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鲜肉豆沙粽
“是的,甚至很多贵族都期待着这一天,你知道的,除了底层的百姓,没人害怕战争。他们都想浑水摸鱼,跟着路德维希打垮教会,分食利益。”洁希亚嗤笑,“可惜没人料到,路德维希的确逼着西里尔切下了蛋糕,却是递给底层的泥腿子。那条法案里桩桩件件,都是给他们求活路。”
“可是这也铺垫了路德维希的死路。”伊莎贝尔面带思索,“他没有为贵族争夺更多的利益,却又狠狠得罪了教会。如果我是西里尔,只要我活着回去,我就会联合所有不甘心的贵族报复他。”
“是的,萨克森家族就是这么崛起的,不过这样的局面是路德维希预料到的。”洁希亚道,“我的丈夫一直追随路德维希,也有许多人追随着教会的代言者。那些年发生很多斗争。不过都仅限于贵族之间,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役。”
“现在知道这些事的人很少,他们都把那场掩埋在历史里的和平革命,当作是路德维希个人争权夺利的象征。”洁希亚叹了口气。
一旁的奥黛丽忽然红了眼眶:“这样做值得吗?他肯定很委屈吧?”
洁希亚轻笑:“五年前,赫斯兰发生内斗,新国王突然对锡兰宣战,我在索伦跟随路德维希上战场前,也问过他这句话,这样值得吗?”
“从和平革命之后开始,没人知道你们极力避免战争,为平民争取利益的功劳。这么多年,整个锡兰都在明里暗里削减斯宾塞以及追随者的势力,甚至败坏你们的名声。现在你还要为它出征,谁知道那是不是陷阱?”
“后来事实证明,那的确是场阴谋。”洁希亚说,“我的丈夫倒在后方,他一直从事文职,投身地下组织的工作,却被人出卖,死后还判处叛国罪。而路德维希和弗兰德里克公爵尸骨无存,斯宾塞彻底被架空。”
“迟来的报复,终究还是降临。”洁希亚苦笑,“所以你说值得吗?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记得索伦给我转达路德维希的话,他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拥有多么高尚的品德,只是人活着,总要有为之坚守的某些东西。”
伊莎贝尔眸光微顿,想起翻阅斯宾塞家族历史时,玛格丽特当年的经历。
还是萨瑟兰公爵夫人的玛格丽特,是被领地所有的百姓托举起来的领袖,请封女爵被驳斥,也是他们联名抗议,这才有了第一位斯宾塞家族的开端。
又想起慰问查尔维斯佃农的时候,那些老人感激的话语。伊莎贝尔仿佛能猜到,和平革命前的路德维希,也许在农场的田野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满脸风霜交不起税的老人跪地求饶,看着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看着不远处的神职人员穿着名贵的丝绸,喝令着属下押送穷人服役。看着幼小的乞丐对着教堂神像祈求,希望可以吃顿饱饭,却被慈悲的神父狠狠殴打。
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是冷眼看着,没有显灵,于是路德维希踏上了去伽蓝神殿的路。
夕阳落下,天色渐晚。
洁希亚疲惫起身:“好了,你们请回吧。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索伦死后,我就来了肯特郡。但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建造新航路不容易,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走,却被伊莎贝尔叫住。
“洁希亚夫人。”夕阳落在墨绿色裙子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承知社不能永远停留在昏暗的小巷里,等社员们入职,我会为它改头换面,让它成为一所真正的女子学校。”伊莎贝尔又拿出一份新的策划书,“这才是我来这里的最终目标。”
“可是……你难道不害怕被教会关注吗?”
伊莎贝尔和奥黛丽对视一眼,指着妹妹道:“我已经出动了我的王牌对抗他们,还怕你们那点小麻烦吗?”
她将策划书放在桌上,优雅颔首:“洁希亚夫人,希望你慎重考虑我的提议,告辞了。”
伊莎贝尔带着奥黛丽离开,踏出门时,奥黛丽突然顿住脚步:“姐姐,你等等,我再和洁希亚夫人说句话。”
伊莎贝尔等在门外,看着妹妹飞速跑回去,凑在洁希亚夫人耳边嘀咕,又很快跑回来,问她说了什么,她就摆摆手敷衍过去。
伊莎贝尔轻笑,没再追问,叫了马车离开。
身后,洁希亚夫人想起奥黛丽的话,忍不住发笑。
她无比认真地向自己解释:“我的姐妹是个很好的人,你别看她把自己说得那么坏,其实她的心肠很软,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完,水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洁希亚:“所以……您一定和其他人说,千万别误会她,别记恨她,也别生气,好吗?”
