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疑惑问道:“这宝鉴为何只有半面?”
绛霞冠主说:“另外的部分,自然在其他有缘人手中。”
另外两位有缘人——晋王和谢玄览,也是各得了半面铜镜。只是他俩所得部分竟一模一样,触手质地轻便,只有从萤那块宝鉴一半的分量。
谢玄览问:“我又不对镜梳妆,给我这玩意儿做什么?”
他只一心盼着去找从萤,视这半块宝鉴如破铜烂铁,不以为意地抛上抛下玩儿:“而且为何我与晋王都有,你这镜子是逢人便派发不成?”
太霄道人正色道:“岂能!这铜镜乃是不世出的宝贝,二位是命定有缘人。”
谢玄览听了这话十分恶寒,将铜镜丢回太霄道人怀里:“去你的有缘人,我跟他?!世上只有夫妻才各执半面铜镜,你个胡柴老道,怪恶心的。”
太霄道人手忙脚乱将宝鉴接住,气得指着谢玄览“你你你”了半天,又因知他不敬神佛的德行,害怕他持刀动手,并不敢真骂他什么,最后只能冲晋王一跺脚:“你看他!”
晋王已见怪不怪懒得理会,只仔细端详他自己手里半面铜镜,问太霄道人:“这铜镜背面的‘照’‘宝’二字是何含义?”
“此镜名为照世宝鉴。”太霄道人如他师妹绛霞冠主所言,将此宝鉴的来历与传说告知眼前二位。谢玄览自是嗤然不屑,晋王却若有所思,将谢玄览抛弃的那半块也拿来看了看,发现并非是‘世’‘鉴’那一半,而是与他一模一样。
他心里已有猜测,对太霄道人说:“既然谢三不要,两块都归我保存。”
*
从萤此行本是找倚云师姐有事商量,不巧她下山去给冠主采买黄纸朱砂,尚未回来。
从萤便与绛霞冠主在乌桕树旁临山亭里小坐片刻,听她讲述海上奇闻,少顷有小女冠上前奉茶,特意为从萤端来一碟新鲜的腌笋,还有一罐烤栗子。
那小女冠说:“若非萤姐姐相救,不知我们多少姐妹将惨死匪寇之手。观中清贫,我们姐妹没有财物相赠,自己腌了点新笋,请萤姐姐尝尝,这烤栗子是带给阿禾妹妹的。”
从萤尝了一片笋,只觉鲜美清脆,甜咸适宜,直道好吃。她就着茶水,很快就将碟子里的笋吃到见底,她吃东西很少贪口,见冠主和小女冠都在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小女冠得意道:“知道萤姐姐会喜欢,我另外给你带上一坛。”
从萤问:“不知可否将方子相告,我回家也能自己腌一些。”
小女冠说:“这方子是我读《明远堂杂记》时与明远堂居士学的,比他略少放了些盐和醋,姐姐可以试试!”
她果然将一坛腌笋搬上了从萤的马车,谢玄览眼疾手快跳上去,占住腌笋对面的位置,二人一坛正好将车厢占满,于是晋王便没有了坐的地方。
谢玄览扬眉得意道:“堂堂亲王怎么能与我们夫妻挤在寒碜马车里,待我回城请晋王府的仪仗来接殿下,这才合礼数,不必谢我!”
晋王负手与绛霞冠主站在一处,冷冷移开了目光。
待目送马车离开后,晋王与绛霞冠主重归临山亭。从萤饮过的茶具尚未收洗,晋王拾起她用过的茶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不知在想什么。
绛霞冠主甩了甩拂尘,问他:“有段时日未见了,谢三公子,可已如愿?”
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过他往日的身份了,晋王心中滋味非常,垂目似是苦笑:“何谓如愿?”
绛霞冠主说:“当初你态度那样坚持,难道没想清楚求的是什么,如今反要来问我这个世外人?”
晋王道:“我曾经所求是阿萤能好好活在我面前,可是拜你那学艺不精的师兄所赐,眼下我连与她同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此念惜她留下的痕迹,聊以自慰罢了。”
绛霞冠主心说天道岂能受他摆布,一切都是他自找。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刺激他这个疯子,故淡然询问道:“之后你想如何,抢夺此世谢三公子的气运么?方才若非我拦住你,我看你有将他拽下马车、取而代之的意思。”
被她点破心思,晋王毫无羞愧之意,淡淡道:“本就是我的,也叫抢吗?”
他就着杯盏中的冷茶轻抿一口,细细寻觅从萤留下的气息。那是一种轻淡似无的幽香,也许她饮茶时心情不错,笑时牙齿咬过盏沿的纹路,令这香气长留茶水中。
不免又想起她拾纨扇羞怯遮挡的情态,脸上的热虽然褪了,耳垂仍遮不住红盈欲滴。嘴唇更是鲜红莹润,是他从前深深迷恋过的、被宠爱与润泽后的模样。
此时想必她已行至半路了,谢玄览正在她车中做什么呢?
“她有些太纵容谢三了。”晋王眉心微蹙:“他们尚未成婚,她就这样纵容……谢三并非无微不至的性子,我怕她以后为了他吞声咽委屈。”
绛霞冠主并未顺着他说,反而道:“与前世此时相比,她心情好很多。”
晋王垂下了眼睛。前世……
她谨慎、克制、守礼,近于冷淡,以至于他不
敢奢望她的情意。
绛霞冠主提醒道:“你的苦心并未白费,他们二人情意相投,这一世是她自己选择了谢三公子,而非世事逼人。”
“我明白,正是因为她自己愿意,所以我不会与他争抢……”
晋王薄抿的嘴唇忽然轻轻扬起,端量着绛霞冠主道:“冠主似乎也甚偏心谢三,你不是自诩世外人,不问红尘事吗?”
