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光哭没用,光等赈济也没用。”季如歌继续道,语气冷硬,“要想以后不被淹,就得修一条新的,结实的河堤。”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修河堤?这可是天大的工程!要多少人?多少粮?
“新河堤,从这里,”她指向黑石坳方向,“到下游二百里外,全部加高加固,关键弯道和薄弱处,用石头砌水泥浇筑。我要弄一个百年都不会冲垮的河堤!”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二百里!这得干到猴年马月?
“工程大,我知道。”季如歌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必须干。从明天起,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除非残疾重病,全部编入修河队。各村按丁口出人,流民点按户出人。”
“工钱呢?”下面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饭总得管吧?”
“管饭。”季如歌回答得干脆,“一日两餐,稠粥管饱,三天一顿荤腥。工钱,没有。”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没有工钱?白干活?
“不愿意干的,可以。”季如歌等嘈杂声稍歇,冷冷补充,“立刻带着家小,离开北境。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保护不干活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大部分人的不满。离开北境?能去哪儿?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待在这里至少还有口饭吃。
“愿意干的,留下。登记名字,按村按队编组。”季如歌不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挖土、抬石、砌坝,按量记工分。工程结束后,工分可以兑荒地,兑粮食,兑以后减税的额度。干得多,拿得多。”
用未来的希望换眼前的苦力。这是她能想到,在极度缺乏现金的情况下,调动最大人力的办法。
“女人呢?”人群里又有人问,“女人也能记工分兑地吗?”
“能。”季如歌肯定道,“壮实妇人,可以负责烧饭、送水、搬运轻物。工分记一半。但同样管饭。”
命令下达,尽管仍有怨言,但在生存的压力和下,没有人敢真的离开。登记名字的队伍排得很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黑石坳下的河滩上就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上千号青壮男人,还有不少健壮的妇人夹杂其中。
张校尉带着兵士和抽调来的各村民兵负责维持秩序和监工。工地上划分了不同的区域,挖土的,和泥的,抬石的,砌坝的,各自有工头带领。
季如歌也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粗布衣服,扛着一把铁锹。她没有站在高处指挥,而是直接跳进了一个挖土的深坑里,和周围的男人一样,开始一锹一锹地往外抛挖湿重的泥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村长亲自下来干这种粗活?
季如歌没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她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极其稳定,一锹接着一锹,仿佛不知疲倦。
监工的张校尉和周哨官对视一眼,也默默拿起工具,加入了挖土的队伍。
工头们见状,不敢怠慢,纷纷吆喝起来:“都愣着干什么!快干活!看着村长吗?!”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挥舞起工具。沉闷的工地顿时活了过来,锹镐声、号子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工程极其艰苦。洪水带来的淤泥黏滑沉重,挖起来格外费力。石头需要从远处的山脚开采,再用人力抬到河岸。河水虽然退了,但地基松软,时不时就有塌方的危险。
一天下来,人人累得筋疲力尽,手上磨满了水泡,腰酸背痛。但看着那段被清理出来的河基和垒起的一小段石墙,又隐隐有一种成就感。
伙食确实如季如歌所说,稠粥管饱,里面都放了不少肉糜,馒头也都是拳头大,还有肉包子。对于很多常年吃不饱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伙食。
季如歌每天都会出现在工地上,有时挖土,有时抬石,有时查看砌坝的质量。她话很少,但眼睛很毒,哪里偷懒,哪里质量不过关,一眼就能看出来。处罚也毫不留情,偷懒的直接扣光当天工分,质量不过关的返工,浪费材料的扣饭。
没有人敢抱怨。因为她自己干得比谁都狠。
十几天后,工程逐渐铺开,秩序也稳定下来。但问题也开始出现。
首先是伤病。高强度劳动下,扭伤、摔伤、被工具砸伤的人越来越多。简陋的工棚里,挤满了呻吟的伤患。孙婆子带着几个懂草药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草药很快又见底了。
接着是纠纷。不同村子的人为了抢轻省活计、为了工具分配、甚至为了打饭的先后顺序,经常发生口角,甚至动手打架。监管的兵士疲于奔命。
最严重的是,有人开始逃跑。两个流民夜里偷偷溜走,想逃出北境,被巡逻的民兵抓了回来。
如何处理逃役者,成了摆在季如歌面前的难题。
所有人都在看着。如果处罚轻了,会有更多人效仿。如果处罚重了,本就压抑的怨气可能会爆发。
季如歌看着被绑起来、面如死灰的两个逃役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劳工。
“为什么跑?”她问。
一人哭道:“太累了……实在干不动了……怕累死在这里……”
另一人低头不语。
季如歌沉默了片刻。
“修堤,是为了保护谁的家园?”她问,声音不大,却传遍安静下来的工地。
没人回答。
“如果现在不修,下次大水再来,淹的是谁的田,冲的是谁的屋,死的是谁的父母孩子?”她继续问。
第1683章 内外勾结,企图对北境不利
依旧沉默。
“觉得累,可以理解。”季如歌道,“但跑,不行。”
她看向那两个逃役者:“罚你们去伤兵营伺候重伤员,清理污物,直到有人伤愈顶上为止。工分扣光。”
这个处罚,比预想的鞭刑或苦役要轻,但去伺候重伤员、清理污物,也绝不好受。两人愣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恩。
季如歌又看向所有人:“以后谁再伤累,可以申请调去干送饭、烧水这些轻省活,工分减半。但再有人逃跑,抓住一律重罚,绝不宽恕!”
