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鲜肉豆沙粽
劳伦小姐没料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愣了几秒,很快说道:“我想问,您计划书中写,会有专门的实验室供我们研究,一切成果都有投产的机会,并应用在实际生活中,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更多人的心声,她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伊莎贝尔。
“劳伦小姐,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伊莎贝尔放下咖啡,“我知道,在此之前,承知社是更偏向于理论研究的兴趣社团,你们是女性里的佼佼者,也是人类群体里站在金字塔尖的聪明人。这样的人,都梦想着自己的成果有一天会落地实践。”
奥黛丽在一旁默默点头。
她是最能够理解社员心思的人。
当得知自己能拥有工厂的那一刻,喜悦的心情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姐姐的到来,能够让同伴们一起实现梦想,那也算是她对承知社的卓越贡献。
“我在这里承诺各位。诺曼实业公司会给你们提供充分的资源用于实践。至于史密斯太太刚才问的薪酬……”伊莎贝尔顿了顿,扫视众人道,“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比起其他的就是多么低级不堪。相反,史密斯太太问到的才是关键。”
“众所周知,放眼整个锡兰公国,女人能从事的行业无非是洗衣、做饭、帮佣、工厂女工,好一点可以去当家庭教师,或者一边兼职一边租赁狭窄的阁楼写作,毕竟家里不会为你提供安静的环境甚至是一张书桌。”
伊莎贝尔淡淡道:“女人永远无法像男人那样轻松地赚钱,也没有进入到高端领域、能够赚大钱的机会。除非像所谓的贵族家庭小姐那样,虽然大学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但可以去到各种社交舞会展现风姿,以t求把自己卖个高价,嫁给有钱的男人。”
她平静地用辛辣的口吻嘲讽,完全不避讳自己也是被中伤的人。
“在这样的状况下,说老实话,我认为每一个愿意来到承知社的人,都是勇士。”伊莎贝尔突然拿出一张支票,递给史密斯太太,迎着后者错愕的目光道,“所以我不愿意勇士们败给现实,男人在这个行业能拿多少钱,你们就拥有同等甚至更高的薪酬。”
洁希亚审视着伊莎贝尔,忽然道:“可是,用再多华美的词藻,也无法掩饰你的真正意图。”
她顿了顿;“你只是想利用我们赚钱。”
特蕾莎嗤笑,跟着道:“公爵夫人,我们的消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闭塞。怀特家族面临危机,诺曼小姐研究的改良机器,有我一半功劳,所以你想利用承知社作为你对抗教会垄断,反败为胜的工具。”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奥黛丽刚想为姐姐辩解,却被伊莎贝尔拉住手。
“是的,一点儿也没错。”她微笑,冰蓝色的眼睛一派坦然,“我就是要利用你们。”
特蕾莎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就被她继续打断。
“我的姐妹很纯粹,她热爱科学,拥有理想,是你们的忠实伙伴。”伊莎贝尔淡淡道,“我不一样,我只谈利益。如果你们没有价值,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呢?”
洁希亚脸色冰冷。
伊莎贝尔平静和她对视,“我知道,理想主义者会觉得这话很难听。可是我不想用其他的说辞包装我的目的。”
“赚钱并不可耻。”她微笑,“你所看到的商业计划,是开辟第一条与华夏通商的航路,一旦实现,财富和名利源源不绝。”
“史密斯小姐拥有出众的语言天赋,我会教她掌握华夏文字,她会成为与华夏贸易往来的先行者,而不是为了孩子生病发愁的太太。”
“劳伦小姐精通船舶制造,我会让你加入技术团队,真正学到专业高效的知识并给予实践机会,一旦学有所成,你将是第一个女性船舶工程师。”
“还有你,特蕾莎。”伊莎贝尔抬眸,“你是个天才,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会让你和我的姐妹一起,成为划时代的符号。”
“呵。”特蕾莎冷笑:“你认为我们稀罕名利?”
