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照图!”王疤子的竹尺点着图纸,“高七尺,横杆三尺间距,带铁钩!一根木头一根钉子,按尺寸来!差一分,尺子说话!”
泥瓦匠头看着“金针房”标注的“白灰墙,无缝地”,倒吸一口凉气:“这大冷天…白灰上墙就冻…”
“烧火!搭油毡棚!棚里生火盆!”王疤子眼珠子一瞪,“墙,给老子刷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地缝?让老子看见一条缝,你们就躺地上当填缝的泥!”
命令像冰雹砸下。人群轰然散开。锯木声、凿石声、铁锤敲击声、号子声瞬间撕裂了清河的寂静清晨。巨大的油毡布被合力扯开,罩住“金针房”的地基范围,底下炭盆点起,橘红的火舌驱散着刺骨寒气。
泥瓦匠们光着膀子,在暖棚里挥汗如雨,和泥的、砌墙的、抹灰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白灰浆抹上冰冷的砖墙,很快凝结,又被下一层覆盖。
木匠棚里,刨花如雪片翻飞。硬木在锯子和刨子下呻吟,变成一根根笔直的横梁、立柱,还有那些奇怪的、带着一排排铁钩的“悬瓶架”。王疤子拎着竹尺,幽灵般在工地上穿梭。尺子猛地抽在一个泥瓦匠刚抹好的墙面上!
“坑!”王疤子声音冰冷。
泥瓦匠看着墙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点,脸一白,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地上。
“铲了!重抹!”竹尺指向下一处。
一个木匠正卯榫,尺寸稍偏了半分。竹尺带着风声抽在他手背上,瞬间一道血檩子。
“眼珠子长裤裆里了?重做!”王疤子看都不看他,走向下一处。
铁皮车日夜不停地穿梭。一车车烧制好的、粗如儿臂的琉璃管运来,小心翼翼搬进悬瓶廊的地界。
琉璃匠人用特制的胶泥和铜箍,将管子连接成纵横交错的网格,固定在木匠做好的架子上。高处,悬下一个个带螺旋口的琉璃瓶架。几个老匠人围着图纸,对着那些奇怪的接口和悬瓶装置,低声争论着。
“金针房”的硬木门扇装好。里面,青石板地面严丝合缝,光可鉴人。墙壁刷了三遍白灰,平整得如同镜面。
第1544章 奇怪的瓶子
屋顶开了巨大的琉璃天窗,惨白的日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得满室通明。几个杂工正用浸透硫磺皂的麻布,一遍遍擦洗地面和墙壁,刺鼻的气味弥漫。
药局那边,“药气灶”巨大的砖灶已经砌好,粗大的铁皮烟囱直通屋顶。特制的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松柴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药童正将成麻袋的草药倒进锅里熬煮,浓烈苦涩的药味被烟囱抽走大半,但依旧弥漫在工地上空。
第七日,夜。大雪。
油毡棚顶被积雪压得咯吱作响。暖棚里炭火通红,泥瓦匠们赤膊上阵,汗流浃背地打磨着“金针房”最后一面墙。
白灰粉末沾满全身。外面,木匠们在雪地里点起火把,就着火光,将最后几根“悬瓶架”的横杆卯进立柱。
王疤子裹着厚皮袄,像一尊石像立在雪地里,竹尺插在腰后。他脸上挂着冰霜,眼睛像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疤爷!琉璃管…冻裂了两根!”一个琉璃匠人捧着断裂的管子,声音发颤。
王疤子眼皮都没抬:“库房还有备的。换。天亮前,管子通水试压。漏一滴,你们几个去悬瓶架上当挂钩!”
第八日,午。雪停。
“悬瓶廊”里,几个匠人战战兢兢地打开水阀。清水顺着琉璃管汩汩流动,在纵横交错的透明管道里形成细小的水流,最终汇入末端一个带刻度的琉璃大缸。水流平稳,接口处一滴不漏。匠人们长吁一口气,瘫坐在地。
“金针房”内,两个杂工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青石板,检查最后一遍缝隙。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他们疲惫的脸。
第九日,夜。子时。
巨大的桐油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最后一块“回春堂”的乌木匾额被吊上正门门楣,稳稳挂牢。
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杂工们扛着大捆新编的草席,冲进各个房舍,铺在矮炕上。药童们抱着成摞的靛蓝色粗布被褥,挨个铺位分发。库房里,成箱的干净白布、特制的夹板、熬好的药膏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王疤子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尺,站在初判堂门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灯火通明、散发着桐油、石灰、草药混合气味的崭新联排房舍。喉咙动了动,没说话。竹尺尖在冻硬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深痕。
第十日,初九。辰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清河县衙后身,旧库房的断壁残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砖灰瓦、檐角飞翘的崭新联排房舍。
正门高悬“回春堂”乌木金匾。门前冻硬的空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泼了水,冻成一片溜滑的冰面。
两辆季家铁皮车喷着浓烟,稳稳停在回春堂侧门。车门打开,季家的黑衣护卫跳下车,掀开车厢后挡板。
里面不是货物,是几副蒙着白布的担架!担架上的人,有的腿怪异地扭曲着,裹着渗血的灰布;有的胸口凹陷,呼吸微弱。
还有的昏迷不醒,脸上糊满煤灰和干涸的血痂——正是前几日从黑石医馆转运过来的重伤矿工!
