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鲜肉豆沙粽
得到夸奖,海因里希意气风发,肩上的军功章都更明亮了。好心情一来,竟然破天荒回应了上前问候的宾客,还附赠一个笑容。
只是抱着试试看能不能跟公爵搭话的宾客,愣在原地,等公爵夫妇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继而奔走相告:“噢,圣曜真主在上,今晚真是中彩票了,公爵不仅跟t我握手还对我微笑了!这件事情足以记载家族史册!”
得益于该宾客不厌其烦地向别人传授如何获得公爵青睐的经验。消息传了一圈下来,事情已经变成斯宾塞公爵格外尊重中年肥胖秃顶、最好缺了半颗牙齿的服装商人,如果他在女装领域有独特的见解,兴许还能和公爵握一握手,毕竟贵族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也是很正常的。
……
当然,海因里希对于自己引发的骚动一概不知,只是很烦躁,怎么身边多了好些中年肥胖秃顶男,还动不动就说起女士蕾丝帽子有几种花边,并问他喜欢哪一款!
真是离谱透顶!这种问题来问他干嘛啊?!都滚!
但苦于对妻子的承诺,海因里希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于是这桩流言越传越凶,直到被莫尔太太告诉角落里吃蛋糕的奥黛丽。
奥黛丽眼睛瞪得像铜铃,飞速记在本子上并打算在宴会结束后,向姐姐告状!
不过,伊莎贝尔还不知道这桩轶闻,更无法预测后来肯特郡的商人悄悄往查尔维斯送礼,礼盒里包的都是最新款女装,但最大码。
此刻,她正乐得脱身,让海因里希代替自己应酬。
毕竟,伊莎贝尔也不好告诉殷勤的丈夫,这桩宴会看似很重要,一度被其他人认为是赫尔曼的“决胜关键”。实际上,在有了新航路计划以后,它就成了幌子。
人群里,伊莎贝尔摇晃着酒杯,不着痕迹地与另一边的赫尔曼对视。
两个人分别作为家庭里的头脑,总要比另一半承担更多的重任。
比如此刻,斯宾塞和怀特的联手,不仅是要开拓新航路,更是要钓出后面的大鱼。
“你确定她会来吗?”赫尔曼抿了一口香槟。
伊莎贝尔吩咐露西去叮嘱奥黛丽别吃太多甜食,怕晚上牙疼,一边随意道:“在知道我北上的那一天,她一定坐不住。”
赫尔曼盯着杯中的液体,反光杯身倒映着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湖面底下暗流涌动。
在公爵夫人的信件送上案头的那一天,赫尔曼其实就在琢磨,为什么她要大张旗鼓北上。
如果只是为了解决怀特家族明面的“危机”,或是更聪明点,要和他进行航路合作,都不必如此。
直到宴会前夕的家庭会议,伊莎贝尔才吐露第三层目的,她要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赫尔曼当然很快明白,这个敌人指的是谁。
布鲁森和怀特打擂台,他能搬出斯宾塞家,对方当然也要请求布伦瑞克伯爵府的支援。
实际上,站在赫尔曼的角度来讲,无论斯宾塞家和布伦瑞克伯爵夫人斗成什么样,只要保住命和头衔,就足够了。这也是他送药草的目的。
斯宾塞不能倒,最好也别太强,依附着怀特供血而生,一切都好掌控了。
可是,伊莎贝尔的到来让一切逆转。
她不像预想的好哄骗,不仅占据主动权,还迅速利用航路合作把斯宾塞和怀特牢牢绑在一条船上!最后才通知赫尔曼,她现在还有一场仗要打,而这个本来已经失去意义的宴会,成为了诱饵。
“表情高兴一点,怀特先生,关键时刻,要一致对外。”伊莎贝尔微笑。
赫尔曼眼神平静,握着手杖的十指攥紧。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就是合作共赢。
击垮布伦瑞克伯爵府虽然费劲,可一旦成功就是一劳永逸,依附其上的布鲁森也会被彻底踩死。
可是自己主动上船,和被绑到船上是不一样的。
伊莎贝尔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愠怒,神态坦然道:“我要对付布伦瑞克伯爵府,你要对付布鲁森,殊途同归,有什么好生气的?”
