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极鱼
宁邦炎就不说话了,在不咸屯的河滩住了这么久,他这样从战场上捡回命不迷信的人都得承认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些现今暂时无法解释的能耐,这也是宁邦炎之后没再心心念念让林星火当兵的原因,不然这么个兵王的苗子,他是疯了才任由她埋没在乡下。
可这么一想,宁邦炎就更不是滋味了,有些人的命啊他就是忒好了点,先前大家还替老方操心呢,觉着他也没个子孙儿女,万一不好了连个把灰送回家的人都没有——可人家换了个地方就撞上大运了呢,好乖个小徒弟,不仅聪明好教,还把老方照管的妥妥当当,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好家伙,看老方这脸上红白红白的,说他不到五十也有人信吧?
再要送他回去,怕也是担心老方的安全,早说有这丫头保驾护航,他还揪心个毛,白浪费口水!
好像生怕宁邦炎那嘴撇的不够似的,方同俭这里还跟他借衣裳呢,“把你早前的衣服借我两身,我那些个破衣服都被丫头填灶里给烧了,穿这么板正回去可不像话……”
“老子没有。让你家徒弟给你贴俩补丁不就行了!”宁老哼道,“看给你捯饬的,人模狗样,就算穿破布袋回去,你那脸和身板也不像受过多少罪的。”
那倒是,方同俭觉得自己的身体比没下放干校学习的时候还好,尤其是在丫头院里坐过那只鼻环穿耳朵上的獐子之后,新长出来的发碴都是黑的,方同俭没敢让人瞧见,自己拿着剪刀悄悄把头发前半段的白尖尖给剪了。不过据方同俭观察,劳改农场的不少老伙计应该都得到过那种奇特的‘赠与’,但丫头藏的很好,他们都不像自己这样能大概有点数,都以为是孩子的好医术给补养的呢。
而且效果都没自己明显,也就是这个倔老宁和不咸屯的陈支书能并肩看看,方同俭瞅了宁邦炎一眼,这个老家伙压根没发现他自个的样貌也比岁数年轻十岁!前两天追着宁德打的时候,跑的跟被牛顶了似的那么快,一顿吃八个窝窝头,一盆子大杂烩的菜,还好意思眼红别人家有个好徒弟!他老方的徒弟跟他自己一样,高风亮节,仁厚仗义!
说归说,方同俭还是从宁老头那里薅来两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就是脚上的鞋不大好弄,破衣服还有的借,这破鞋真没地方找去,尤其他这个文人脚长的也秀气,方老不肯让人知道他的脚跟河滩农场女同志的鞋码差不多大。偏方同俭不舍得祸祸脚上的皮靴子,才入秋徒弟就送来两双矮帮的单靴,以他这双享过富贵的眼都没瞧出啥皮做的,就是穿上去真舒服真得劲,走路都跟踩着云彩似的那么轻便。
老宁还笑话他骚包,个土包老头子知道啥!
于是林星火再过来想帮他拾掇拾掇行礼的时候,就见个清朗英挺的文士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破衣裳,脚下套着露洞的土棉鞋——“方师父,您老——您老穿里边的鞋顶出来了。”再是下放受苦,回京的时候也会尽量把自己捯饬的好一点吧,方师父聪明一世,生怕人看出他过的不错来再给不咸屯和河滩农场生麻烦,反倒灯下黑了。
方同俭就有点讪讪的,这还是好不容易从杨耕顺家里扒拉出来的鞋,但杨耕顺那个蒙省吃羊奶长成的大汉脚太大了,套了三双袜子还是掉跟。正巧方同俭正舍不得他的新鞋呢,就干脆穿鞋硬套……
河滩农场一群老伙计也怎么瞧方同俭怎么觉着怪,杨耕顺烫红了火钩子:“不如直接在鞋上烫俩洞再贴块布?”