“为什么不呢?”伊莎贝尔道,“我十分喜欢名利。”
她顿了顿,看向洁希亚,语气平静:“最重要的是,你们承知社想要永远维持下去,需要名利。”
洁希亚陷入沉默。
“热爱固然可贵,可人活着却不能只有热爱。”伊莎贝尔盯着她,缓缓道,“洁希亚夫人,我知道你为了承知社付出所有,现在经济已经很窘迫了。不仅是你,这里的所有人,都面临着现实的压力。”
提出问题的劳伦小姐安静了下来。
是的,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现实的压力,那是承知社之外的世界。
她们要当妻子当母亲、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要给醉酒的丈夫顽皮的孩子收拾烂摊子、各种家庭琐事压在头顶喘不过气,只有在承知社的短暂时光,才能喘口气。
要不是洁希亚夫人每月发放补助,能够贴补家用,她们很难维持生活。
伊莎贝尔环视一圈,“诸位,我并不是想要用钱收买你们,或是侮辱你们的人格。假如你们一心想要钱,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里。
“我只是想给你们走出去的机会。”她说,“如果只是龟缩在小房子燃烧热爱,自身价值无法得到发挥,没有足以维持生活的钱,没有实践,那么能量迟早耗尽。你们所珍视的承知社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是的,我的计划很惊世骇俗,它要让你们走出去抛头露面,成为这些陌生领域里,少有的女性从业者。”她说,“可是一旦你们踏出这一步,坚持的热爱就会换来面包。”
“地下室里你们的学生也会知道,知识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等她们长大,就不必在匮乏的职业选择里徘徊。她们会像你们一样,去当翻译家、工程师、研究员……你们托举着自己的学生,而这些孩子也会托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看向洁希亚,认真道:“也只有这样,承知社的河水,才真正流动起来,生生不息。”
室内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照着每一个沉思的面孔。
劳伦小姐忽然举起手,再次打破寂静。
她动了动嘴唇,镜片后的眼睛划过坚定的光:“公爵夫人,我愿意加入。”
第71章
紧随着劳伦小姐, 史密斯太太也举起了手,通红着脸忐忑道:“还有我。”
洁希亚听见后面的此起彼伏的声音,表情很平静。
既能够实现理想, 又不必生活窘迫, 这样的机会太诱人了,没人能够抗拒。
等到最后一个人结束报名, 一直没说话的奥黛丽突然问:“洁希亚夫人,那你呢?你愿意加入吗?”
洁希亚看向伊莎贝尔,摇头道:“我精力不济, 恐怕对公爵夫人来说不算有价值。”
奥黛丽眼神暗了暗,又看向特蕾莎。
后者接收到她的眼神,很快撇开头,冷笑:“洁希亚不去, 我去干什么?再说了, 我龟缩在这个小房子度过一辈子挺好的。”
所有人愣住, 纷纷低下头。
这番话无疑表明了立场, 洁希亚如果不加入, 那就等于她们要脱离承知社, 去往新的地方。
大家都受过洁希亚的恩惠,可以说,没有她, 就没有今天的这些人。
有几位女士眼眶通红,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 眼看就要后悔, 却看见洁希亚站起身。
她环顾众人,叹了口气道:“各位女士,你们不必为离开承知社感到愧疚, 老实说,公爵夫人的计划很好,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我找不出理由反驳,更不想劝阻你们追求更好的生活。”
“以上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我希望你们毫无顾忌地去追求理想。”
洁希亚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向伊莎贝尔,“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们遇到了麻烦,或是对你来说失去了价值,请把她们送回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哭出了声。
特蕾莎紧抿唇角,脸色难看。
伊莎贝尔微笑对洁希亚颔首,认真道:“请放心,我会对她们负责到底,无论遇到什么境况。”
“不过……”她顿了顿,“我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介入,而让承知社分崩离析,能问一问您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吗?”
洁希亚扫了眼特蕾莎,后者意会,将所有人带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诺曼姐妹和洁希亚。
“我和特蕾莎的身份特殊,如果只有她们成为你的员工,那只是很简单的商业活动。”洁希亚说,“一旦我们也在,等你发展壮大,那些暗中窥伺的教会爪牙,也许就会以此为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暗含深意:“我不想连累我的社员,也不想连累你。”
伊莎贝尔若有所思。
奥黛丽和她说过,特蕾莎是圣匹斯堡跑出来的修女,而洁希亚有一个参与反抗起义的丈夫。
“能问问,您的丈夫是?”