赫尔曼嗤笑:“说的倒是好听,布鲁森也配我对付?如果不是你故意把老对手引到这里来,少点绊子,新航路恐怕还能早点开辟。”
新航路开辟,钱就赚到了,赚到了钱,两家的危机都能解除,还有后面什么麻烦事?本来嘛,确实应该这样。
但是……伊莎贝尔轻笑。
仅仅是赚回亏空就够了吗?
现在她是斯宾塞家的主人,曾经这个家被拿走了多少,就得让幕后黑手连本带利吐出来。
还有什么时机,比肯特郡难捱的寒冬,更适合引蛇出洞呢?
所以,她毫不客气地坑了赫尔曼,并且面不改色道:“噢,那又怎么样?这艘船你下得去吗?”
赫尔曼脸色阴沉,默然良久才道:“还是那句话,一切都看在我太太的份上,否则,我会掀翻这艘船,大家一起淹死。”
伊莎贝尔笑而不语,淡定地喝着香槟。
总要容忍吃亏者发泄一点愤怒,这无伤大雅。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才将负面情绪压下。
这个女人真是他平生遇到过最狡诈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将人利用殆尽,偏偏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幸好算是盟友,如果是敌人,他会趁其未长成的时候,斩草除根。
而他们真正的对手,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仿佛映证这句话,人群突然骚动,门口传来惊喜的通报:“布伦瑞克伯爵府,索菲娅夫人来了!”
伊莎贝尔微微挑眉,循声望去,熟悉的美艳贵妇被众人簇拥而来。
黑发红唇,笑容温和,索菲娅透过重重人群与她对望,一边轻笑着对侍从说:“晚上好,年轻的小伙,我更喜欢别人以姓氏称呼我为……斯宾塞夫人。”
伊莎贝尔隐晦勾起唇角,无声轻笑。
第69章
温斯顿庄园, 悠扬乐曲声还在继续。水晶吊灯垂落的碎光,落在侍者托着的银盘上,随着行动的步伐在大厅中穿梭。
餐台上的刀叉按规矩码得齐整, 刃面映着女士的丝绒裙摆与绅士的燕尾服边角, 连呼吸都裹着上流宴会特有的轻缓节奏。
索菲亚姑妈披着银狐斗篷走进来,领口宝石胸针在烛火下闪烁冷光。
“亲爱的, 好久不见,这礼裙衬得你肤色亮极了。”
她微笑着上前,神情亲昵友善, 很有长辈的慈爱。
伊莎贝尔同样回以贴面礼,“好久不见,索菲娅姑妈,看来前往圣匹斯堡的遥远路途, 并没有影响您的状态。竟然还有精力北上肯特郡看望儿媳一家。”
索菲娅轻笑,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暗讽自己遁逃圣匹斯堡, 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灰溜溜跑走, 现在却又精力十足地来肯特郡捣乱。
“噢, 就当这是对我的夸奖吧, 毕竟谁不想一直年轻,一直活力十足?”索菲娅目光在伊莎贝尔脸上多落了两秒,嘴角勾着笑, 却藏着锋刃,“你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惊喜?”