恩威并施,暂时压下了逃跑的风气。
但工程的压力依然巨大。进度比预想的慢,石料供应跟不上,雨水时不时又来干扰。
季如歌瘦了一圈,眼圈深陷,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她加大了采石队的人手,改进了开采方法。她从库房又带来一批帐篷和药品。她甚至组织工地上识字的劳工,晚上休息时轮流给大伙读话本、唱俚曲,缓解沉闷的气氛。
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丫蛋带着几个绣房的女孩,抬着几大桶热气腾腾的糖水来到工地。
“村长!姐姐们!”丫蛋大声喊着,“我们绣房这个月活儿好,季村长奖了糖!我们熬了糖水,大家喝点甜甜嘴,去去乏!”
劳累一天的劳工们惊喜地看着那罕见的糖水,排队领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季如歌接过丫蛋递过来的一碗糖水,喝了一口。很甜,带着一股粗糙的焦香。
她看着丫蛋和那些女孩脸上自豪的神情,看着劳工们捧着碗说笑的样子。
脚下的堤坝,在一锹一镐中,艰难地、一寸寸地向前延伸。
它不仅仅是一条防洪的堤坝。
更是她用汗水、铁腕、还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强行凝聚起来的人心,和秩序。
河堤工程进行到一个月时,一场更大的危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最先出事的是流民安置点的粥棚。
中午放饭的时候,几个负责搅粥的妇人刚把巨大的木桶抬出来,排队的流民就骚动起来。
“这粥越来越稀了!米呢?都被你们克扣了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推开前面的人,冲到粥桶前,用手里的破碗狠狠敲着桶沿。
“就是!以前还能立住筷子,现在清得能照见人影!干活累死累活,就给我们喝这个?”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肯定是被当官的贪了!”
“不给我们吃饱,这堤谁爱修谁修!”
煽动性的语言迅速点燃了饥饿人群的怒火。人群开始向前拥挤,推搡着维持秩序的民兵。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负责粥棚的小吏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克扣!是……是粮库那边送来的米就这么多……”
那横肉汉子根本不听,一把掀翻了最近的粥桶,滚烫的稀粥泼了一地,引起一片惊叫和怒骂。
“抢粮库!他们不给我们吃的,我们就自己去拿!”汉子振臂一呼,几十个早就心怀不满的流民立刻响应,跟着他就往粮库方向冲去。
民兵人数太少,根本拦不住汹涌的人群。
消息飞快传到河堤工地上。
季如歌正在和工头查看一段刚砌好的石墙,听到报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校尉,带你的人,去粮库。拦住他们,敢冲击粮库,格杀勿论。”她的命令冰冷干脆。
“是!”张校尉立刻点了一队精锐老兵,快步冲向粮库方向。
“周哨官,稳住工地。所有人原地休息,不得妄动。有骚动者,立刻拿下。”
“是!”
季如歌自己则带着两个民兵,快步走向流民安置点。
粮库那边已经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张校尉的人堵住了粮库大门,和冲击的流民发生了冲突。老兵们下手狠辣,瞬间就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带头的横肉汉子。鲜血和惨叫震慑住了后面的人,冲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
但骚乱并没有平息。
仿佛约好了一般,河堤工地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发生了小规模的斗殴。不同村子的人因为一点口角大打出手,很快演变成几十人的混战。工头们根本拉不开。
更糟糕的是,村里也出事了。
几个半大的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哭喊着跑回家,说修堤的人死伤惨重,尸体都被直接扔河里冲走了。恐慌迅速蔓延,一些妇人老人冲到村公所,哭闹着要见季如歌,要自家男人回来。
一时间,万福村内外,流民点、河堤、村庄,三处同时爆发混乱,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季如歌站在安置点的坡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粥棚,听着远处粮库的厮杀声和工地的喧哗,脸色冷得像冰。
这绝不是简单的闹粮。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煽动和暴乱。
“村长,怎么办?”身边的民兵声音发颤。
季如歌没有回答。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很快锁定了几个看似在随大流起哄,但眼神闪烁、不断交头接耳、暗中推波助澜的身影。
“看到那几个人了吗?”她指给民兵,“穿灰褂子缩脖子的,那个一直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的矮个,还有那个假装拉架却老是下黑脚的。盯住他们。等张校尉那边完事,立刻抓起来,分开审。”
“是!”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一骑快马疯跑到季如歌面前,马上的边军士兵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季村长!楚将军急报!北面发现小股鞑靼游骑活动迹象,疑似侦察!将军请您立刻加强戒备,尤其是河堤工地和流民点,恐有内外勾结之险!”
内外勾结!
最后一丝疑虑被证实。季如歌眼中寒光一闪。
难怪抓得这么准!趁着河堤工程最吃紧、人心最浮动的时候,煽动内乱,制造恐慌,吸引边军注意力,然后给外面的鞑子创造机会!
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