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在这移动的、温暖的铁盒子里,数百条刚刚逃离死亡边缘的生命,正无知无觉地朝着北境深处,朝着那连绵的灰色矿场营房,疾驰而去。
黑石矿场外围,依着避风的山坳,一片崭新的灰黑色砖瓦房舍拔地而起,排列得如同刀切般整齐。
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压得密实。房屋的墙壁是双层青砖砌成,中间填塞着锯末和干草,严丝合缝。每间房门前都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干燥的松木清香在寒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矿场管事赵老黑背着手,在排房之间的硬土路上踱步。他穿着厚实的羊皮袄,脸颊被北风刮得通红,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扇紧闭的崭新木门。几个同样穿着厚袄、袖口沾着泥灰的工头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开门!”赵老黑停在一间房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工头连忙掏出钥匙串,哗啦啦翻找,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新鲜木材、泥土和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
屋内不大,但四壁平整,地面是压实的黄土,洒了层薄薄的石灰。最显眼的是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土炕,炕面抹得光滑平整,炕沿是结实的杨木板。
炕头连着墙壁的地方,砌着一个圆肚子的暖炉,炉膛口开在屋外。墙角堆着几块新打的、还带着树皮的木板,显然是预备搭炕桌用的。
赵老黑走到炕边,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了按炕面,又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
“柴禾烧起来,这炕能烙饼!”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沉,指向暖炉的烟道口,“这缝,再拿黄泥糊一遍!跑一丝烟,冻死人算谁的?”
“是是是,马上糊!”工头冷汗都下来了,连声应诺。
“被褥呢?”赵老黑转向墙角。
另一个工头立刻小跑着抱来一卷东西,放在光秃秃的炕面上展开。是两床厚厚的靛蓝色粗布棉被,棉絮是新弹的,蓬松厚实,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被面针脚细密,摸上去硬挺挺的。
“一屋两床?”赵老黑皱眉。
“按您的吩咐,壮劳力两人一屋,配两床新被。带家眷的,单住小屋,也是一家配两床。”工头赶紧解释。
赵老黑没再说话,抓起一床被子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鼻子嗅了嗅,确定没有霉味和潮湿气,才丢回炕上。“粮食呢?灶呢?”
“粮食在库房锁着,按人头定量,每日卯时、酉时开伙。每排房尽头有公用的大灶房,砖砌的,结实!柴禾管够。”工头答得飞快。
赵老黑嗯了一声,背着手走出屋子,走向下一排房。他检查得极细:窗户的插销是否牢固,门缝是否严密,屋顶的草苫是否压得够厚实、够均匀。他蹲下身,抠了抠墙角的砖缝,看黄泥是否填满。他甚至走到屋后,检查暖炉的添柴口是否方便,烟囱是否砌得笔直通畅。
“赵管事,您放心,都按最厚实的来!保准冻不着!”一个工头看他脸色稍缓,赔着笑脸道。
赵老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投向矿场深处黑黢黢的洞口和堆积如山的矿石,又转向通往矿场入口那条被积雪覆盖的蜿蜒土路。
“冻不着?那是本分!要让他们有力气下洞子,给老子刨出矿来!”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石般的硬度,“季村长费了多少心力弄来的人,不是请他们来当大爷的!屋子暖,炕头热,饭食管够,那是要换他们一身力气、一身骨头的!懂吗?”
“懂!懂!”几个工头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
“各排房的火炕,现在就烧起来!柴禾加足!务必让屋里热乎起来!暖炉也点上!烟道再检查一遍!”
赵老黑厉声下令,“伙房那边,大锅架起来!水烧滚!米下锅!多放姜!等季村长的车一到,我要看到滚烫的粥,看到冒热气的屋子!谁那里出岔子,冰锅冷灶的,别怪老子扒了他的皮填炉膛!”
