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49章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除了阿萤谁也瞧不上,十五年鳏寡寸心未移,任旁人是圆是扁,不曾激起他心里丝毫波澜。

他对阿萤的专注,不是克制的缘故,恰恰正是放纵的结果。

所以得知她两世皆因他心生动摇时,他的反应是狂喜,却忘了对世俗而言,这是不贞的表现,是令她难堪和自责的羞愧情境。

“所以你愿意为了谢玄览受这世俗常理的禁锢,纵使这禁锢令你痛苦。”

晋王的声音隐隐发颤,不知是病体所致,还是心绪所致:“阿萤,你远比我想象中更爱护……他。”

克制远比放纵要艰难,可惜他前世总疑心她,以为她始终牵挂那劳什子杜如磐,她待自己的深情厚意,竟到今日才彻悟。

可惜时过境迁,他已失去了回应的资格。

从萤似乎想与他说什么,数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道:“臣女愿祝殿下安康,也祝你我早如止水,仅此而已。”

她又要走,转身离开时那样绝情。

晋王只觉得心头被凿空了一处,惊惶着想要抓住她,却因病腿踉跄,手指与她袖角堪堪擦过。

从萤听见他僵硬的咳声,脚步凝滞,却狠心没有回顾。

晋王的声音隐有慌乱:“我从未想过要强迫你改变心意,也不会从他身边夺走你,我只希望你安宁遂愿,倘你真的非他不可,我可以……可以祝福你们,帮助你们,只求你不要对我避而不见,哪怕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我非长寿之人,不会令你为难太久。”

一阵酸涩自心中涌起,直逼眼眶。在晋王看不见的地方,从萤深深呼吸,才将这哽咽的酸楚咽回心里。

她并非无情之人,晋王小心哀求的每个字,都敲击在她心尖最柔软处。

她对他心生怜惜,又因这怜惜,牵扯对谢玄览的愧疚,这交织的情感折磨得她手足无措。

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可两全,唯有沉默。

正僵持时,小路拐角转出一道匆匆的身影,从萤定睛一瞧,竟然是本该与阿禾在一处的怜君。

从萤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怜君,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

阿禾昏昏涨涨睁开眼,面前是位趾高气昂的姑娘,正得意地睨着她。

阿禾糊涂了:“王十七娘,你怎么在这儿,我是上课睡昏了头吗……”

被唤作王十七娘的姑娘抬手给了她脑袋一巴掌:“还睡?小傻子,你死到临头了!”

阿禾疼得一激灵,这才发觉周身被绑束,身不知何处,旁边是同样倒霉的卫音儿——不,看卫音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她明显更倒霉一些。

王十七娘的目标显然不是阿禾,将她唾弃一番后,便转向卫音儿冷笑:“你还要装作河东卫氏的贵女吗?我倒要看看,卫氏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卫音儿形容虽惨,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将我剥皮抽筋,我世籍也是河东卫氏!”

“你还嘴硬是吧,好好好。”王十七娘高喊一声:“把证据端上来!”

脸上有疤的黑衣男人端进来一个漆盒,盒中盛满了干枣。

阿禾一见他便恍然:“你是在北坡和我抢荠菜的那个!”

当时阿禾正欢快地挖野菜,想着阿姐做的荠菜椿饼口水横流,见那疤脸男人往这边靠拢,想象他是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好心给他让出一块地,恰巧正背对着他,突然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对上王十七娘的翻天白眼。

王十七娘抓出几个枣子抛着玩,对卫音儿说:“你喜欢吃盥室的枣子是吗,我可以请你吃个够——龙二,去掰开她的嘴。”

