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受用了她的照拂,含笑相问:“阿萤,你怕鬼吗?”
从萤:“人心里的鬼可怕,人心之外,嗯……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极力想表现得镇定些,手指却下意识抓紧了晋王的衣袖,整个人肩膀也绷紧了。这倒是让晋王想起了前世一桩趣事。
某年中元节,云京城内有人借鬼怪之说生事,他率奉宸卫半夜抓人,被那巫祝泼了一身狗血。他满脸晦气、大摇大摆地回府,听母亲说阿萤仍点着灯在等他,满心期待地回了院子,不料阿萤一见他就唰然变了脸色,哐当一声将他关在门外。
彼时他以为是母亲故作好意撮合,阿萤其实不待见他,现在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她是怕他满身的狗血,还怪当时他一进门就得意嚷嚷:“今日砍了十三恶鬼,活捉六个厉鬼,阎罗殿里真是热闹啊!”
嗯……他当年好像并不无辜。
如今晋王倒是学乖了,柔声安慰她道:“新鬼怕恶鬼,恶鬼怕显形鬼,你身边有显形鬼坐镇,寻常小鬼倒不敢侵扰你。”
从萤想起他是棺材里诈过尸的人,正要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林中荡过一抹青影,瞬间寒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晋王也看见了,厉声喝到:“什么人,出来!”
随行护卫上前围拢,正要群起而攻之,树上却探下来一颗头:“阿萤?”
从萤话都要说不利落了,辨认了半天,惊呼道:“倚云师姐,你怎会在此?!”
倚云从树上跳下来,一边啃着张咸饼,一边向阿萤倾诉自己的遭遇:“……公主搜走了我身上的契盟书,还说要招我做她的近卫,我不答应,她身边那讨厌的女官就喋喋不休地责骂我,我一气之下敲晕了她,跑了出来。”
说着掰开一块咸饼递给从萤:“公主的伙食不错,你尝尝?”
从萤接过,食不甘味地嚼着:“然后呢?”
“然后我想回山上找你,结果撞见骠骑将军派来的人与公主密谋,我就偷听了几句。”
倚云仔细回忆了一番:“骠骑将军叫公主把契盟书的原本交给他,作为报答,他和淮郡王会提谢三的人头来见,谢三死了,谢氏后继无人,迟早会败落——嗯,那来使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从萤越听脸色越白:“公主答应了吗?”
倚云说:“公主没有立时作答,我见巡逻的人来了,只好先脱身。”
从萤转身对晋王说道:“王兆深并非想联合三公子共击淮郡王,恰恰相反,他想做一笔划算的买卖,先承诺杀了三公子,从公主手里换取契盟书,再以契盟书换得与淮郡王重新合作。如此一来,他可以把勾结匪寇的罪名推在三公子身上,再把三公子之死推给公主……此人用心实在险恶!”
方才晋王就有此担心,只是不愿她牵绊滞留,所以撒了谎,没想到遇见倚云,这谎言还没离开鬼哭嶂就被识破了。
晋王只好说:“谢三未必没有察觉,咱们先回城,再从长计议。”
距离王兆深派传令兵上山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哪里还来得及从长计议!从萤越想越后怕:“他心思纯正,万一察觉不到呢……我得回去提醒他。”
晋王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第51章 抉择
晋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从萤不要赴险,奈何从萤的固执远非言语可以改变。
她说:“我的确力量绵薄,但万一能帮上什么,他的性命转机或在此一念间。纵有危难,我从不畏死,只怕余生愧悔。”
晋王闻言容色微变,望着她的目光倏然卷起滔天的恐慌。
这句话……与她前世生前所言,一字不差。
那时她说完这句话,留下十五封书信,然后凭羸弱之身从容赴死,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她却再未回来。
往昔的哀恸如沉渣泛起,晋王疾言厉色道:“不许去!你现在立刻随我回云京!”
他伸手去抓她,从萤后退两步,对他轻轻摇头。
晋王只觉得血液滚烫,骨头缝却嗖嗖泛凉。他急得咳出了一口血,脸色惊白如纸、摇摇欲坠,护卫要来扶他,被他推开,只好眼睁睁看他狼狈摔倒。
晋王质问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我呢?你去寻他,我怎么办?”