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出去。整个安置区瞬间活了过来。工头们吼叫着,带着手下的杂工四散奔忙。一捆捆干柴被扛进各屋,塞进暖炉和炕洞里。
火镰敲击燧石的声音此起彼伏,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在炉膛里跳跃起来。浓烟从崭新的烟囱口滚滚涌出,被凛冽的北风迅速扯散。
冰冷的砖瓦房内,温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炕面渐渐有了暖意,驱散着墙壁和地面渗出的寒气。
伙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巨大的铁锅架在砖灶上,底下松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大桶的井水被倒进锅里,水面很快泛起细密的气泡。
管事亲自守着米袋子,用木升子量出黄澄澄的小米,哗啦啦倒进滚水里。伙夫拿着长柄铁勺用力搅动着,防止米粒沉底糊锅。浓稠的米香混合着姜片的辛辣,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给冰冷的空气增添了一丝难得的活气。
矿场入口的高坡上,几个瞭望的矿工裹着厚实的皮袄,袖着手,跺着脚,目光不停扫视着通往南方的雪路。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将雪原染上一层暗淡的金红。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矿工突然跳起来,指着远处地平线激动地大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灰白的雪原尽头,几个亮着大眼睛的的钢铁巨物,正沿着压出的车辙,轰鸣着,如同移动的堡垒般,朝着矿场方向稳稳驶来。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规律而震撼的“哐当”声,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大地的微颤。
第1524章 安置这些流民
“快!快去禀报赵管事!季村长到了!人接回来了!”瞭望的矿工嘶声吼道,声音带着兴奋,也带着一丝莫名的敬畏。
这不用马拉、自己会跑、肚子里能装下几百号人的铁疙瘩,每一次出现,都让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汉子感到不可思议。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安置区。赵老黑早已带着工头和一群精壮矿工,肃立在矿场入口的空地上等候。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袄,挺直了腰板,目光紧紧锁住那几辆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身后的工棚里,烧炕烧炉的杂工更加卖力地添着柴禾,伙房里搅动米粥的铁勺挥舞得更快了。
铁皮车队裹挟着烟尘和轰鸣,终于驶到矿场入口,依次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浓烈的人体汗味、食物残渣味和一种奇异的、属于铁皮车厢的暖烘烘的气息猛地涌了出来,与矿场清冷的空气撞在一起。
季如歌率先下车,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朝赵老黑微微颔首。
赵老黑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季村长一路辛苦!屋子都烧暖了!热粥也备好了!请东家放心!”
季如歌侧身让开。车门内,流民们裹着季家刚发的厚棉衣,脸上带着长途颠簸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对这陌生钢铁巨兽和眼前这庞大矿场的茫然与惊惧。
他们互相推挤着,犹豫着不敢下车。温暖的铁皮车厢如同一个短暂而虚幻的巢穴,外面是未知的寒冷世界。
王栓柱抱着睡着的孩子,搀着妻子,是第一批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踉跄着踏下冰冷的铁梯。
当他的脚踩上矿场坚硬冰冷的冻土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了上来。然而,更强烈的感觉紧随而至——空气里弥漫的,是浓郁的、勾魂摄魄的粮食香气!
是那种熬煮得恰到好处、带着米油甜香的粥味!这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他早已饿得麻木的胃袋,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同时,他还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暖意。不是车厢里那种干燥闷热,而是一种更温和、更踏实、仿佛从大地深处透上来的暖意。
这暖意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排列整齐的灰色砖瓦房舍,尤其是那些正冒着袅袅青烟的烟囱。这暖意混杂在清冽的空气中,无声地包裹着他冻僵的肢体。
“排好队!跟紧前面的工头!分房子!分到哪间就进哪间!不许乱窜!”
赵老黑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流民们头顶响起,带着矿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进屋放下东西,立刻到伙房领粥!一人一碗!动作快!”
工头们早已举起了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醒目的字:“壮劳力——甲字排三号”、“带家口——丙字排七号”……牌子在寒风中晃动。
王栓柱被一个工头粗暴地拽过去,塞到举着“带家口——丙字排七号”牌子的工头身后。他紧紧抱着孩子,拉着妻子,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冒着炊烟的灰色排房。
丙字排七号。崭新的木门敞开着,温暖的、带着柴火和泥土气息的气流从门内涌出。王栓柱几乎是跌撞着跨进门槛。屋内的景象让他和妻子瞬间呆住了。
墙壁是平整干净的灰砖。地面虽也是土,却压得瓷实,还洒了白灰。最吸引人的是那占据了屋子大半的土炕。炕面光滑,此刻正散发着阵阵温热!