林星火赶紧给拦了,这两双鞋是狲阿年给她做鞋前弄出来的试验品,从炼鼎里出来的还怕火钩子,要真烫上去可不太好解释。
“朴素就行,我给您带了衣裳和药。”
“啥药?”老宁就问了:“又给你师父搓药丸子了?”再补就补成返老还童的老妖精了。
林星火可不只给方同俭搓了药丸子,还给河滩农场留下一大葫芦,这种药确实是调养进补的,但因为其中加了一味黄栌,这是她专门培育出来提取出黄染料,好给庆忌染小袍子小帽子的一阶灵木,黄栌本也能入药,但一阶灵植入药却更霸道一点:比如会像染布一样把人“染”成黄麻麻的。
一月一丸,可一丸药的黄气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消掉。
所谓一白遮百丑,脸黄毁所有,不管多精神个人,只要脸黄黄的就叫人觉着气色差,糊弄不糊弄地足能应付过去就行。
本来是担心她离开的时候,河滩农场遇到什么检查时不好交代,所以多炼出了些,但后来转念一想,现在都七五年秋里了,距离海晏河清的时候也没多久了,这边农场里的先生们说不准啥时候就跟方师父似的回京“养病”,还不如从现在起就吃起来。这一葫芦药够整个农场的人吃上两年的了,也是最后补养补养身体的意思。
“嘿!这个药好!”等方同俭换好衣裳再出来的时候,大家根本没注意他穿的是啥,主要是一瞅这张黄了吧唧的脸,就觉得苦气,尤其老方还把腰背挺的直直的,更有吃苦受罪不折腰的老拗种高知的那味了!
到了走那天,就连自发来送他的不咸屯的老乡们都悄悄嘀咕:“广播上不是说领袖指示说样板戏太少,要扩大节目……老方同志回去的工作是给领袖、给咱们老百姓写新戏,这是多好的事啊,咋脸色那么差呢?”
“谁说不是呢?我才跟我家小子说,只要有文化,一时遭了难也不怕!”三臭小子还顶嘴,说啥从祖辈里就没长人家那样的脑袋瓜,刚打过孩子的爹一针见血的总结:“老方这不像回城,像去坐监。”
还有盲目迷信小仙姑的婶子握着林星火的手嘱咐:“姑啊,要是方同志待不惯,您再把人带回咱屯来。”
当即就有好些个妇女七嘴八舌的应和,林星火脑袋都大了,反倒是趴她肩膀上的狲阿年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方同俭,看这个老头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林星火也麻爪呢,瞧上他方师父的妇女可不少,还有梁子沟的媒人把亲说到她跟前的,最离谱的是那想嫁给方师父的寡妇才三十露头,方师父不搭茬还特地跑过来要进河滩农场给他做饭收拾屋子。幸亏河滩农场管的严,不许外人进出,这才撵走了方师父追求者中最豪放的一位……没料想屯里那些男人儿女俱全的婶子大妈吃起这种八竿子打不着飞醋更吓人,过去有一天吗就把人家寡妇的底子给扒的干干净净,没想到
那回了娘家门的梁寡妇与陈来福后娶的媳妇是还没出五服的堂姐妹,这下可好,不咸屯又把陈来福媳妇叫起“金寡妇”来!一张口就是这俩老姊妹就能看出她家门风不好,专瞅别人窝里的肉,生给了抱着金寡妇才生的宝贝金孙专门回不咸屯显摆的陈老头两口子好大一个没脸。
同送行的老支书等人握过手,方同俭整整上衣口袋插着的钢笔,神色淡然的解救小弟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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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待会见~~
第66章
