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57章

从萤将晋王扶起安置好,背对着谢玄览悄悄拭眼泪。

她不喜欢这样的失态,咽下哽咽声对谢玄览说:“出去……三公子,难道要我跪下求你吗?”

这回谢玄览没有出言讥讽她,从萤听见他脚步声远去,屋门“吱呀”一声关拢。

天色渐渐暗了,屋外举起了火把,亮光团团映透窗棂。

从萤心里压了许多事,尚未找到踪迹的卫音儿、不知是否脱身的倚云师姐、昏迷不醒的晋王,还有……遭受了她这许多崩溃心绪的谢玄览。

虽未葬身匪窝,此后却该怎么办才好?

笃笃,有人犹疑着敲门。

从萤暂缓心绪,起身去开,敲门的是谢玄览的扈从,他端来一碗,和善地规劝道:“这是用老参熬的药羮,有补血提气之效,四娘子可请晋王殿下服用。”

从萤接了药羮,望向站在扈从身后的谢玄览,谢玄览将脸偏向了一边。

她低低道了声谢,不知是冲谁。

从萤没有再关门,落落大方地当着那两人的面,先自己试了试药,确定没有差错后,将晋王扶起,用汤勺抵在他唇边,小心喂给他。终于,晋王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脉搏也渐渐明晰,隐约有苏醒的迹象。

从萤这才将空碗端出去,走到谢玄览面前:“我有话对三公子说。”

扈从极有眼色地接过空碗避走。

从萤说:“我照拂晋王殿下,非因私情,他带我进鬼哭嶂找到了小妹,危难关头多次施援,于我有大恩,我当然殒身相报,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

“那我呢?”

谢玄览抬眼望着她,分明心里气她气得要死,开口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倘我与他易地而处,难道你也会挡在我面前,亲手为我侍药?”

从萤说:“我只盼着你平安康健,不要有这一天。”

谢玄览轻笑两声,似乎并不领她的情。

他牵起从萤一只手,觉得有些凉,遂用自己的手裹住为她取暖。两人靠得很近,这样亲昵的姿态,仿佛一双密无罅隙的眷侣。

然而谢玄览对她说的话却并非温柔客气:

“以前我遇过一桩公案,纨绔世家子想逼娶一位布衣姑娘,为此要当街打死她的未婚夫,不巧被我撞见。我见那姑娘护着夫婿实在可怜,世家纨绔实在可恶,所以先一步打断了那纨绔的腿,还大言不惭教训他说,婚姻不可强迫,她既不爱你,你就该滚远些。”

他的确是这样的人。从萤想起他之前为姜家解围,要趁机罢了两家的婚事,想必也是因为当时情非自主,不喜被勉强。

“可我今日瞧着你为晋王侍药,为了保护他与我相抗,生怕我加害他,我才恍然惊觉,我自己竟也是要棒打鸳鸯的纨绔,与从前最恨的强抢民女之人并无分别。”

从萤连忙辩白道:“我与殿下不是什么鸳鸯。”

谢玄览分明不信。

毕竟她曾亲口承认过,待晋王的心并非全然清白,何况这两人在匪寨里生死相交,情意早就胜过了对他的浅薄心动。

“真是可惜一双璧人,恕我不能成全你们。”

谢玄览屈指碰了碰从萤的脸,将飘下的一缕发丝为她别到耳后:“明日下山后,你与晋王不要再见面了,谢氏的聘礼很快会下到姜家,婚期就定在刚出孝期,你会成为谢家的三少夫人。”

从萤讶然。

她以为谢玄览思来想去铺垫这么久,是恨她心思不定,不堪为谢家妇,所以要与她断了情缘,从此各不相干,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要成婚。

倒不是不情愿,只是太突然,从萤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谢玄览早已想好了道理:“我是以夫妻的名义,将你从淮郡王那里保下,他仍怀疑你掌握了他的把柄,此人刻忮多疑,倘若你未嫁到谢家,反而与晋王成了好事,他不仅会想办法除掉你,谢氏恐也将失信于恩主。”

他唇角缓缓牵起:“姜四娘子不能只报晋王的恩,不报我的恩吧?”