卫音儿被强行塞了几颗枣子,嚼也不是,吐又难吐,气得眼里泛起了泪。

此事怪她自己漏了破绽。

她凭河东卫

氏的身份进入丛山学堂读书,处处谨慎,从不与王谢等世家姑娘们在一处讨论吃穿,只埋头读书习文,很快拔得丁舍头筹。

她得了郑夫子的褒扬,下一学季将升至丙舍,抢走了王十七娘的风头,因此王十七娘一伙人记恨她,对她处处刁难,除了头脑不太灵光的姜从禾,没有人敢与她交游。

这倒也没什么,坏在有一回她解手罢,谢家的侍女端着一漆盒干枣走进来,呈到她面前,卫音儿虽心中疑惑,仍旧捡了两个来吃。

侍女笑了,同她解释这干枣是堵鼻子用的,卫音儿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吐掉。

然而这一幕,不巧被王十七娘撞见。

她自那时起就怀疑卫音儿的身份,发现她身上越来越多的破绽,譬如纸张要写满才肯丢弃,瓜果并不拣鲜甜的地方吃,要一整个吃完……卫音儿虽模仿世家贵女的谈吐,骨子里到底是穷苦出身,学不来这些奢靡做派。

得知她并非河东卫氏后,王十七娘就敢出这口气了,恰巧她四哥哥即将回京,更是有人撑腰,于是她叫来王四郎的亲信龙二,逼迫他绑走了卫音儿——哦,顺带了姜从禾这个傻子。

王十七娘不怀好意地拍拍姜从禾的脸:“本来多你一个傻子还挺逗乐的,坏就坏在你姐姐抢了我姐姐的姻缘,我得替我姐姐出口气啊。”

听见“姐姐”这两个字,阿禾猛地张嘴咬住了王十七娘的手。

她牙齿齐整,平时啃甘蔗嗑核桃从不打颤,这一口下去,比狗咬得还狠,王十七娘发出了一声痛呼。

第42章 学堂

沿河一线灯火通明,从萤沿着挖过的荠菜找了许久,最终停步在河边。

河水倒映火把,泛起朦胧的粼光,她惊惶望着河面,直到肩头微沉,倒影里,晋王正为她披上一件氅衣。

“河里已经找过,别怕,夜深露重,你也要当心。”

他当然知道小妹于她的意义,说是尘世唯一的牵挂也不为过。他重生为她解忧,可是偏偏……前世并未发生过这件事。

他一时也拿不准,阿禾究竟是偶然撞了拍花子,还是因变而变,陷入了更深的阴谋里。

晋王安慰从萤:“我已派人密访四处城门,还有白日里在河边洗衣的仆妇,眼下既然没有线索,要不要歇一歇,等一等?”

从萤说:“我要去趟谢家。”

“找谢三么,我已派人找过,不巧他午后出城,至今未归。”

从萤摇头:“阿禾交游简单,若她失踪是人为蓄谋,可能与丛山学堂有关系……或许她无意间得罪了哪位同窗。”

晋王说:“我不方便露面,派几个人同你一道。”

眼下不是计较人情相欠的时候,从萤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酉末戌初时分,丛山学堂本该散学闭门,今日却格外热闹。

从萤到时,见学堂的护卫与纪监正架着一位年轻书生,将他丢出门去,迎面啐了一口。身后慢悠悠走出一位容光华盛的女郎,乃是谢六娘子,谢妙洙。

谢妙洙对书生说:“我认得你,翰林院清流派的新宠,叫什么来着?”

书生愤愤一抹面,咬牙冷声道:“卫霁。我来找卫音儿。”

谢妙洙身旁同行的是王十七娘的姐姐,王家九娘子,她闻言笑道:“丁舍榜首卫音儿?听说她是河东卫家的娘子,不远千里来云京求学,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与她有何干系?”

卫霁说:“……我是她的远方表亲。”

王九娘:“瞧长相,却像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呢。”

谢妙洙冷笑:“难道有卑劣贱民敢冒充河东卫氏,扰乱学堂,愚弄谢家?这等小人死有余辜,谢家尚未追究,你倒敢找上门来?来人,打断他的腿!”

“六娘子且慢!”