坐着驴车到公社后,才看出接人回京的待遇来。
县里来了好几位领导亲自坐着小车等在放马集公社,这还是贺庆等知情.人不愿意搅扰河滩农场,硬是把地方定在了公社,让京里派下来的两个办事员颇为不满,认定松县的劳改干校肯定是个吃人的地方,其中之一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臆测的眼圈都红了。
结果看到方同俭的时候,那脸蜡黄蜡黄的,京城的同志更认定自己所料不错,方同俭挺直的脊梁和矫健的步子都被两人认为是回京鼓舞起的那股子精神气撑起来的,不知道多感动哩。两位同志是个实在人,回去后的报告也如实记录,将松县领导的态度和初见方同俭的印象描写的入木三分,反倒让河滩农场在运动帮反扑“□□翻案”的浪潮中没受什么影响。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小汽车将方同俭和林星火一路送到林场火车站,从林场到省城,再从省城到京市,两趟火车居然都给安排的带门的列车员休息室。
林星火还是头一回乘坐这年月的“软卧”呢,那位谭大姐还很照顾她,估计是以为她是方老的孙女了。忙前忙后的,弄来的晚饭居然是黑面白菜鸡蛋馅的饺子。
方同俭倒乐的别人误会,连“小林”也不叫了,一口一个“星火”,要么就直接喊丫头。还假做威严的命弟子叫他“爷爷”,嘴里振振有词说“干咱们这一行的,那当爷爷的越过儿子直接收孙子当弟子的多了!师父怎么就不能当爷爷了?”一个文化人把搞研究说得跟干的是什么跑江湖行当似的。
老爷子一心想过把干瘾,且在外头叫“师父”也不合适,现在也不兴什么师父徒弟了,有心人逮着上纲上线的当真能给扣个“封建残余”的帽子……林星火边琢磨传承新页上新译出来的一个箓字,边从善如流的遂了老头的意。
自从林星火突破炼气高阶后,传承木书上新出现的内容就玄奥了许多,有许多内容是用一种类似花纹的文字记录的,这种文字描画出来有的似狐狸拜月、有的似落木枯藤……兔狲传承中也没见过,但据他说上古时候许多强大的古族都有自己的文字,这些文字类似于人类刻于龟甲之上的符文,是本族最接近“道”的符号。
方同俭在古符文上造诣极深,他也从未探究过林星火请教的奇特文字从何而来,像个得着新宝贝的孩童一般一头就扎了进去……相处下来,两人越来越有师徒相。林星火还郑重给不咸观的师祖去信求得同意,在山居摆了香案,敬过茶。但老头拧的很,他心里承认,但只说等他不连累弟子的那一日才算定下正式师徒名分,要求林星火当着别人的面叫他“方师父”……
从京城火车站出来时,一老一少都有些怔忪,恍如隔世之感自然有,可最多的却是‘京市怎么这么破旧、这么萧条’的疑问。尤其林星火,她的心绪起伏连远在不咸屯山居的兔狲都感觉到了。狲阿年特别暴躁,摁住庆忌吼了好几声,要不是庆忌把精怪村村长栽他头上,这一群精怪必须留人看顾,兔狲说什么都不会让林星火自己去京市。
*
京市这边给方同俭安排的住址还不错,是方家被抄没的祖产中最小的一座,虽只是个三合院,但住下两个人是足够了。且这三合院还颇为雅致,后院里造了一方小小莲池,讲究个花窗漏景,颇有江南之风。方同俭来回走了四五遍,尤其在莲池旁徘徊多时,跟弟子道:“这方小院是你太奶晚年颐养之所,是你太爷还在的时候亲手设计的……”
小三合院之前应该也是拨给某位领导居住的,屋子维持的还不错,还留下了一些基础家具,倒是省了林星火不少功夫。
上边给方老的工作是希望他能结合历史创作出一出符合红色精神的新剧目来,剧目通过审核后将作为明年国庆节的献礼之一请领袖检阅……林星火瞟了一眼新摆上的日历,有些恍惚:明年国庆——七六年的十一啊!