倚云身上带着淮郡王写给独眼龙的契盟书,为了防止被认出来,她离开土楼前刻意遮了面,可她还是被淮郡王派出巡逻的人注意到了。

她觉察到身后有人跟随,不敢去找从萤,往反方向下山去。

在山底围劫的军队与山寨之间,山腰处有一

片密林,倚云借着崎岖地形的优势,躲在岩石后面,将跟踪的人逐个引出,一一交手。淮郡王的亲兵并非无能,被倚云偷袭了两回后,抓了个时机将倚云困住,群攻而上。

倚云发觉不敌,飞快往山下跑,因天黑看不清路,滚下了一段峭壁,虽然甩脱了追兵,却也摔得头昏脑涨,晕了半天才回过神。

她刚睁开眼,便见一支火把擎到面前,将她细细打量后,回头禀报道:“公主殿下,这是个从山上逃下来的姑娘。”

公主殿下?倚云心中大叫不好。

一道泠泠清越而不失威重的声音响起:“带上来。”

倚云被左右架起,押跪在淳安公主马前,她刚要抬头看,却被呵斥着按了下去:“大胆,跪好!”

淳安公主缓缓将她打量罢,说:“这姑娘佩着剑,刚杀过人,你杀的是谁?”

倚云回话道:“并非我要杀他们,是他们要杀我,我是被追得这样狼狈。”

“他们?”淳安公主吩咐手下:“去找。”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手下人从峭壁上找到了两具尸体,拖到淳安公主面前。公主看了眼尸体的衣服,竟然笑了:“是淮郡王的亲兵,这位姑娘好本事。”

倚云讪讪笑道:“公主殿下谬赞,全凭运气罢了……”

淳安公主说:“淮郡王正焦头烂额,他的亲兵不会在这种时候抢女人玩乐,他们追杀你,恐怕有别的原因,莫非你身上带了什么重要东西?”

倚云为人单纯,从未与这些狡诈的政客交过手,听了淳安公主的询问,下意识就抬手捂自己的胸口,回过神来为时已晚,她听见了淳安公主得意地笑了笑:“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本宫派人搜身?”

倚云被带回了淳安公主临时驻扎的私帐,被四五个女官按着,将那封契盟抢了去。

争夺时,女官甘久还挨了倚云一脚,忿忿在公主面前告状:“那小泼皮背上刺着道经,原来是个山上的贼道,并非好人家的姑娘!”

淳安公主看罢契盟里的内容,一时凤心大悦:“能拿到这宝贝,本宫瞧她好得很。”

第50章 下山

从萤奔走了两天一夜,终于熬不住困劲儿,伏在桌边睡着了。

晋王苏醒时见她正酣眠,不忍心出动静,只静静望着她,连咳嗽都深深吞回喉咙里。然而这样的好气氛并未持续多久,谢玄览去而复返,见晋王这情圣模样,长目微眯便要出言讥讽,晋王朝从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以目光无声地谴责他,谢玄览到底是把话憋了回去。

他朝晋王比了一个挖眼珠的动作,转身走了。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土楼外隐约起了喧哗声,晋王侧耳细听,心中无奈叹息:想要安静地同阿萤待一会儿,真是极不容易。

这回谢玄览推门闯入,卷起一阵凉风,高声喊道:“姜从萤,别睡了,现在马上下山……醒醒!”

从萤自沉眠中悚然惊醒,眼睛尚未适应,心头已开始狂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站起身,头昏脑涨地踉跄了一下,撞入一方温凉结实的胸怀。是谢玄览的气息,她心头稍安,声音闷沉绵长:“等一下,我腿麻了……”

谢玄览扶她坐回去,撩袍支跪在她面前,一边给她揉按腿腹,一边言简意赅解释道:“淮郡王写给独眼龙的契盟书落到了贵主手里,贵主命人誊抄后送上山,要淮郡王认罪,淮郡王觉得山里有内鬼,正挨处搜查,说不好要烧山,你留在这里不安全,现在马上下山去,我派人给你引路。”

他手劲儿大,从萤瞬间清醒,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会落在贵主手里!”

谢玄览:“现在无暇想这些,你先走。”

从萤扭头去看晋王,见他病眉微蹙,并非成竹在胸,便知此事确实是大麻烦。她正要说什么,腿腹三阳穴挨了重重一下深按,疼得她瞬间绷直了背:“嘶——疼!”

谢玄览冷冷哼了一声:“你看他也没用,待淮郡王找过来,第一个先宰了他,带你这病秧子大恩人一起走,如此你可放心了?……腿还麻吗?”