从萤赶在护卫动手前拦住,同谢妙洙见礼:“深夜来访,叨扰了。”

谢妙洙见是她,长眉轻挑:“呦,这不是我未来嫂嫂么,你来找我三哥?不巧,他不知哪里潇洒快活去了。”

王九娘第一次见姜四娘子本尊,打量罢,一时眼红脸绿,阴阳怪气道:“姜四娘子这样情急,瞧着倒像为这狂书生而来,从前姜老御史亲近清流,你们私底下不会认识吧?”

卫霁看向从萤,心道,原来这位就是姜四娘子。

他在翰林院里的挚友陆牧死于权贵间的相互倾轧,他送陆牧父母归乡时,听他们提起过姜四娘子,说是她洗了陆牧的冤屈,为他们写状本,向朝廷要来了烧埋银和抚恤金。

从萤没有理会王九娘,对谢妙洙说:“我小妹阿禾与卫音儿同时被掳走,我想与卫翰林进学堂查查,是否有什么痕迹。”

谢妙洙面色不虞:“人既是在学堂外丢的,关我谢家何事,你这是帮着外人泼谢氏脏水。”

加之王九娘在旁怂恿,无论从萤如何晓理动情,谢妙洙偏不愿放行。

此时从萤只剩一条路可走,就是与谢妙洙撕破脸,带着晋王的侍卫强闯丛山学堂。

若真如此,她与谢玄览,恐怕再无可能。

从萤缓缓吸了一口气,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勉强转身对随行的晋王亲卫道:“劳烦各位,帮我——”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道温雅从容的女声:“阿萤来了,怎么不请进去,阿洙,不要这样失礼。”

从萤倏然回顾,看见谢夫人缓缓走来时,如同抓住岸边的一根苇草,不由得眼眶一热。

她匆匆上前见礼,三言两语解释此行的目的,谢夫人果然比谢妙洙好说话,一边携她起身,和言细语安抚,一边着人去将丁舍留宿的学生都喊醒,以备从萤查问。

然后谢夫人的目光,在晋王亲卫身上停了停。

虽然他们身着便衣,可那森严气度不输谢府家丁,谢夫人是个有见识的人,心里自然有猜测。

但她见从萤焦灼紧张、欲言又止的模样,并未在此刻发问,反而说:“三郎不在,我向相爷请些人手,派出去帮你一起找,你只在学堂等消息,别乱跑,好吗?”

从萤心里五味杂陈,眼眶微红,情真意切道:“夫人大恩,从萤谨记在心。”

此刻,谢玄览远在百里外的官道峡谷上。

他手持千里目,瞬息不动地盯了三个时辰,身边扈从悄悄哈欠连天,小心问道:“要么属下近前探一探,王兆深到底带了多少人,起码能估个八成准。”

谢玄览说:“王兆深的狗鼻子是追西域獐子练出来的,百步远之外,你还没看见他,他就先闻见味儿了。何况八成准没用,我要知道他此次带回京的真正人数。”

狗鼻子底下数馍馍,扈从心道,眼珠子都瞪麻了又能数几个?

心中话音刚落,却见谢玄览放下千里目:“七千三百六十二。”

扈从:“……啊?这怎么数的?”

谢玄览摘了千里目,揉着眼角说道:“路近峡谷愈窄,王兆深共改了三次队列,第一次行九,无余兵;第二次行八,末队余二人;第三次行七,末队余五人。”

“七八相激五十六,七九相激六十三,交泰而生五百零四;有一数为七倍余五、八倍余二、九倍无余,此数为三百零六。观其队呈十四组,以五百零四乘之,加余众三

百零六,得七千三百六十二人。”

他语速倒不快,扈从却如听天书,十个手指头都快掰成麻花了。

谢玄览瞧不上他:“叫你平时多读书,《孙子算经》没背过吗?”

扈从羞愧摇头。

谢玄览:“一看你就没有满腹经纶的相好,敦促你读书上进。”

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