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可以趁现在杀了他……谢玄览心念微微一动。
他今日已杀了许多人,再添一个晋王,也不过是一抹刀刃的事。杀了他,然后推给淮郡王,从此他和姜从萤之间可以清净、亲近,再无人插足。
这念头如见光疯长的恶蔓,瞬息爬满了谢玄览的心绪,他神色未改,盯着晋王的眼神却变了。
风里沾着新鲜的血腥,吹进屋来,扑在后颈,像阎罗恶鬼吹了口蛊惑的凉气。谢玄览攥着燕支刀的手缓缓收紧,刀在鞘中颤颤铮鸣,理智和克制像一根不断被抻长的发丝,徘徊在崩断的危险边缘。
他拇指轻轻一推,一寸锋利的青光自鞘中泻出——
这样做会有许多麻烦。
谢玄览斟酌着,企图劝自己放弃:
他本心不愿趁人之危,杀人栽赃,他此生将沦为鬼蜮小人;他已答应了姜从萤不杀晋王,不该对她食言而肥;晋王在朝中地位特殊,他若暴毙必起动荡……
不能杀晋王的原因有很多,想杀他的理由只有一个——
也许他死了,姜从萤会回心转意。
霎时间,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将他笼罩,他自嘲地心想道,原来他这样妒忌晋王,已经到了要暗室欺心的地步,原来情爱之事会令人这般魂不守舍,行难自主,摧心剖肝。
分明他才是手握屠刀的人,却偏偏只能任人宰割。
“罢了。”
谢玄览将刀刃推回鞘中,低声对晋王道:“本就是将死之人,若我动手杀你,才是叫你得逞。”
他也更怕哪天纸包不住火,被姜从萤知道了真相,会以怎样失望的眼神看他。
他转身要走,不巧从萤刚自扈从处得了他的下落,匆匆赶来,与他撞了了满怀。
她尚未觉察谢玄览惊诧心虚的神色,急急道:“宣驸马与王将军的藏兵打起来了,尚不知胜负,你——”
余光里瞥见了土炕上的晋王,从萤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的,是晋王被绳索缚着不省人事,手臂上伤口仍在流血,而谢玄览握着刀,在她面前下意识往身后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谢玄览没有说话,任由她一把推开,张臂拦在他与晋王之间。
她的神色那样惊惶,嘴唇几乎失了血色,正用方才他臆想中的那种大失所望的眼神看着他。
谢玄览自以为冷静,殊不知那承系千钧心绪的发丝此刻才崩断,他破罐子破摔笑道:“当然是你怎么猜,我就打算怎么做。”
他上前一步,从萤情绪激动道:“不要过来,你站住!”
谢玄览蹙眉:“就算十个你站成一排,难道能拦得住我吗
?”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几人拦得住三公子。”
从萤的眼眶渐渐泛红,她的语气里难掩失望和委屈,神情却倔强地僵持着,自怀中取出那把晋王赠与的匕首,却是横在自己颈间。
刀刃锋利而肌肤细嫩,轻轻触碰,便是一道扎眼的红线。
谢玄览瞳孔猛然一缩,气血翻涌直冲天门:“姜从萤!你把刀放下!”
从萤却道:“我不会妄想阻拦三公子,只是我也有我的选择,若眼睁睁见恩人受辱,不如以死相殉。”
在他和晋王之间,她的选择没有丝毫犹豫。
此刻谢玄览的心切实被按在水深火热里煎沸着,然而比此更深的是忧惧,他紧紧盯着从萤手中的匕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门边。
他低估了从萤的意气和倔强,所以不敢再低估。
他小心翼翼地劝她:“你把刀放下,是我不该口不择言,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从萤持刀的手松了松,仍旧横在颈间,对他说道:“鬼哭嶂南北两处起乱,还请三公子出面稳控大局,晋王殿下交由我来照拂。”
谢玄览:“……好。”
“哐当”一声,土屋的门在他面前关上,谢玄览碰了一鼻子灰,这回却是一丝脾气也不敢有,默了半晌,看向给从萤指了路的扈从。
扈从情知闯了大祸,两股战战,懊悔不已。
谢玄览没有心情同他计较,边披甲边吩咐:“你带人守在这儿,决不许淮郡王的人靠近,若有硬闯,砍了便是——堵人不会,砍人你总会吧?”
扈从接连喏喏:“会,会。”
土屋里,从萤听见谢玄览走远了,回到土炕边,将匕首割断绳索,又从自己衣裙上裁下一段干净的布条,正要给晋王的伤口包扎时,传来了敲门声。
“姜娘子,这是三公子吩咐人送来的车前草和三七,还有一瓶烧刀子烈酒,一盆清水。”
扈从见谢玄览吃过亏,站得离门槛甚远,弯腰伸臂,把东西从门缝里塞进去。酒可以消脓,药草汁液用来止血,从萤接了东西,和声和气同他道了声谢。
扈从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
这回从萤坐定,借着药草和酒仔细清理晋王的伤口,发觉那伤比之前更深,不由得蹙眉。
她想起了谢玄览手里的刀。
其实她不愿太过怀疑三公子,只是眼下晋王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差,若她不将态度表露得激烈些,只怕三公子真会闯出祸事。
她捧着晋王的手,蘸着酒将伤口擦拭罢,又挤上药草汁。此地没有针线为他缝合,从萤也没有这门手艺,只好缠绷带时多用几分力气,没想到这一勒,反而将晋王弄醒了。
他睁眼对上从萤忧切的目光,她冰凉柔腻的手背贴上他额头,试了试冷热:“有些烧。”
“还是连累你了……”晋王微弱叹息,“我果然已大不如从前。”
前世就算断了一条胳膊,也不曾妨碍他彻夜厮杀,千里奔袭。莫说前世,即便刚才他身陷混沌与谢玄览共感时,搜山剿匪亦如砍瓜切菜。意气风发犹在眼前,再睁眼却仍是伤病残瘸,劳阿萤牵挂忧心,不免生出几分自厌的情绪。
“不是他。”
从萤为他倒水:“什么?”
