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在匪窝里受了惊吓,阿禾一整夜都在陪着她,学姐姐待她时,轻拍怜君的背给她哼歌。
从萤一早过来,怜君仍警惕不安地睁着眼睛,阿禾却已轻鼾迭起。
从萤小声对怜君说:“只怕玄都观里有别的姑娘同你一般遭遇,我要去提醒一番,你同我一起么?”
怜君垂着脸不说话,阿禾却揉揉眼睛醒过来:“我和卫音儿约了今日采青……带上怜君妹妹。”
卫音儿是阿禾在丛山学堂交的朋友,是个聪敏内敛的姑娘,从萤也见过。
她点点头:“既如此,你要照顾好怜君妹妹,出门时带上周嬷嬷。”
阿禾:“知道啦。”
从萤独身前往玄都观,因绛霞冠主外出访仙山尚未归来,只有倚云师姐接待她。
听罢怜君的事,倚云十分愤怒:“这些见钱眼开、丧尽天良之人,同拍花子有何区别?怪不得我上旬去访问那些领养了姑娘的人家,竟有几家支吾难应,推脱不见!这些混账,我要去宰了他们!”
她豪气任侠,当场就要提剑杀下山去,被从萤劝住:“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人找回来,还有,以后该怎么办。”
玄都观所受香火,不足以供养越来越多的孤女,何况不是所有姑娘天生愿意做女冠,苦茶青灯,避世修行。
所以从前每有人家来认养,观中的姑娘们都高兴地像过年,沐浴净衣,在人前展现出最勤快乖巧的一面,希望有个新家,去过世俗女子的安稳生活。
从萤叹气:“裁冰阿姊经商,倒是能收留几个勤快姑娘,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要是有丛山学堂一样的地方,能容她们读书生活就好了。”
事实上想进丛山学堂的富家子弟们尚争抢不迭,哪里轮得到这些早就被抛弃的孤女。从萤希望嫁入谢府后,能借着少夫人的身份周旋些资源,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她和谢玄览的姻缘,也未必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那样贞烈的性子,恐怕不会容忍妻子对感情的不忠。
这无解的困境令气氛变得沉重,倚云并非伤春悲秋的人,推案而起道:“观里能供养多久就供养多久,大不了我教她们拳法,将来上街卖艺,她们本就来自江湖,归去江湖也不算委屈谁。”
从萤颔首笑了笑:“好,我也还有些积蓄。”
倚云要去整理下山拜访时没见到人的那些孤女名单,让从萤随意走走,临了忽然想起一事,对从萤说:“你去后山乌桕树瞧瞧吧,那位危墙居士留了道谜题,像是在等你。”
从萤心头微微一动。
自去年冬,危墙居士往乌桕树挂了第一首诗,引起了香客们一时随吟应和的风潮,如今不过一季,这风潮已被云京迭起的花宴取代。
此刻乌桕树上,孤零零只有危墙居士留下的檀木挂牌,绛色流苏在春风里缠作一团,仿佛木牌主人难解的心结。
从萤踮脚摘下木牌,这回木牌留下的并非一首诗,而是一个问题:
“吾母死于甲虎之口,吾衔恨久之,因畏其势,难报母仇。今另有乙虎,欲借吾力生长,待其强壮之日,将与甲虎相争,吾当助之否?盼落樨山人为吾解惑。”
从萤读懂了与虎谋皮背后的隐喻:她正纠结于是否要为了报仇,而襄助另一个恶人。
若是素未相知的其他人,从萤不敢贸然指摘,可危墙居士在她心里,并非全然陌生。
她仍记得她的旧诗,“恨未生羽翼,竞霜逐秋鸿”、“我亦好颜色,欲同朝天歌”……危墙居士,她分明是心有高山冰雪之志,这样的人,不该为了泄一时之愤而与恶人共沉沦。
那样太可惜了。
沉思良久后,从萤手握木牌走到临山亭里,将炭笔削利,在檀木牌的背面一字一句地写道:
“虎性食人,非独甲也。俟乙虎强壮,虽可与甲争雄,亦将反噬尔身,或食他人之母。君子报仇,当以除恶为上、泄愤为下,若卿助乙为虐,使天下复增一罹患,岂非背卿之本心乎?”