门口有站岗的守卫,方老不能自由出入,好在不限制家属。
从住进来的那一天,林星火就忙活开了,拾掇行李、整铺盖、生炉子、拉冬储菜、积酸菜……甚至还自己从郊外拉来黄泥砌了个大灶,连接上三合院自带的铜管,把土暖气给弄起来的。
外头站岗的警卫开始的时候还诧异,到第五天的时候见林星火爬到屋顶上换瓦片的时候都见怪不怪了。
倒是把头一个来拜访的客人吓了一跳,那人是个四十上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精神奕奕,对警卫员都十分和蔼亲切,还主动把自己带来的文件摊开让警卫检查,小伙子的文化程度不高,抄录文件名时耗费了些时间,这人还安慰了几句。
林星火在墙头上看见他登记的名字叫“林起云”,职位是文化组联络专员。这人一直走到院里才发现站在墙头拣瓦的林星火,当即唬了一跳,下意识的伸开手臂,嘴里叫着“小心小心,别摔喽”就跑了过来。
林星火忙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林起云还是不放心,拧着眉头道:“前头巷子里就有会修房子的小工,我下班后让他到老师这边帮忙弄一下房顶。”一个大姑娘爬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不成个体统。
方同俭嫌他跟小徒弟说话,不仅分小徒弟的心,还耽误干活——星火这丫头干活有章法,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昨儿还嫌他帮倒忙碍事呢,老大不客气的给老头撵回了屋子,门口的小警卫员都偷笑。
老头就在屋里叫了:“起……起云啊,进来吧。”幸亏小弟子贴心,紧着叫了一声“起云先生”,不然老头真不记得拜访的这人叫什么了。
林起云在屋里待了好一段时间才起身告辞,一口一个“老师”,看起来分外尊重方同俭。且此人很有文化,比起头一日过来安排工作的那什么校长更有墨水,方同俭倒与他有话聊,方老说什么他都接住,言辞儒雅态度温和,不得不让人心生好感。
听着这两个人交流,林星火觉得这位“师兄”比自己更适合当方老的弟子,毕竟方老教了她几年,她只对上古符号文字感兴趣,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跟人形记录仪似的帮老人家记下了他十年的心血稿子。
“什么师兄。”方同俭笑了一声:“我原来也没在学校任过职,只不过是给机关培训过几堂课罢了。”也幸亏没做什么教授老师的,他好几位故交就是给自己的学生斗的家破人亡。
“不过这个林起云,”方同俭沉吟片刻,努力回想记忆中的形象,“可能是我从前没注意到,但确实应该变了不少,我记得没这么健谈,那时候出色的几个苗子里头没他……”不过敢这时候来瞧他的人,方同俭记下这个人情了。
但是吧,老头扭头就教育尚未正式拜师的小弟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有十年八年的交情,你知道他是人是鬼?况且就算几十年的情谊,说翻脸不还是翻脸吗。”
“你还小,纵然……”有些别的本事,“但识人上的学问还差得远呢,所以离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子远点!要是有不长眼睛敢纠缠的,你就拿出你宁老伯教你的本事收拾
他们!”
“宁老伯教你的本事”特地说的重重的,老头还挑了眉眼示意弟子,这意思明摆着让她只管揍,但要悠着点,用宁老的拳法打人不怕,只要别把人打坏了——十八岁的大姑娘长得太招人了,连站岗的小同志都会趁换岗时偷瞄一眼呢,更别提那些家长被下放缺了管教的大院子弟了。
方同俭也是打年轻过来的,早年追求者众,闹出过好几次事故,生生把他个毫无风花雪月心思的书呆子‘捧’成了四九城里出名的“风.流人物”,最是知道花儿无罪、蜂蝶贪新的道理。虽说年代变了,但这喊着唱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月对女孩子的名誉仍旧苛刻,老头可不想让弟子好端端一朵出水芙蓉沾上一点京里浑水的臭味。
“要不然你也吃一丸那个药。”老头重头又扒拉了一遍老友家的子孙,心里觉着还是没有个能配的上他孝顺弟子的儿郎,不免对藏起来的带林星火回京的另一个盘算有些焦心:这孩子今年十八,有那刻薄的人说乡下二十没嫁人的闺女就是老姑娘,不咸屯大队倒不会这么着,但他们一个个的都管丫头叫“姑”,压根就没生出那副给“姑”操心婚事的心,唯一跟方同俭有同样心肠的陈支书还把这事托付给他了——当然,就算老支书不提,方同俭也不同意弟子在屯里找对象,乡亲们都很好,有好几个后生还很得他喜欢,但老头就是固执的觉着不匹配,配不上!
要搁在几十年前,他唯一的弟子就相当于方家嫡长女,什么青年才俊嫁不得,或者更狂妄一些,什么年轻有为英俊高德的后生不能招赘进门?