晋王说:“我的伤,不是谢三弄的,纵你不来,他也不会杀我。”
从萤长睫轻垂:“殿下都听见了?”
“嗯。”
心事若藏在心里,无论多少委屈,只要不细想便不会难过,最怕有人询问关切,就会自心间涌上来,梗在喉中,变成难以咽下的情绪。
晋王伸手碰了碰她颈间那像是红线的一道伤,目光深凝:“但他不该让你受伤,他这样待你,你仍愿选择他吗?”
从萤轻轻按了按泛红的眼角,许久,仍然坚定地点头。
晋王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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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个榜单,明早的提前发出来啦。
第48章 把柄
晋王向从萤解释自己遇险的原因:“我在下山路上遇见独眼龙,他发现了南边的伏兵,知道我没有撒谎,的确是好意提醒他,所以邀请我一起逃命。”
从萤问:“那殿下是如何脱身的?”
晋王:“我没脱身,我随他走了。”
从萤一时不知该夸他命大还是胆子大,倘若途中遇到朝廷的人认出他,或是独眼龙回过味儿,哪个都够他喝一壶。
见她蹙眉烦忧,晋王含笑道:“我若不随他走,怎会知道他手里果然掐着淮郡王的七寸呢?”
从萤顿时好奇起来,微微倾身:“是什么?”
她眼睛极亮,又柔和,像浸在晨露里。
这般情态,令晋王想起前世的某些时刻,他为了将她的注意力从书本上夺过来,时常搜罗一些异闻,或是刁钻生僻的射覆,只吐露一半,余一半等她耐不住来主动相问。
然后他可以趁机讨些便宜。
晋王呼吸凝滞,胸腔里沉沉一叹,从萤立刻关切道:“殿下伤口疼吗?”
晋王也撑身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从萤眼睛微微睁大:“淮郡王胆子太大了,这种把柄都敢交出去……难怪他先前与王兆深勾结,这会儿又反水与三公子合作,他是怕独眼龙落到三公子手里。”
晋王说:“等谢三回来,你叫他去找找,不必说是我告诉,免得他又疑心犯病。”
从萤一时感慨道:“殿下待三公子倒是宽谅,他却未必领你的情。”
晋王笑了笑,毕竟是从前的自己,是来时路,他看谢三远比父兄对待子弟更亲近,若说他在这短暂如梦的一生中还牵挂谁,除了阿萤,大概就只有谢三吧。
说话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倚云师姐,她没好气儿道:“淮郡王不去正经搜山匪,反而在这空了的山寨摸来寻去,不知在找什么,将姑娘们好一通惊吓,还说要挨个搜身。我险些与他打起来,幸好三公子的人出面调停,我赶紧跑了,找了半天才在这儿找到你。”
从萤回头看向晋王:“他是在找那把柄,对吗?”
晋王点了点头。
从萤说:“决不能被他先找到,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取回来。”
晋王并不赞同:“此事不同于你找妹妹,说白了只关系谢三,你不要替他去冒这个险。”
谢三的扈从更是拼命点头:“三公子交代了要好生看顾四娘子。”
“是看顾不是看管,”从萤已拿定了主意,安慰扈从道,“你在此守好殿下,倚云师姐武功不逊于你,请她陪我去,你们都放心。”
说罢推门走了,晋王在身后有气无力地懊悔:“早知你会如此情急他的事,就不该告诉你。”
*
独眼龙的住处已被搜过一巡,连酒坛子都挨个儿劈碎了。遍地狼藉里散落着数串铜钱和碎银,可见搜刮者不为钱财,是为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倚云见此直挠头:“会不会已经被搜走了?”
“不会,”从萤笃定道,“凭淮郡王的处事风格,他若已搜到,便该放火烧楼,毁证灭迹。”
她更细心,也更有耐心:“起码我们知道的比淮郡王
更精准,不是整个山寨,就在这楼里,咱们仔细找找。”
说着真从边边角角开始翻,将每处桌角、每寸墙壁都叩一遍,检查是否有机关,就连独眼龙穿包了浆的衣服都拎出来,捏着鼻子挨件儿摸。倚云则跳上房梁,把每根活动的榫条都抽出来看两眼。
没有,都没有。
从萤抱臂站在屋子中间往四下望:“这个地方足够隐蔽,但又在独眼龙眼皮底下,否则他要经常确认在不在,难免留下痕迹。”
倚云跳下来,已经丧失了兴致:“好无聊,不如出门给你望风去。”
她推开往外走,门板发出了吱呀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