早已等候在侧门的回春堂药童和杂工立刻上前。他们动作麻利,却不是用肩膀扛,而是从车后推出几辆带木轮的矮榻!
矮榻蒙着厚实的粗布。护卫和杂工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担架上的伤员平移上矮榻,再盖上厚实的靛蓝粗布棉被。矮榻的木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平稳地推进回春堂侧门。
王栓柱拄着拐,拖着那条刚被打断重接、裹着厚厚药布和夹板的腿,也跟着人流,一瘸一拐地挪进回春堂大门。他惊愕地睁大眼睛。
没有惯常医馆的昏暗和浓烈刺鼻的混杂药味。初判堂里,高大的琉璃窗透进明亮的晨光。地面是光滑的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几张硬木长椅靠墙摆着,几个捂着胳膊、额角渗血的轻伤矿工正排着队。一个穿着靛蓝短褂、胸口绣着“初”字的老者坐在长案后,正飞快地询问一个矿工伤势,提笔记着什么。旁边药童接过老者写的木牌,引着那矿工走向侧门。
王栓柱被引到一张长椅坐下。很快轮到他。初判老者看了看他腿上的夹板,又翻了翻随他带来的、黑石医馆写的病情简录。
“骨伤续筋,已接正。去‘悬瓶廊’甲字三号榻。换药,悬瓶滴注续筋汤。”老者提笔在木牌上写下,递给药童。
悬瓶廊!王栓柱被药童引着,穿过一道门。眼前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一条宽敞明亮的廊道,两侧靠墙是一排排矮榻。
最让他震惊的是头顶!纵横交错的透明琉璃管固定在木架上,如同巨大的蛛网!管子里,淡黄色的药液缓缓流动!
每张矮榻上方,都垂下一个琉璃瓶,瓶口接着细长的琉璃管,管子末端连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细长银针!
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稳定地从瓶中滴落,顺着琉璃管流下,注入一个矿工手臂上扎着的银针里!
他被引到甲字三号矮榻躺下。矮榻铺着厚草席和干净被褥。一个药童过来,解开他腿上旧药布,露出伤口。
动作麻利地用硫磺皂水清洗,挖出黑乎乎的新续筋膏敷上,再用雪白的干净细布重新裹紧。另一个药童,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他手臂血管处按了按,稳稳扎了进去。针尾连着的琉璃管里,淡黄色的续筋汤开始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
王栓柱躺在温热的矮榻上,看着头顶那琉璃瓶中缓缓下降的药液,又看看手臂上扎着的细针。
没有刺鼻的混杂气味,只有淡淡的药草清香。没有痛苦的灌药,只有手臂上一点细微的凉意。药液一滴,一滴,像计时更漏,带着一种冰冷而精确的秩序感,注入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腿上药膏带来的火辣辣胀痛。这痛,和这滴落的药液一样,如此清晰。
第1545章 新医馆开业
回春堂正门外,闻讯赶来的清河县百姓越聚越多,对着这十日拔地而起、闻所未闻的“医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季如歌站在回春堂最高的阁楼窗前,玄色大氅的领口竖起。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侧门处又一辆铁皮车停下,新的伤员被抬上带轮矮榻,平稳送入。
她的目光掠过悬瓶廊那纵横交错的琉璃管,掠过金针房透出的雪亮光芒,最后落在自己指尖。指尖冰凉。窗外,寒风卷过新铺的青石瓦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回春堂乌木金匾下,聚的人比开业那日更多。青石板铺的院坝扫得溜光,泼水冻成了冰壳子。人们袖着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惨白日头下迅速消散。眼神黏在正门两侧新贴的几张韧皮大纸上。
纸是官府告示用的厚韧皮,墨是新研的浓墨。左边一张,顶头三个大字:“药价例”。下面密密麻麻,小楷列得整整齐齐:“清创裹伤(小):白布一尺,硫磺皂水净洗,药棉止血散敷裹——十文。”
“清创裹伤(大):白布三尺,净洗,止血散,续筋膏初敷——五十文。”
“正骨续筋(单处):麻沸散一碗,断骨重接,续筋膏厚敷,硬木夹板固定——三百文。”
“悬瓶滴注(日):续筋汤/清瘟汤/补气汤(择一),琉璃管针,一日量——八十文。”
“诊金(初判):二十文。”
“煎药(剂):五文。”
……
每一种后面,都跟着刺目的钱数。字大,清晰,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人群里嗡地炸开锅。
“正骨续筋…三百文?!我的老天爷!黑石城陈记药铺,没五两银子下不来!”