——不愿见她损伤德行,害己害人。
想了想,又另起写道:“欲伏甲虎,非必乙虎。强汝体魄,砺汝兵戈,以仁德聚天下义士同伏之,既雪私仇,复解众患,此为卿之本心也,愿与卿共勉。”
——愿她另寻明路,祝她早偿所愿。
写完停笔,重又将檀木牌挂回树梢,踮起脚将缠作一团的流苏理清楚。
无论是玄都观的孤女们,还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危墙居士,从萤心想,这世上的女郎,身处难地、过得比她的苦的实在太多。
“安得广厦千万间啊……”
她素手抚过木牌,呢喃叹息,后一句却难以出口成誓——
因她分明不甘心,却做不到。
从萤前脚离开玄都观,甘久女官后脚就来取走了檀木挂牌,赶回大仪宫。
她看见淳安公主站在飞栈桥头,披帛随风扬起,整个人沐在霞光里,岿然不动如神塑。甘久望着这一幕,又想起初到公主府时的心情。
是贵主将她从许州带到云京,从闺阁带到宫廷,贵主是她的恩人,更是她的主人,无论旁人如何诋毁她,在甘久心里,她是值得以性命拥护的。
她这样静静地看、静静地想,并不打算惊动此刻的宁静,直到内侍捧着一枚印信来求见。
内侍是来通报的:“殿下,王家四少夫人托人将这枚印信递进大仪宫,说是备了厚礼,万望殿下赏光一见。”
淳安公主轻轻勾起唇角:“王家真是有通天的本领,本宫躲进了宫,竟也不得安宁。”
内侍婉转辩解道:“许是王四少夫人真有急事,否则也不敢逾矩搅扰殿下。”
淳安公主侧目削了他一眼,并未发作,转而拾起甘久呈上的木牌,将写在背面的应答,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是甘久感觉得到,她周身浑然一轻,仿佛开悟,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位落樨山人寥寥几句话么……
她趋前一步,低声对淳安公主说道:“这位王四少夫人是即将归京的骠骑将军之妻,殿下对她的态度,就是对骠骑将军和王氏的态度……是否要请她入内,先听听她怎么说?”
“无非是以厚礼相邀,以权势相胁。不必见了。”
淳安公主抬手将王四少夫人辗转递上的印信丢进湖里,对甘久说:“去查,大仪宫里都有谁为这枚印信行过方便,杖三十,逐出大仪宫。”
甘久心里一惊,公主此举,是要彻底宣告不与王氏结盟,断了王家的心思。
甘久劝道:“借助王氏之力,才能更快扳倒谢氏,殿下三思啊。”
淳安公主:“三思过了,有人与吾不谋而合,去吧。”
甘久不敢再劝,只好领命应是,将退下时,淳安公主却又叫住她。
“等等。”
甘久以为她改了主意,忙回转听命,却见淳安公主面带笑意—
—她难得有这样发自肺腑高兴的时候,得了什么珍宝似的扬起手中的檀木挂牌,对甘久说:
“上回我说远香近臭,最好只以笔墨神交,如今我后悔了,这位落樨山人,我要得到他。”
甘久心中微微一沉。
第41章 失踪
阿禾挎着竹篮,与卫音儿手拉手去采青,时不时还要看顾缀在身后的怜君。
溪水坡上开满了荠菜花,阿禾蹲下吭哧吭哧地开铲,卫音儿笑着拦住她:“阿禾姐姐,开花的荠菜已经老了,不好吃的。”
阿禾拎着一小把荠菜,失望地抬起头:“那我的荠菜椿饼……”
卫音儿说:“北坡的荠菜长得慢些,咱们去那里瞧瞧。”
爬上坡一瞧,果然坡北的荠菜尚青嫩,阿禾两眼放光,欢快地道:“夫子夸你聪明,你果然最聪明!你连哪里的荠菜长得好都知道!”