从萤垂下了眼睛,似是不忍与他对视:“我与殿下君子之交,只能送到这儿了,走出密林就是官道,愿殿下平安归京。”
她把数十个护卫都留下,倚云愿意随她去,从萤点头同意,两人转身往上山的方向走,全然不顾晋王在身后急切到咳血的呼唤声。
谢玄览指派的护卫上前搀扶晋王,结果挨了一耳光。
他此刻的样子简直像显了形的厉鬼,面上惨白无血色,唯有瞳孔漆邃、唇染血红,气急败坏道:“为何不去拦她?对谢三而言究竟谁更重要,你们都没有脑子吗!”
护卫十分无辜:“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只听未来少夫人的吩咐。”
晋王阖目深深吐纳几息,才将胸腔涌上的急血压下。
他本就是随阿萤而来,更不可能独自归去,转念之间有了新的计较,命令护卫长道:“将这些姑娘护送回云京,先往奉宸卫卫所安置,不许走漏风言风语。”
护卫悄悄扫了一眼他的腿:“难道晋王殿下也要上山?”
晋王冷声冷气:“连你家少夫人都顾不好,少来问孤的事。”
他只留了一个护卫搀扶,不是上山,却往南向的官道走去。走了约小半个时辰,蟹壳青的远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冷红色的曙光照见山下驻军的军帐轮廓,高高飘起的牙旗玄底金线,阔绣着“淳安”二字。
晋王披着一身晨霜而来,对拦截盘问的巡卫说道:“速去通禀公主,就说臣弟萧成请见。”
淳安公主一夜未眠,正听幕僚们争论是否该联骠骑将军斗淮郡王,顺便杀个谢玄览打打牙祭。车轱辘话毫无新意,甘久却仍斗志昂扬:“那王四胆敢对公主不敬,杀他尚不解气,岂能联合?淮郡王面上端恭,阴为绊阻,更是该死。至于谢三,哼,姓谢的没一个好东西,该杀!”
淳安公主搁下酽茶,悄悄打了个哈欠。
此时侍卫来悄悄通禀,淳安公主顿时一扫困倦,颇感兴趣地道:“延他别帐相见。”
淳安公主想不通这病秧子痨鬼为何也来凑热闹,打起精神准备好生虚与委蛇,探听他的意图。不料未等她问,晋王迎面便道:“请殿下即刻整兵,上山擒贼!”
淳安公主好整以暇:“擒贼,到底谁是贼?你们一个两个都像中了邪,进门就对本宫施令,不问清楚,本宫怕踏进什么陷阱。”
晋王:“我愿以阖族性命起誓——”
淳安公主笑道:“你不是谢三,本宫与你是五服之内的表姐弟,并不想受你毒誓株连。”
晋王:“那公主想如何?”
“本宫要听实话,”淳安公主含笑打量他,“你请本宫起兵,是因淮郡王威胁了你的嗣子之位,你想落井下石斗倒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见他沉吟不语,淳安公主正色道:“你想好再答,须要立誓,若有一字虚言,定叫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这四个字,如一记重锤落在晋王心上。
他如今已是敬神信道之人,绝不敢以阿萤的安危来做运筹的砝码,单是设想她遇险的景象,他已是神魂俱颤,难以忍受。
沉默过后,晋王说道:“不是。”
天
色已然明亮,帐外军马嘶、兵戈鸣,隐约听见传令兵奔走呼喊:“山上起火了,山上起火了!速速禀报公主!”
在帐前被宣驸马拦下:“知道了,去吧。”
淳安公主不急,缓缓呷了一口茶,仍等着晋王的答案。
山火一起,从萤更是危险,他默然叹息,坦然道:“因为我觊觎谢三的未婚妻。”
淳安公主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你觊觎什么?”