洁希亚盯着伊莎贝尔,轻笑:“新任的斯宾塞夫人恐怕还没来得及了解你的家庭。”
“我的丈夫是索伦侯爵,路德维希上将的战友。”
“路德维希上将?我丈夫的父亲,那位路德维希·斯宾塞?”伊莎贝尔微眯眼,脑中很快划过细微的灵光。
“是的,大名鼎鼎的帝国双壁之一。”洁希亚平静道,“年轻时,他和我的丈夫一同出使赫斯兰,并在那里游学三年。期间,我和索伦相识并订下婚约,和他们一起回到锡兰。”
赫斯兰是人文启蒙的摇篮,年轻的锡兰贵族在那里学习了许多先进的思想,还认识了志同道合的伴侣。回到锡兰面对种种落后的局面,想要改变现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伊莎贝尔沉思片刻:“当年和索伦侯爵一起参与起义的,还有路德维希是吗?”
“你说反了,领导起义的才是路德维希。”洁希亚眸光微沉,“你现在是查尔维斯的主人,应该知道斯宾塞的辖区,是没有教会控制的。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路德维希当年已经把汉克郡的主t教赶走了。”
伊莎贝尔垂眸聆听。
“你们太小了,还不知道当年的教会势力有多么庞大。”洁希亚说,“西里尔十三岁登上伽蓝神殿王座,他是目前为止最受崇敬的教皇,神职人员称他是圣曜真神赐福人间。的确,就是从那时候起,教会开始蓬勃发展。”
“他们掌握了技术,成立教会学校,只有神职人员和高级贵族能够入学,从方方面面垄断农业、商业甚至是思想。”
“当教会成为金字塔尖,所有人都想爬上去,蛀虫越来越多,底层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挤压到了贵族的生存空间。”伊莎贝尔淡淡道,“所以由路德维希牵头发动起义?”
“是的,我的丈夫原本主张非暴力反抗,可他连续向议院递交提案,都石沉大海。”洁希亚说,“路德维希是军人,又握有兵权。他从赫斯兰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教会安排在地方的武装力量全都瓦解。”
伊莎贝尔陷入沉思:“如果我是教会,我就会联合其他几位选帝侯,许以利益,给斯宾塞一个教训。”
“没错,可惜路德维希不仅是个军人,还是个出色的政治家。”洁希亚轻笑,“你可以猜猜他用什么办法让教会妥协了?”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听见洁希亚语气复杂道:“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现在圣匹斯堡,总之,那天路德维希活捉了西里尔,用人质逼迫伽蓝神殿签订法案,让渡教会权力。这才有了今天看似祥和的局面。”
“那年路德维希还很年轻,西里尔也很年轻,帝国上将绑架了教皇,听说还顺手绑了个寄养在伽蓝神殿的公主,一直逃到赫斯兰,甩脱追兵后才放人。”
洁希亚:“听起来是粗暴的斗争,但是这恰恰是对教会最有用的措施。”
伊莎贝尔沉默许久,抬头道:“因为西里尔才是圣曜教会的核心。所以,为什么路德维希没有直接杀了他?”
洁希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样一来,战争就无法避免。”
伊莎贝尔垂眸,忽然觉得自己对路德维希的猜测,不够全面。
古往今来,博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手段。
教会有钱有权,还能用思想统治一切,唯一薄弱的是兵,武装力量不是商业经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尤其是握有兵权的王室以及各位贵族。
所以,他们必须和王权保持平衡,和大贵族们瓜分利益,一边私底下偷偷以各种名目养兵。
那些以招募传教士为由头的告示散发在田间地头,吃不起饭的人当然都想加入。
一面是越来越膨胀的顶层,一面是负担越来越重,备受压迫的底层。一面是利益受损的中层小贵族。放任矛盾变形,迟早要爆发真正的战争。
可是历史就是这样,谁也无法从中吸取教训,身在其中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
或许,最顶端发号施令的人能够预料将来的这一天,可是对他而言,战争不过是输赢的游戏,意味着又一轮的瓜分利益。又哪里想过,历史的车轮压过,多少生命沦为尘埃。
当然,他应该更没有猜到,揭竿起义的人竟然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斯宾塞,七大选帝侯之一的大贵族,无可辩驳的既得利益者。金字塔再怎么畸形,也没有压迫到他的身上。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反了。
洁希亚忽然问:“你是不是认为,路德维希是为贵族利益而战?”
伊莎贝尔:“应该是当时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