卫音儿听了这句夸奖,脸上的表情却讪讪。
她因是河东卫氏的女郎,才有资格在丛山学堂读书,最怕旁人轻看她的出身。因此她不仅读书刻苦,长居丁舍榜首,而且时刻谨言慎行,举止符合世家贵女的身份。
她为自己辩白道:“我从前并不吃野菜,是族中长辈带我巡田庄时,随手为我指过,我才认得。”
阿禾说:“那你也厉害,像我阿姐一样过目不忘。”
她并未意识到卫音儿内心的波折,只一味撒欢儿地挖野菜,待挖空这一片,将竹篮压了压,又要继续往北去。
“北边好像也有人在挖荠菜,咱们快些去,一会儿就没了。”
阿禾招呼怜君:“妹妹一起呀,多挖一些,今晚咱们做荠菜椿饼,明天喝荠菜蛋汤!”
沉默了一路的怜君却像只受惊的狸猫,躲在柳树后直摇头,任阿禾怎么呼唤也不肯前去。阿禾牵挂北边的野菜,叮嘱她:“那你躲好了,别乱跑,我一会儿来接你。”
她走得急,没听见怜君在身后小声呐喊:“别去——”
卫音儿也跟去了,怜君爬上柳树,盯着她们背影消失的地方,盼着她们回转,可是直到天色越来越黑,仍然毫无动静。
湿冷的夜气浸透了怜君的衣裳,树叶沙沙作响,像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鼓起勇气爬下树,飞快往回跑去。
*
从萤远远望见归家的步春衢停着亲王仪仗,叫车夫改走另一条小路。
却在小路正与晋王迎面撞上,他的肩舆落在路中央,仿佛守株待兔,与她相望时,秀雅的面庞露出一点得逞的笑,仍是温和的。
“你我在此相遇,说明你在躲我,阿萤。”
从萤当然不承认,待晋王撑着玉拐缓缓走到面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比上回见时更薄,不由得心惊:“殿下该好生在府中休养。”
“为何,你不愿见我么?”
晋王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榕树,见有奉宸卫的踪迹,轻笑道:“还是有人不让你见我。”
从萤:“……”
见她默认,晋王叹息道:“他管得倒宽,你也太骄纵他了。”
从萤说:“这不是骄纵,易地而处,我也不愿见他与别的女子拉拉扯扯,尤其是……”
尤其是明知心里并非无动于衷的情况下。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晋王听,可他不知怎么就领会了她的意思:“尤其是我与旁人分外不同。”
“没有,不是。”从萤一时被梗住,硬邦邦道:“告辞。”
她转身要走,晋王却抓住了她的手臂,没想到他一步三咳瞧着文弱,手劲儿却不小,那一瞬间,令从萤想起永安城楼上谢玄览握住她时的感觉。
惊愕与愧疚油然而生,从萤浑身如同竖起倒刺,挣开了他。
听见他隐含不甘的质问:“我待你的心同他待你的心一样,为何你独心疼他却不心疼我?”
从萤说:“因为我没有心疼殿下的资格。”
她刻意咬重“殿下”这两个字,于晋王如针扎般刺耳。
从萤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些:“我一向觉得情爱如梦,是今日长明日消的东西,但承诺不同,许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许另一个人。此心虽不能自主,此身却可自控,否则君子小人无异,人畜又有何分别?我因殿下而生的情愫,是我需要克制的,而非借机放纵,殿下亦如此。”
这番话令晋王十分惊讶,一时五中似沸,各种滋味杂陈难解。
因他自己从来不是受缚于规矩伦常的人,所以从未要求自己对谁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