那热气透过冰凉的裤子,熨帖着他们几乎冻僵的腿脚和臀部,舒服得让人想叹息。墙角那个圆滚滚的暖炉,炉膛里跳跃着橘红的火焰,炉身摸上去烫手,源源不断的热力正从那里散发出来,驱散着屋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更让他们眼睛发直的是炕上。两床厚厚的、崭新的靛蓝色粗布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光秃秃的炕中央。那棉被蓬松厚实,被面针脚密实,蓝得那么鲜亮,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两块珍贵的宝石。
王栓柱的妻子几乎是扑到炕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那崭新的被面,粗糙的指腹划过细密的针脚,又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里面厚实的棉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靛蓝的被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在青州城,他们一家三口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盖的是一床千疮百孔、硬得像铁板、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这崭新、厚实、带着阳光气味的棉被,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王栓柱也呆呆地看着那两床被子,又看看烧得正旺的暖炉,感受着身下炕面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暖意,再看看门口堆着的、足够烧好些天的干柴禾。
这一切,干净、温暖、结实,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还愣着干什么!”门口传来工头催促的招呼声,“还不快放下手里的东西,厨房那边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快点过去。”
催促声惊醒了沉浸在温暖和震惊中的一家人。王栓柱猛地回过神,巨大的、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一把拉起还在抹眼泪的妻子:“快!去喝粥!”声音因为激动和饥饿而嘶哑变调。
孩子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喊着饿。王栓柱抱起孩子,拉着妻子,几乎是冲出这温暖得让人沉醉的小屋。屋外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们,但此刻,他们的目标无比清晰——那弥漫着浓郁米香的伙房方向。
矿场入口处,最后一车流民也被工头们像驱赶羊群一样,带向了各自的排房。崭新的木门一扇扇被推开,温暖的灯光和柴火气息流泻出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压抑的惊呼和哽咽。
季如歌站在那几辆已经熄火、如同巨兽般沉默下来的铁皮车旁,看着这片迅速被“人气”填满的灰色排房区。每一扇亮起灯火的窗户,都像一个刚刚被点亮的蜂巢格子。
第1525章 这城墙竟然比京城还要好
赵老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季村长,人都接回来了,正在安置。伙房那边,第一锅粥已经分下去了。”
季如歌的目光掠过那些亮灯的窗户,投向远处矿洞口黑黢黢的轮廓和堆积如山的矿石。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行,辛苦你了,接下来你来安排这些人。”
翌日,这些人并没有马上去安置干活,而是让他们自己四处转悠,熟悉熟悉一下环境。毕竟以后都是要在这里生活的,总要对这里有一些熟悉才是。
这些人还有些不在状态的裹着厚厚的袄子走出去,紧接着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一个个站在原地,后面的人也是措不及防的被挡着。接着下意识的朝前看过去,这一看直接惊住了。
横亘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矿场低矮的工棚和黑黢黢的山峦轮廓。
是城墙。
一道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又像是传说中支撑着天穹的巨柱般的城墙!它通体由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石块大得超出想象,最小的也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灰浆,严丝合扣,浑然一体。
城墙向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两道沉默的山脉,将背后的世界彻底隔绝。墙基深深扎入冻土,墙身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向上拔起,越往上,微微向内倾斜,形成一种镇压一切的威势。
墙顶高耸入灰蒙蒙的天空,甚至看不清垛口的具体模样,只感觉一片黑压压的阴影,遮住了小半的天光。
这城墙…比京城的城墙…高!高得多!厚!厚得让人心头发颤!京城那饱经风霜、布满苔藓和修补痕迹的灰色城墙,在眼前这道纯粹、冰冷、散发着金属般幽光的黑石壁垒面前,像是一个佝偻病弱的老者,面对着顶天立地的巨人!
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微张的口。厚重的、裹着铁皮的门扇此刻敞开着,但依旧能感受到那门本身的沉重与坚固。
门洞深邃幽暗,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城门上方,巨大的黑色石匾上,两个深深的、如同斧凿刀劈出来的大字——“北境城”!笔划遒劲,带着一股蛮荒而冰冷的力量感,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膝盖发软。
震撼,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流民的心头。他们呆呆地仰望着,脖子酸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超出了他们贫瘠想象所能触及的边界。在京城,他们见过最宏伟的建筑是皇城根下朱门大户的府邸,或是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大殿。
但那些,在这座纯粹的、只为防御和彰显力量而存在的黑石巨城面前,显得如此精致、脆弱,甚至…可笑。
他们虽然住在青州,但是青州距离京城并不远,很多人在青州找不到活计都会去京城那边找活。
可如今不论是青州还是京城,日子都不好过。
如今重新换了一个地方,这个被称为罪恶之城,流放之地的北境,正在以全新的面貌震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股混合着土腥、铁锈和某种巨大石体本身散发的、冰冷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脚步声在巨大的拱顶下激起沉闷的回响。
抬头望去,拱顶极高,由巨大的楔形条石层层咬合而成,结构森严,给人坚不可摧之感。这拱顶的跨度,足以让京城最宽阔的城门相形见绌。洞壁是同样的巨大黑石,石面粗糙,带着原始的凿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穿过漫长而压抑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所有流民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不是想象中拥挤狭窄的陋巷,也不是京城那永远弥漫着复杂气味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坑洼不平的泥泞街道。
是路。一条宽阔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路!
路面由一块块切割方正、打磨平整的深青色石板铺就,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缝隙。石板表面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洒扫过,映着铅灰色天空微弱的光,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这条路的宽度,足以让五辆季家那种庞大的铁皮车并排行驶而绰绰有余!道路笔直地向城内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同样由青石板铺就的、同样宽阔平整的人行道。
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建筑。不再是京城常见的低矮木屋或砖瓦小院,而是一栋栋用灰白色条石或大块青砖砌成的房舍。
房舍普遍有两三层高,线条简洁硬朗,窗棂方正,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压实的茅草或深灰色的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