洁希亚夫人先是觉得好笑,而后内心被那双澄澈的眼睛打动。
奥黛丽也许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场谈话在说什么t,那些利益和斗争离她太远了。可她只知道,自己的姐姐被别人当作是很坏很狡诈的人,所以她迫不及待想解释这一点。
洁希亚叹了口气,默默在策划书上签了字。
第72章
从承知社回来以后, 诺曼姐妹俩就开始谋划另一件大事。
眼看交税日一天一天逼近,怀特家却毫无动静。整个肯特郡的商人看着大门紧闭的温斯顿庄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 十二月的第一天, 一则爆炸性新闻登上报纸头条——《肯特郡机械交流会将于本月十三日启幕,怀特实业公司邀各界共鉴技术突破》。
邮差捧着报纸走遍各大高级庄园, 油墨印刷的纸张端上所有商人的早餐桌。
“噢!缴税日就剩三周,怀特家不忙着凑钱,倒办起机械会?上帝啊!可怜可怜我的神经!”布料商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哈市中心大街别墅区, 刚起床的莫尔指尖划过报纸,眉头拧成结,莫尔太太上前与丈夫共同阅读,惊讶道:“机械交流会?教会垄断技术三十年, 难道怀特家真有了突破?”
莫尔先生摇头:“不一定, 有可能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但我们一定得去看看。”莫尔太太说, “如果可以, 我还是希望怀特家族不要倒下, 否则我们又要回到跟随布鲁森吃剩菜的日子。”
“噢, 但愿吧。”莫尔先生吻了吻妻子。
夫妇俩忧心忡忡,再次看向报纸——头版头条印着赫尔曼的肖像画,笔触简单, 却将这位资本家眼底的锐利传达得十分到位。
一只手从中间将纸张撕开,随手裹成团扔掉。
“这个埃尔美小子又在演哪出戏?!”
布鲁森庄园, 理查德冷哼一声, 愤怒地将纸团砸向男仆。目光在触及刚从楼梯下来的索菲娅时,立刻收敛。
索菲娅捡起纸团,不急不缓地抚平, 细细看完,轻笑道:“布鲁森先生,这种消息就值得你一大早生气吗?我可不希望合作伙伴是个情绪控制大脑的人。”
理查德苦笑,连连道歉:“噢,真抱歉,我不该为一个荒唐的消息失态。教会掌握专利近三十年,怎么会让他在短时间里有所突破?真是滑稽。难道他们家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丽萨觑着婆母的脸色,跟着笑道:“是啊,也许只是给旧机器刷层漆,哄骗外行投资商筹款,稳住人心的骗术而已。”
索菲娅没有理会,抬眼看向窗外。肯特郡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灰烟,像插在大地上的灰针。
她忽然勾起唇角,“我倒很有兴趣,怀特家、或是说那位诺曼小姐,在玩什么花样。”
皱巴巴的报纸墨字在阴影里像个等着拆穿的谎言,索菲娅的目光落回报纸上的日期,微笑念出声。
“十二月十三日。”
温斯顿庄园的会客厅里,查尔斯捧着报纸汇报日期并说道,“已经按照您的命令登报,机械交流会将在这天举办。”
“不过……”查尔斯顿了顿,环视场中四人。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一坐一站,奥黛丽靠着姐姐坐,赫尔曼单独占据另一边沙发。两对夫妇同时看向查尔斯。
“技术团队上周还说,纺织机的损耗问题根本没解决,您确定要办这个会?这要是被拆穿……”查尔斯看了眼赫尔曼,又下意识看向那位公爵夫人,没办法,这个决策并不完全由雇主先生做出,实际上,很大一部分的指令是经过这位女士的授意。所以查尔斯有点拿不准该向谁汇报。
果然,赫尔曼没说话,只是看向伊莎贝尔,一副全权由她负责的样子。
“查尔斯,辛苦你的付出。”伊莎贝尔微笑,“但是我们并没有撒谎。”
她说着,揽住身边的奥黛丽,“请别担心,真正的底气,在这儿呢。”
查尔斯愣了愣,刚要再问,奥黛丽已经站起身,自信地扬起脸:“查尔斯先生,我和工坊的师傅们调试了七次样机,纤维过滤和梭子联动的问题都解决了。十二月十三日,不会出岔子!”