即便是现在方家败落了,方同俭瞟了眼后院那方小小的莲池,心下底气又足了起来,那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方同俭愁哇,他一辈子没成亲最是知道这里面的滋味,尤其是遇到沟沟坎坎的时候真需要个慰藉,老头既不想弟子受自己受过的苦,又顾忌着丫头那些神奇的本事更想寻摸个般配的——不管哪个时候,京城都是奇人异事最多的地方儿,若是在这里都找不着合适的,其他地方就更难了。要不是为这个,方同俭本来是不打算带孩子回来的……
第67章
刚开始没看出来,都住下几天了林星火还没不知道老头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不就找对象这个事么?方同俭还怕她被四九城里这些顽主拐去了不成,不是她看不起人,这些个看着人高马大骑着辆二八大杠在胡同里横冲直撞的小子们真没多大胆量,别看对着警卫都敢探头探脑,可实际上给咱站岗的小警卫员同志他压根不是正经从别处调来的兵,真就是文化组从街道所属的小厂子借来的保卫科的临时工。
进街道小厂子当临时工的后生必然是街道照拂才给的岗位,多半是家里困难,从两三个来站过岗的警卫员那瘦巴巴的小身板就能瞧的出来。那些坏小子多数是大院子弟,那眼多尖,自然不怕了。他们不仅不怕,还看不起人家呢,那天林星火就听见一个穿着军绿色呢子大衣的小子嗤人家小警卫员:“少特么的碍事儿!”
林星火是不知道那身一看料子就特别挺括板正的大衣是什么样级别才能穿的,但她可没工夫惯别人的臭毛病,当即飞了片碎瓦片。她没伤人,旁人看见也只当碎瓦片不知怎么就扎自行车带里了,这别人拾掇碎瓦子的时候是挺危险,吃饱了没事干才扒人家大门,车胎扎了也活该——这可不是扎个小孔,碎瓦片扎进去气一下全漏光了,瘪胎推到修车点可伤胎呢,那拽的二五八万的小子只能抱着车头走。
穿着大了两号的呢大衣,故意敞着的怀里憋屈的抱着个自行车车把儿,那德性,刚出胡同就被他偷跟来的狐朋狗友笑话了。
“那药对我不起作用。”那添加了一阶黄栌的药大体上还是炼给普通人吃的,林星火自己吃了效果不大,就算一时皮肤变黄了,可灵力一过那点药力就消化了。炼气高阶的林星火内息流转不停,单靠吃药真没啥用。
“爬高的事都做完了。”林星火指指屋顶和墙头,以后从外头看不见人,也就消停了。
无奈的看一眼白的发光的小弟子,方同俭可不这么认为。他虽然不知道现在京城的小年轻兴什么风,但从不咸屯到京市一路上他一双眼睛可没少观察,年轻女同志的打扮仍旧以一身新军装为美,照丫头这土棕色小薄袄黑裤子的打扮在京城得叫“土”。不管啥时候,京城那些拉帮结派的坏小子们爱追爱搭讪的大姑娘大抵是跟土搭不上边的,可万一哪天这些臭小子改性了,那大概齐说姑娘是漂亮的很了,在好看的脸跟前那点土气不算啥。
更何况自家丫头土吗?她身上的那种说不上来的仙气压根跟土不沾边,就是不看脸,那穿上破衣烂衫也不像乞丐呀。
“那你这些天别先出门了?”方同俭跟孩子商量,“家里都齐全的很了。”
林星火笑了,“您还怕我丢喽?”
“您方才也说了,嫌烦的时候就用宁老教我的拳法招呼。您放心,我一亮拳头,他们保准希望这辈子都没遇见过我。”大辫子一甩,小林同志有些嫌弃:“不是我看不起人,他们搁屯里,连小彩锻都打不过,那力气……”
现在京市还只有内圈繁华,稍微走远些就荒凉的紧,尤其那些长芦苇的水泡子地,现在白天还没上冻,人走都得黏一脚泥。前两天她去西北郊区拉黄泥,结果两个骑着自行车擦着她的架子车一会冲前头去一会又骑回来的家伙就把车轱辘陷泥巴里了,偏那是个稍微向下的斜坡,人和车都随着泥往下滑,大个的那个倒是果断,喊着“沼泽地”就把车扔了往上爬,矮点的舍不得放自行车,眼圈都红了……林星火从坡下头挖了黄泥,拉着一车黄泥还得把那两个给拉上来——两个人死命扒拉着她的地排车,才好不容易把各自的自行车也薅了上来。
那才没到小腿的泥巴,就是王胡子的小闺女也不带怕的,那俩连脚上的大头皮鞋都丢了一只,也不好意思说那些“拉得动吗?”“叫声哥,哥帮你拉车!”的话了,抓了把草胡乱擦擦车上的泥,灰溜溜就走了。林星火现在回想了一下,觉着那个个子高的倒像是曾挨了她一碎瓦片的呢子大衣,那呢子大衣好像真的是那次拉黄泥后消失不见的……不过也就是脑子转了一下就撂开了,林星火才懒得记那些人的长相,要不是那身呢子大衣料子确实好,她也想不起来。
她这一学,给老头笑的不行,但方同俭仍念叨了一阵子,又是他那些“识人见解”,让林星火别仗着本事粗心大意。
林星火心里琢磨了一下,要按照方师父这么说,不知根知底的再好也得保持距离,然后十年八年才能摸清是人是鬼……这不自相矛盾么,保持距离的人就算认识二十年呢,能知道啥?
