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54章

可惜她说的每个字,听在谢玄览耳中,无异于引雷挑衅,他一时竟被气笑了:“图穷匕见,便不肯唤我三郎了?”

从萤一时竟不知他是喜还是恶,颤声试探着道:“……三郎,求你冷静些。”

谢玄览一把将她从晋王身前拽过来,她下意识想要回身关切,谢玄览将她禁锢得愈紧,仿佛他心里也绷了一根力系千钧的细丝,再微有一阵风的刺激,就要崩断坠落,砸在他血淋淋的心头。

“姜从萤。”他一字一句质问她:“你为了他,骗我,求我?”

他咬牙切齿的冷笑听上去像自嘲:“何其有幸,能从你嘴里听见一个求字,宣德长公主要抽断你的骨头时,你没求过,贵主着虎贲卫围困姜家时,你也没求过,现在你为了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求我?”

从萤态度坚定望着他:“是,我求你,放过他。”

谢玄览如今只想活剐了他。

从萤说:“晋王于我有救命之恩,倘今日不能送他平安下山,我也不必回去了。”

这威胁虽然无耻却有用,她就是吃准了他会投鼠忌器,所以才有恃无恐。

谢玄览垂目望了她好一会儿:“我竟不知道,你们怎么就有了同生共死的深情厚意。”

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听兵甲碰撞,是找过来的扈从。那扈从一脚迈进门,正踢到了土匪滚在脚边的人头,他发出一声惊呼,又老老实实退出门去。

结结巴巴地汇禀道:“淮郡王殿下让属下来通传,说……说独眼龙好像跑了!”

谢玄览闻言便骂道:“脸上戳两个窟窿是喘气用的吗,跑了就去追,来问我做什么!”

想了想,确实也应该去看看,总好过杵在这僵持无解的局面中。于是他收刀入鞘,不再理会从萤,转身往外走。

从萤却三两步追上来:“还有句话。”

谢玄览说:“我不想听。”

从萤固执地要说:“我与晋王并无深情厚意,所以他帮了我,我欠他人情,更要偿还……这与你不同。今日你我之间已生了太多误解,若有能解释之处,我希望能少一些。”

谢玄览冷冷牵了牵嘴角:“是吗。”

事情的来龙去脉或有误会,可她对晋王的关心和紧张并非误解。

她的欺骗、哀求、威胁,都不是误解。

谢玄览一抬手,袖角自从萤手中挣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屋里,唯余满地狼藉,从萤神色微有迷茫,听见身后晋王的咳嗽声,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晋王平敛气息:“我没说话,是不想再激化你们之间的矛盾,可是他……咳咳,实在有些不知好歹。”

从萤闻言蹙眉:“殿下不要这样说三郎。”

今日这样的事,换了谁恐怕都难平心静气,至少他最后还是依从了她的请求,没有对晋王动手。

只是难免伤透了心,对她失望至极,也许此后再不会有这样一退再退的纵容。

从萤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我要去找我妹妹,殿下将如何?”

她以为晋王会提出同她一起,然而晋王却道:“事不宜迟,你去吧,我自有办法下山。”

从萤对他的本事很放心,确实也再磨蹭不得,便点点头道:“望殿下一路顺利,若后会有期,安宁之所再见。”

她也匆匆走了,土楼里只剩下晋王一人,还有两具尸首分离的土匪。

此刻,他极力克制的颤抖才慢慢显现。方才从萤的心绪一直被谢玄览牵动着,并未发现他的脸色白得隐隐泛青,倘若幽深的眼珠不转动,简直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像画皮的傀儡,或经秘术处理的艳尸,死得比地上两具土匪还久的那种。

之前谢玄览的刀尖劈过来时,不止是劈碎了他的面具。

同时似有金锥刺入他神庭,令他的魂魄难以抑制地发抖,摇摇晃晃着要甩出他的身体。

每次靠近谢玄览时,晋王都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他的身体对自己的魂魄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也许是逆天道者受制于合天道者。总之,他会陷入昏迷,与谢玄览同感,时间长短,没有定数。

可是现在不行……

他不能病倒在这里给阿萤添麻烦,还要她再次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个不开化的混账。

晋王竭力想要保持清醒,他四处摸索固魂的金铃,终于想起来,更衣时他怕惹出声响,被他留在了马车上。

但他摸到了一支珠钗,是方才从萤发间掉落的。

于是他衔着那珠钗,一只手解开了另一只手上的绷带,沿着尚未结痂的伤口,慢慢再次割开。

希望疼痛能维持他的清醒。

第47章 选择

从萤重回独眼龙居处的地道,发现已是人去牢空,女孩儿们都趁乱跑了。

她举着火把,循着地上凌乱的足迹,果然在土楼北侧找到另一条暗道入口,深不见底,宽窄约可容两人并肩,正是她同卫音儿提过的可通往山寨外的暗道。

身后冷不丁响起谢玄览的声音:“你又打算独身前去吗?”

从萤转身,先看见他,又见他身后那两人,竟然是玄都观的倚云师姐,

牵着灰头土脸的阿禾。

“阿禾!”

从萤眼睛一亮,奔上前将她揽入怀里,紧悬许久的心猛得松懈,哽咽不已:“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吓死我了。”

“阿姐……呜呜……音儿姐姐走丢了!”