疼了一下过后,酥酥的暖流沿着谢玄览按过的地方迅速涌开,像飞瀑破冰一样将她整条腿的酸麻一涤而尽。从萤扶着谢玄览的肩膀慢慢站起,落地走了两步,点点头:“能走路了。”

谢玄览将披风往她身上一挂:“走。”

方才未忍心搅扰她的半个时辰里,谢玄览集结了阿禾和那些姑娘,已将一切都整备好,只待从萤起身就能出发。他把所有扈从都安排给她们,身边只留了两个斥候传令,从萤这才惊觉:“三郎,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谢玄览说:“我又不是内鬼,我当然不走。”

从萤急声道:“淮郡王已经疯了,若将我们都放走,他岂不会疑你?不行——”

谢玄览不耐烦地嗤然道:“被他看见晋王,我才真是说不清,别留在这儿啰嗦添乱了,下山时掌点眼,别被逮住。”

从萤神情黯然一瞬,她清楚自己多留无宜,却又不忍心不甘心抛下他。

晋王见状,在一旁气定神闲帮劝:“走吧阿萤,只要你我一同下山,他必不敢出事,就算吊一口气也能爬回去找你。”

谢玄览:“……”

时节虽已春半,山上的夜风仍然刺骨阴寒,风里夹着新鲜的血腥气和鬼哭似的猿啼兽嚎,激得人心里惊惶悲怆。

从萤走了两步回头,望见谢玄览孤零零负手相送,不知要独自面对怎样的惊变,终是忍不住又折身跑回去,默然无言地抱住他。

“你——”

感受到她紧挨胸口的喉间哽咽,谢玄览的狠话终是不忍心脱口,手掌犹豫着拥在她背上,却又克制地一触即放。

他说:“现在哭早了,等我真死了,你给我守三年寡,到时候好好哭。”

从萤顿时转悲为怒,气得狠狠捶了他一拳:“你会不会说话,你头天死,我第二天就改嫁晋王府!”

谢玄览冷笑:“挑个短命鬼也不怕人说你克夫,你个白眼狼,滚吧!”

说着倒先转头走了。

从萤只想叮嘱他几句,谁知他偏要闹得不欢而散,气得从萤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抽路边探头来讨嫌的枝条子。

她秉性宽容温和近乎冷淡,很少生气,更从不赌气,眼下这气鼓鼓的样子令晋王觉得十分新鲜,想到前世他并未有幸得见,不由得怅然感慨,此世果真不一样了。方才谢玄览吃味儿他得阿萤庇护,他倒更羡慕此世的谢玄览,有能力有资格保护她,更得她如此亲近的嗔怒。

他们走的正是谢玄览上山的路,脚程短且隐蔽,直通向南边密林。

将要到山脚时,向前探路的护卫折身回来,打了个原地隐蔽的手势,所有人就地疏散,阿萤搂着阿禾、带着其他姑娘们躲进灌丛后。

两匹快马从林间小道中飞快驰过,无暇旁顾,然而从萤眼尖,不仅看清了他们的服制乃是王兆深的僚属,也看见为首者怀里露出一寸鲜红令箭。

“是骠骑将军的传信兵,”从萤低声问晋王,“殿下觉得,王兆深这信要传给谁,淮郡王还是三郎,信里会写什么?”

晋王答:“我不知道。”

从萤的神情竟有些失望:“殿下不是能掐会算么?”

晋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知道她是心急乱投医,故安抚她道:“淮郡王的把柄既已传了出去,我猜王兆深是想联合谢三,将淮郡王瓮中捉鳖,把罪责都推到他

身上。王谢两家曾是世交,联起手来阴人也容易。”

从萤想了想:“若真如此,三郎还算安全。”

晋王心里庆幸,先前没有将谢玄览在城楼上射跪王兆深的事告诉她,否则凭她的敏锐,很难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他疲弱地掩唇咳了数声,对从萤道:“趁天色未亮,咱们快些下山。”

小路在山脚处分成两道岔口,一条通往北边官路大道,沿行想必能遇上公主或是王兆深的军队。另一条通往南面密林,原本宽窄只容樵夫通行,经过昨日一场杀伐,竟活生生践出一条血路来,在凄冷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切。

为了让谢玄览不被怀疑,他们的行踪尚不能暴露。从萤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去扶病弱的晋王:“咱们还是走南边比较隐蔽,只是委屈殿下行艰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