老头自己一辈子没结婚没恋爱,把听来的恋爱经跟他自己想当然一搅和,全乱了套,方同俭自己说着说着就闭上了嘴,说的什么玩意!到底是想给孩子寻摸个好对象,还是让孩子十年八年再找对象?
大抵每个当家长的都曾这么纠结过,一方面怕耽误了年华以后找不着好的,一方面又真心觉着还是个孩子,各种不放心各种舍不得。没人选要着急,有人选时却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林星火还没这个心呢,就跟老爷子说让他甭操心这个事了,别说今年十八,她觉着自己八十也不着急……要真找个对象,家里狲阿年那小心眼不得闹下天来。
咦,为啥突然想到狲阿年?林星火摸摸心口,觉得可能是一人一狲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她有点想家了。还别说,论知根知底、
论是人是鬼,扒拉一遍身边的人和灵兽精怪,当属狲阿年最符合老爷子那套理论,狲阿年别看娇气又小心眼,但可靠忠诚倒一点不掺假。
说曹操曹操到,狲大爷是真不经念叨,他虽然没能亲自找来,但打发的“信使”到了。当天晚上,林星火就见着了长了大约两寸的庆忌拉着个小木车出现在东厢房。
庆忌长高了?那身黄色小袍子也更鲜亮了几分,一看就知道兔狲给他重新炼制过了,在灯泡黄光下变成了泛着黄光的赤色,越发与“天子黄袍”的记载相似。
庆忌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将兔狲的信双手奉上。
狲大爷自从迷上了炼器,分了林星火半个葫芦炉后,写字就难不着它一双毛爪子了,用他自己的毛毛炼出来的笔能随心而动。给林星火重新炼制的二阶法器符笔只要注入足够的灵力,居然也能自己画最低阶的符箓,虽然现在仍然只有一种平安符,可耐不住平安符最实用呐!
林星火一边乱七八糟想着,一边展开了那信,信上没别的什么内容,就是告诉她以后可以让庆忌来回传信,还草草提了一遍家里崽子和精怪们的情况,他自己如何倒没交代,只是在信的最末拍了一个红通通的毛爪子印。
信不长,林星火几眼扫过就读完了,摩挲了下毛爪印,她抬起头招待庆忌,从储物囊中拿出一套她自己用灵木雕的茶具,迷你的小茶杯一看就知道是给庆忌准备的。茶壶里放的不是茶,而是精怪们都喜欢的从灵果灵花上收集的灵露。
庆忌有点拘谨又有点高兴,吃过一碗茶水后,正正小帽子,将自己的小车拉到前面来,从车里抱出一尾鲜鱼。鱼还鲜活的很,尾巴啪.啪.啪的拍着庆忌的腿,庆忌的小手猛地一扣,林星火就见他五根手指的指甲长了半寸,是那种橙黄的颜色,刺了鱼一下,鱼就不动了。
“……还活着,很新鲜。”庆忌双手抱着给林星火,林星火知道他天生能将擒获的水族缩小,他那辆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小车能装下大几百几千倍的猎物。
但这条足有一米多长的灵鳇仍然让林星火吃了一惊,她才离开多久,庆忌的本事长了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