫啥来着?”费平赶紧拉住他爹。
“林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星火!”费新力险些气个倒仰,骂骂咧咧的去卫生站开门了。
费平以为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至少不是只看脸好不好看就喜欢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遭儿。他也不是扭捏的人,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拔腿就往公社会议室去了,果然好些捧着书本子默背的年轻男女正在门外等开门。
费平直接往林星火那里走。他那么个大高个,往人群里一插就显眼的很,不少姑娘都认出这人是公社在棉纺厂工作还没结婚的那个香饽饽了,都猜他要找谁说话。
林星火拿着根升麻正摆弄呢,方才她试着替未采摘的升麻植株梳理排杂,再次失败了——现阶段对于正常生长的植物,她可以给与一些灵气使其长得更好,但无法输入灵力为植物排出杂质;鲜活的植物是个整体、本能排外,强行输入会破坏它的内部结构,造成植物死亡。
她执着于试验的原因在于:一旦把植物采摘下来,生机便很快就消散了,她再进行梳理祛杂时便只能得到一丝植物精华的反哺;而上次兔狲新采的小参,可能因为人参本身特质还保留了些生机,林星火梳理药性时得到了一点生气,对根基着实大补。
“你好,林同志。”费平很有礼貌:“我是费平,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我有问题想请教一下。”
林星火有点疑惑,但仍旧点点头,同他往墙边人少处站了站。
费平心里松了口气,绞尽脑汁的想出了一番说辞:“我是县棉二厂的宣传干事,听闻林同志是本次培训最优秀的学员,所以来请教一下——请问你对‘鸡血疗法’了解的多吗?”
所谓鸡血疗法是十几年前一个俞姓医生的突发奇想,他当着病人的面给自己注射了一支鲜鸡血,声称有奇效,后来所谓鸡血疗法蔓延开来,五年前在一些地方极为盛行,市民排着队等护士给自己注射鸡血,还出版了一本《鸡血疗法》的书,热销全国。
费平其实只是借这个话头表明自己的工作,同时也恭维一下林星火成绩优异,并不是真想与她探讨他爹正在研究的这个“鸡血疗法”。
林星火闻言却是皱皱眉头,追问道:“请问你在哪里见过医生使用这个方法给病人治病吗?我的意思是这个疗法不确定性太大,而且可能引起感染,尽量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卫生部曾针对这个疗法下过立即停止的通知,但由于前几年社会大环境突变,又撤销了那篇通知,反而把这个不科学的疗法推向了神坛,到现在仍有人相信打鸡血能治病有奇效。
“……”费平看着她认真明亮的杏眼,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星火这边交流的磕磕绊绊,魏春凤同屈副主任就更加水火不容了。
屈副主任将魏春凤叫来办公室,在说正事之前不免寒暄几句工作生活。
不料魏春凤当头就给他扔来个棒槌。
魏春凤说她来公社是来办理离婚的。
离婚?
屈副主任当即就以为魏春凤丈夫的成分出了问题,她要划清界线。
谁知竟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