晋王说:“谢三与淮郡王同困鬼哭嶂,他未婚妻听闻此事,一早孤身登山相赴,我思慕她,不愿见她遇难。”
他见淳安公主沉思,又加了一道砝码:“另外,我知道独眼龙的下落,就在王兆深随军帐中。想必此刻他已开拔上山,要与淮郡王接头。”
淳安公主冷笑一声,怪不得她昨天搜了一天山都没抓到独眼龙。
得到了这极有价值的消息,她立刻起身传令:“速整三军,沿王兆深的行迹,上山擒贼!”
*
从萤远远望见山火,心中越发焦急,这说明淮郡王已决定与王兆深合作,而与谢玄览撕破了脸,她很可能已经来晚了。
她心中忧惧,加之多日饥乏,脚下不慎踩空,摔在了废弃的捕兽坑里。
这捕兽坑口小而洞身大,形状如瓮,坑口又被野草遮蔽,若不低头谨慎走路,确实不易发觉。倚云循声跳下来,正要将从萤带上去,从萤却示意她噤声,趴在坑壁上细听。
咚咚咚,好像是杂乱的马蹄,有军队行来,暂不知是谁。
二人屏息躲在捕兽坑暗角,听见那军队逐渐走到近前,并未随即离去,反而停下整顿,好像在等人。
倚云试探着露头瞄了一眼,回身朝从萤比了个“四”,意为王四的军队。她继续探头张望了一会儿,从萤为她提心吊胆,突然见她猛然缩回了头。
倚云与她接耳道:“淮郡王来了,绑着三公子。”
从萤心头重重一沉,变了脸色。
淮郡王的人马走得稀稀落落,停在不远处,与王兆深正隔着这一道捕兽坑。双方紧张对峙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坑里还藏着两个人。
先是王兆深开口大笑:“淮郡王殿下可真是叫我好等,兜兜转转还是得咱们合作,我王家军岂不比他谢三得用?”
淮郡王恶狠狠道:“少废话!你说要用契盟书与我交换谢三的人头,谢三我给你绑来了,契盟书呢?”
王兆深的亲随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封:“在这儿。”
听见这声音,从萤蹙了蹙眉,竟觉得有些耳熟。
“走近些,看不清。”淮郡王亲自带着谢玄览向前,打算一旦确认契盟书为真,就与王兆深进行交换。
谢玄览原本乖乖随着淮郡王走,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支钗子。这钗子并非寻常钗子,而是昨夜他在从萤头上见过的样式,因钗头正是一只振翅的萤,所以有些印象。
昨夜他没让姜从萤走这条路,这钗子为何会在此处?
谢玄览瞥见了被荒草遮掩的捕兽坑一角,目测那尺寸,心里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他假借脚下被绊,踉跄着屈腿跌跪,视线低下的那一刻,正好与焦急仰面的从萤目光相撞。
从萤挥了挥手中匕首,示意他跳下来,帮他割开绳索。
谢玄览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震惊和五味杂陈,比起感佩,更多的却是恼怒她的鲁莽和不自惜。若真跳下去,引起旁人注意,他有武功傍身可以搏一线生机,她自己呢?
他生怕从萤会闹出什么动静,不待旁人来提,迅速起身往王兆深的阵营走,边走边高声道:“不就是交换么,我不怕,王老四,反正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不了,我知道你要拿我换大鱼!你不敢杀我!”
喊的声音很大,确保从萤肯定能听见。
王兆深冷笑着抽出刀:“这小子还挺会自我安慰。”
谢玄览走得太快,待淮郡王发觉王兆深给的契盟书是抄本时,谢玄览已经被王兆深的亲军押住了。
淮郡王怒道:“王四,你胆敢骗我!原本根本不在你手里!”
王兆深哈哈大笑:“兵不厌诈嘛,不过契盟书虽是假的,却有一样是真的。”
淮郡王疑惑:“什么?”
话音未落,给他送来契盟书的王兆深亲兵突然暴起,一拳将淮郡王打倒在地,紧接着,一道寒光凛冽的匕首横在了淮郡王颈间。
挟持他的人声音阴鸷:“淮郡王殿下,神交已久,恐怕还不认识我吧?”
淮郡王瞳孔蓦然一缩:“独眼龙……你竟然藏在王兆深身边,怪不得山上搜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