阿禾被吓得神魂不定,涕泣涟涟,讲不清来龙去脉。倚云师姐解释道:“自你上回同我说了这事,我一路查到鬼哭嶂,没想到来得晚,已经乱了。这些姑娘们不知从哪里逃出来,被我遇上几个,阿禾也是我在草窝里捡到的。”

阿禾啜泣道:“他们杀人,音儿姐姐说……说让我别动,她就跑出去不见了!”

从萤问她:“卫音儿是去帮你把坏人引开?”

“呜呜……我……我不知道……”

“不许哭了!”

从萤声音有些严厉,阿禾被吓得立马止住了声音,只是眼泪仍憋不住,沿着她尚青紫的脸颊往下淌,擦也不敢擦。

想到她遭的罪,从萤立刻又心软了,柔声安慰她:“姐姐没有怪你,我是太心急了,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藏在哪里?”

阿禾犹豫着点了点头。

从萤说:“走,咱们去找她。”

见她又要去找人,旁观许久的谢玄览终是没忍住多管闲事,冷着脸同她说道:“料你就算找到她,也还要再去找其他人,我指几个亲卫给你,免得你再出岔子,我可分不开身救你。”

贵主和骠骑将军在山下僵峙,随时会有变故,谢玄览既要清剿余匪、又要看顾淮郡王别搞小动作,实在不能抽身亲自陪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能亲眼监督她不许再和晋王苟且生事。

从萤甚至没指望他还会援手,对此雪中送炭,倒是真心感激,温然对他笑了笑:“好。”

谢玄览又摘下挂在腰间的千里目抛给她:“把这个也带上,找人快些。”

从萤小心收好:“多谢三郎。”

谢玄览点点头:“量力而行,早些回来。”

他望着从萤的背影消失在山寨外,转身又去调度扈从,沿着暗道出口,仔细搜寻独眼龙的下落。

鬼哭嶂南侧密林里,宣向翎也正与王兆深的四千重甲兵僵持不下。

与贵主和王兆深之间的敌对不同,宣向翎是跟他们太熟悉了,有几张还是曾侍于他麾下的熟面孔。

十年前,宣向翎尚未成为驸马时,曾是西北大营宣氏军的少帅。

而今他囚困云京,风光不再,他的扈从也落得认贼作帅、与山匪无异的下场。

宣向翎心生不忍,仍希望以言语相劝:“诸位此时释兵投降,尚可以不知情论,我和公主殿下会尽力保全诸位。”

对面的首领冷笑道:“听说驸马已被褫职,自身尚难保,怎可能顾全我等?怕不是想捉我们回去立功,讨好公主殿下吧?”

又有人说:“昔年少帅抛下我们,入京享荣华富贵时,宣氏军就改姓王了!”

宣向翎握着缰绳的手收紧:“诸位该效忠的乃是我大周天子,既不姓宣,更不姓王。”

“戍卒生死凭将军,天子不知我,我不听天子!”

这是边关流唱的军中小调,首领放声嘲弄罢,略一正盔甲,缓缓拔出了腰间长刀。

昔年旧怨与今朝新仇相叠,已有鱼死网破之意。

宣向翎阖目叹息一声,也拔出了腰际佩剑,带着淳安公主派给他的军队,围剿他多年不见的老部僚。

南边密林里,一时短兵相接,杀声震天,惊起簌簌飞鸟如蝗。

……

“不能再往南边去了,得赶快去告诉三公子。”

从萤自千里目中望见南边起乱,忧心忡忡道:“这边乱了,只怕王将军也耐不了多久,若他不管不顾杀上寨子,咱们都有危险。”

她回头数了数方才找回来的姑娘,大概只有地牢里的半数,心中不由得沉了沉,自责道:“若我没教她们自己逃命,也许反而比现在安全。”

倚云宽慰她:“世事不可全料,唯尽心而已。”

事已至此,二人只好带着这些姑娘,由奉宸卫的亲兵护送,暂回山寨安顿。倚云留下照拂她们饮食休息,从萤则急急忙忙去找谢玄览报信。

谢玄览刚要下山,收到扈从的密探:“淮郡王的亲卫捡了一个死人,悄悄藏到另一边土楼里去了,正到处找淮郡王,看样子想邀功。”

“捡个死人邀功?”谢玄览觉得奇怪,“看清脸了吗?”

“看倒是看清了,但……”扈从有些不确定地挠挠头,怎么想怎么不可能,倒觉得是自己花了眼:“属下瞧着,那人长得跟晋王倒是很像。”

他随谢玄览夜探过晋王府,大概记得晋王的长相。

谢玄览听罢却倏然勒马,折身回山寨:“抓住那报信的人,让他的嘴永远闭上。”

扈从肃然领命,谢玄览则迅速往他说的土楼赶去。那报信的淮郡王亲卫还留了个人守门,守门的结结巴巴想拦住谢玄览,被他一刀背敲在后颈,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谢玄览跨进门,见被扔在土炕上的人果然是晋王。

他被绳子拖绑着,脸色苍白如死尸,手臂还在往外流血。谢玄览并指试了试他的鼻息,微若游丝,断断续续,已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

“若是真死了倒好。”

谢玄览冷笑一声:“可惜有人不愿你死,怕是要伤心。”

他站在土炕边,垂目端量晋王许久,实在想不通这病秧子有哪里值得姜从萤动心,除了瘸就是咳,甚至比不上杜如磐那个榆木脑袋。

越是想不通,就越是不舒坦,好像姜从萤和他之间另有秘密,偏将他排斥在外。

他厌恶这种被欺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