伊莎贝尔绽开恰到好处的惊讶, 伸手示意侍者递香槟:“不, 我并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着您,我以为失败者总是要多点时间养精蓄锐。”
“让你失望了,我擅长跌倒了再爬起来。” 索菲亚接过香槟, 指尖碰了碰杯沿,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不过……亲爱的,我们之间,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吧?你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伊莎贝尔啜了口香槟,笑意不变:“姑妈不妨直说。”
二人目光交汇,看似和谐的氛围实则火花迸溅。
索菲娅微笑:“我来给你传达一个好消息。”
她说着,忽然抬高音调,手里香槟杯晃出细碎的酒花:“正好,也让今晚到场的各位,都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众人都在默默关注着这里,听见声音,彼此眼神对视,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海因里希眉头微蹙,大步流星走到妻子身边,刚要说话便被伊莎贝尔拉到身后,暗示性地摇了摇头。
赫尔曼和拎着裙子跑来的奥黛丽顿步站在数米开外,也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全场目光聚焦处,伊莎贝尔面容平静,盯着索菲娅的红唇一张一合。
“还得托诺曼小姐的福,我刚从圣匹斯堡t回来,见过大主教。” 这话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轻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索菲亚慢悠悠继续:“明年,格兰芬大主教筹备在哈登菲尔德重修大教堂,为教皇华诞祈福。为此,伽蓝圣殿颁布新的神谕,要提前在肯特郡范围收缴赎罪金,用作仪式筹备和圣物修缮。”
“也就是说,原定圣曜节后缴齐的赎罪金,现在要提前一个月。”
众人目光逐渐凝固,场中一静。
“提前一个月?”莫尔太太低呼出声,“家里的账目都按原日期算的,这突然提前……”
她咽下后面的话,场中所有怀特阵营的商人难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是啊,真令人担心不是吗?” 索菲亚的视线扫过众人,眼底的痛心如有实质,“伽蓝圣殿的指令很快就要到了,我只是得到消息,提前告知各位,还请大家早做准备啊。”
“否则……”视线落回伊莎贝尔身上,索菲娅蹙着眉,唇角却勾着隐秘的笑,“如果连象征忠诚的赎罪金都无法按时缴纳,各位怎么对得起圣曜真神的赐福?又怎么让大主教批准明年的技术授权?”
“你说是吧,奥黛丽。”索菲娅轻声问,“姑妈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好消息,尽到了提醒义务?”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周围的哗然声却更明显了,有人悄悄攥紧了酒杯,有人低头和身边人咬耳朵。
——谁都知道怀特阵营的资金危机,现在,钱还没消息,“还债”的日子却提前了!
哈登菲尔德的商人大多以工厂为生,一旦技术封锁,就是灭顶之灾。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伊莎贝尔却没慌,她放下香槟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语气平淡却带着嘲讽:“姑妈倒是急着亮底牌。可没到最后关头,就把刀子亮出来,万一收不回去,岂不是难看?”
索菲娅顿了顿,微笑:“没关系,我很享受光明正大的对决游戏。”
伊莎贝尔也笑了起来,举起香槟杯,气定神闲:“那很好,离最后日期还有一个半月,祝您度过愉快的圣曜节。”
“当然,也祝福你,亲爱的。”索菲娅笑容不变,从侍应生手中拿过银狐外套,再次贴了贴伊莎贝尔的脸。
又看向海因里希,迎着他冷漠的注视,优雅颔首:“还有你,海因,祝你一切都好。”
海因里希冷笑:“如果你不出现的话,我的确很好。”
索菲娅面不改色,仿若没有听见,她又看向庄园的主人,“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感谢你们的款待,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赫尔曼冷淡颔首,奥黛丽下意识躲在丈夫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噢,诺曼家族的美人真多,两姐妹长得可真像。”索菲娅的目光停留片刻,笑容和煦地恭维,而后转身告别,在布鲁森家族众人的拥簇下离开。
宴会还在继续,但没有人还有玩乐的心思。
月亮西沉,太阳升起。
盛大的公爵欢迎舞会登上各大报纸头条,其中大量篇幅描述出席的贵宾,辞藻极尽华丽,但除了平民百姓,商人们的关注点已经转移。
书房,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石雕壁炉台上,很快灭成一点灰。
赫尔曼坐在红木书桌后,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面前站着莫尔先生——他手下最资深的商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攥紧账本的布料商,脸色都带着焦虑。
“怀特先生。”莫尔先开口,声音比在宴会上沉了些。
他把账本和纸质援助协议往桌上推了推,“我们给工人的钱已经付了,现在根本拿不出赎罪金,要是技术授权被收回,我们就全完了。”
旁边的布料商跟着附和:“怀特先生,现在机械教会正式发文,索菲娅夫人那天晚上的消息是真的!要么您现在把尾款结了,要么跟我们透露您团队的技术研究进展!我们不能再干等,万一技术真断了,这点家底全得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