这话是对查尔斯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
查尔斯瞪大眼睛,还没消化这个消息:“意思是说……出席机械交流会的工程师是……怀特太太?!”
奥黛丽挺了挺胸膛。
伊莎贝尔眼底流露出几分欣慰:“是的,如你所见。”
海因里希“嗤”了一声,撇开头。
赫尔曼专注地看着奥黛丽,听见查尔斯话语里的质疑,蹙眉:“去安排吧,她出不出岔子不用你担心,但是如果你出岔子……”
他话音未落,查尔斯立刻戴好帽子跑远。
十二月十三日来得很快,怀特工厂专门辟出两层厂房,改造成了展示场。
煤气灯把穹顶照得亮如白昼,木质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抢新闻的记者、有像莫尔这样的工厂主,有专门看好戏的布鲁森的拥趸。
最中间,索菲娅衣着华贵,手里摇着羽扇,目光带着笑意,不着痕迹地扫过二楼。
二楼后台,奥黛丽对着稿子反复看,生怕遗漏数据细节。她偷偷看了眼楼下的人群,手指有些抖。
虽然之前信心满满,但是真的面对这么多人的时候,奥黛丽还是有些腿软。
伊莎贝尔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紧张了?”
奥黛丽点点头,声音发轻:“我害怕出错,怕别人嘲笑,更怕回应不了质疑。”
伊莎贝尔笑了,帮妹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奥黛丽今天穿着利落的制服,很像一个专业的工程师,只是水蓝色的眼睛透露了不安。
“亲爱的,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为了搭好积木模型,你在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手指被划出血还说不疼,笑着对我们说‘快弄好了’?”伊莎贝尔笑容温和,“现在你回过头看,那件作品当然不算你最完美的,但却是七岁的你,付出全部心血的成果,此刻你会嘲笑那时的自己吗?”
奥黛丽微怔,眼底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笑了起来:“我不会。”
“是的,现在这台机器也一样,它是你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琢磨出来的,是你熬了无数个日夜的成果,没人比你更了解它。”伊莎贝尔拍了拍妹妹的头,挑眉道,“即便抛开亲人的角度,从客观上来说,它也是当之无愧的杰作。作为天才,你无需为此忐忑。”
奥黛丽看着姐姐,心里涌出无限暖意,她挽着伊莎贝尔的胳膊晃了晃:“可是、可是也许我只是你眼中的天才呢?”
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希冀,伊莎贝尔当然看得出来这是在求夸,小手段还和五岁的时候差不多。
她轻笑:“如果是我都承认的天才,那你更加无需自我怀疑。”
伊莎贝尔顿了顿,耸肩:“毕竟我也是。”
奥黛丽笑出声,伊莎贝尔见她放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姐妹在房间里其乐融融,外面的议论声却如同潮水涌来。
“怀特家到底要展示什么?别是糊弄人的吧!”
“赎罪金还没凑齐,倒先搞这些花架子!我看还是趁早回去吧!”
“就是,别浪费时间了!”
莫尔坐在前排,听见这些议论声,急得直攥拳,对太太低声道:“要是真有技术突破,我们的作坊也能跟着沾光,可要是假的……”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你们真的很吵,这就是肯特郡的礼仪吗?”
二楼看台,海因里希脸带煞气,扫视着众人。
看到公爵冰冷的神色,想要搅浑水的人也不敢再多话,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海因里希看向身边的查尔斯,查尔斯立刻下楼报信。很快,一楼场中央,出现了赫尔曼的身影。
连襟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完成了短暂的配合。
这也是伊莎贝尔事先计划好的,海因里希的身份最好用,一旦有闹事的苗头,先由他坐镇,让场子安定,再由赫尔曼揭幕。
果然,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赫尔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