“悬瓶滴注…那瓶子…一天就要八十文?!”
“贵!真贵!看个伤,家底都得掏空!”
议论声像滚开的油锅。惊疑、畏惧、失望,在浑浊的眼里翻滚。几个衣衫褴褛、明显是矿工家眷的妇人,看着“三百文”、“八十文”那些刺目的字,脸色灰败,抱着怀里的孩子,悄悄往后缩。
右边一张告示更大,字也更粗犷:“工役医药章程”。
“凡季氏辖下矿场、工坊、车行、货栈、商号之工役,于季氏医馆(黑石、清河回春堂)治伤疗病,诊金、药资、饭食,季氏支应,分文不取。”
“工役之父母妻儿,同馆诊病,药资半偿(注:凭工牌及户册核验)。”
“非季氏工役者,照价例付资,童叟无欺,不增分文。”
告示底下,盖着仓场司鲜红的大印和季氏货栈乌黑的铁章。
人群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穿着靛蓝厚棉衣、胸口别着各式木牌的汉子(矿工、力工、车夫),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他们盯着“分文不取”、“药资半偿”那几行字,又看看左边那张明码标价的药价例,眼神复杂地交织着庆幸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矿工,牵着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半大孩子,挤到告示前。孩子右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裤管高高挽起,露出的皮肉青紫发亮。
老矿工不识字,指着孩子肿胀的脚,焦急地问旁边一个戴毡帽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先生…先生…俺孙子…在矿上捡煤渣…被塌下来的冻土块砸了脚…这…这得多少钱?”
账房先生扶了扶毡帽,指着左边告示:“清创裹伤(大),五十文。若骨头伤了,得看‘正骨续筋’,三百文起。”他又指指右边告示,“您老有儿子在矿上干活没?有工牌没?若有,孙子算家眷,药资只出一半。”
老矿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油亮发黑的木牌,正面刻着“丙字矿叁伍”,背面是他的名字和鲜红指印。“有!有!俺儿子!王铁柱!在丙字矿!工牌在这!”
“那行。”账房先生点点头,“带孩子去初判堂。验了工牌和户册,该治就治。药钱,您只掏一半。”
老矿工一把攥紧木牌,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孙子,拖着那条瘸腿,几乎是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冲向回春堂初判堂那扇敞开的门。
初判堂里温暖明亮。青石板地面映着人影。几张长椅坐满了人。初判的老者语速飞快,问诊,提笔,发木牌。王栓柱拄着拐,拖着刚拆了夹板、还裹着药布的左腿,排在队尾。他胸前挂着“矿恤”木牌。
轮到老矿工和他孙子。老者验看了王铁柱的工牌和随带的户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孙子的名字),仔细检查了孩子肿得发亮的脚踝,又捏了捏骨头。
“骨头裂了,没断透。不用重接。”老者提笔在木牌上写,“清创裹伤(大),药资五十文。家眷,半偿。实付二十五文。去金针房乙字七号榻。”
老者把木牌递给药童,又对老矿工道:“二十五文,去那边收费口交钱,拿收条,再凭条去金针房。”他指了指初判堂角落一个小窗口。
收费口小窗后,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账房。窗边墙上,贴着那张“药价例”。窗台上放着笔、墨、收据簿和一架小铜秤。
老矿工哆哆嗦嗦摸出一个破旧的粗布钱袋,抖抖索索倒出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一枚一枚数出二十五文,从小窗口递进去。账房收了钱,在收据簿上飞快写下“王狗娃(王铁柱子),清创裹伤(大)半偿,二十五文”,撕下收条递出。整个过程,没一句废话。
金针房内,雪白的墙壁反射着琉璃天窗透下的冷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硫磺皂水和新鲜药膏的味道。
乙字七号矮榻上,孩子被药童按住,咬着牙,看着药童用烧红的细针挑破脚踝肿胀发亮的皮肤,放出乌黑的血水,又用硫磺皂水狠狠刷洗伤口,疼得他小脸扭曲。
老矿工攥着那张二十五文的收条,站在旁边,看着孙子受罪,老泪纵横,却咬着牙没出声。
第1546章 季村长好厉害
药童清洗完伤口,敷上厚厚一层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再用干净的白布紧紧裹好。“好了!回去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药资半偿,下次换药还是十二文半!”药童麻利地说完,转身去下一张矮榻。
老矿工扶着龇牙咧嘴的孙子下地,一瘸一拐往外走。路过悬瓶廊门口,他瞥见里面。一个断了胳膊的矿工躺在矮榻上,手臂扎着银针,头顶的琉璃瓶里,淡黄色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的身体。旁边药童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