被那样深幽冷漠、无情无义的眼神望着,绛霞冠主浑身泛起一阵凉意。
有些事,倘若换了正常人,她不必多嘴提醒,可对面这人是谢玄览,她对他曾当面自戕、引天子亲兵屠戮玄都观的孽行记忆犹新,虽不想招惹他,亦不得不出言警告。
她说:“你虽是梦里人,但梦与今世已经颠倒,倘若今世谢三死了,你也就失了来处,将遭天道吞噬。”
谢玄览轻咳两声道:“我本就非长寿之人,并不怕死。”
绛霞冠主摇头:“人皆有死,但天道的吞噬,是将你抹杀,仿佛你从未存在,没有人会记得你,包括姜从萤。”
晋王转在指尖的茶盏轻轻顿住。
*
回程的马车上只剩谢玄览与从萤二人,谢三公子又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少年人正是慕艾重情、精旺气盛的年纪,见从萤端庄坐着,微微含笑,不免又惦记起来时路上尝到的甜头。他半垂着眼,仿佛养神小憩,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被清茶洗润过的嘴唇上,只见红唇贝齿微微开合,他喉间滚了又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偏偏从萤凑上来关心他:“三郎,你睡着了吗?”
只是一句轻呵如兰的话,他浑身血液立刻下涌,倏然抬起了眼皮。
她映在他眼里,仿佛瞳孔中簇然盛开的焰火,明丽夺目,亦照出他极深的瞳色。他专心凝望的神情,使他眉目透出一种令人惊艳的昳丽,从萤被他盯得愣住,虽然看得出他眼含笑意,却也本能觉出无所适从的危险。
她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谢玄览忽然倾身,从萤被逼在他的胸膛与厢壁之间,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听见谢玄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想吻你,行吗?不劳你金口玉言,你点一下头就行。”
从萤屏息凝神不敢动。
听见他叹息一声,又问:“那你坐到我怀里,让我抱你一会儿?”
从萤耳朵里嗡嗡响,半边身子都被他震酥了。她在晕头转向里恨铁不成钢地想到:子罕辞玉、杨震拒金,柳下惠坐怀不乱、宋玉不窥邻女……先贤君子都能抵住美色诱惑,为什么偏偏她不能,难道她是伪君子假道学吗?
从萤心中顿生一阵悲凉,她大义灭亲地将谢玄览的脸推到一边,拾起纨扇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以后都不想与我同乘了是不是?”
谢玄览闻言深吸一口气,立刻回身端正做好:“我怎会这样想,四娘息怒。”
两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从萤见他安静乖巧地垂着脑袋,心中又难以自抑地生出怜惜,想了想,将小女冠送给她的腌笋坛子打开,借茶勺拨出几片,请他品尝。
谢玄览尝罢点点头:“手艺不输雁西楼。”
他是被珍馐美馔养刁口味的人,得他肯定,从萤很高兴,转而又觉出几分怅然。她说:“《明远堂杂记》这本书是我抄送给她的,我尚不记得里面有腌笋,她一定字字句句都仔细读过,才会注意这寥寥几句配方。像她这样聪明好学的姑娘,玄都观里有很多,可惜……难道她们一辈子都要做女冠吗?”
出了将领养的女孩儿卖给山匪这样的事后,绛霞冠主必不会再将姑娘们送养。可是玄都观又能容纳多少人,她们将来何去何从?
谢玄览知她心慈,为她解忧道:“将来丛山学堂可以收容一些人。”
从萤说:“只怕卫音儿是前车之鉴。”
且不说世家贵女们不会愿意屈尊与她们同窗,从萤更怕谢氏会操控她们,将她们变成谋利的诱器,否则如何甘愿为她们提供衣食、教导她们读书?
事关一众女孩儿的命运,从萤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只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怕伤了谢玄览的心。
谢玄览说:“其实还有一条路,但……恐怕更是异想天开。”
从萤拽拽他的衣角:“说来听听?”
谢玄览握住了她的手:“年初的科举舞弊案,皇上将我爹和贵主各打五十板,收回了贵主主持春闱的权力,但赏了她一块儿地,就在国子监以东。原本我以为她要盖个茶楼酒肆,前几天路过,发现她要盖的是学堂。”
从萤心里似有春风拂过,激荡起层层涟漪:“像许州的女子学堂?”
谢玄览点点头:“应该是。可惜因为你祖父的缘故,她的路你走不通。”
第58章 去处
夜里睡觉前,从萤闲来无事,又将冠主所赠宝鉴把玩了一会儿。
结果做了一宿的清晰怪梦。
她梦见自己梳着妇人发髻,独身坐在灯火昏黄的书案前写信:
“危墙居士阁下敬启:闻阁下欲设女塾,收教贫孤,且开仕进之途,余心感佩。今有薛氏露微者,前户部侍郎遗孀,夙工诗文,性自高洁。某不揣冒昧,荐其掌教席,可授诸生辞章之道。……”
梦里她已嫁与谢玄览为妻,今日在丛山学堂见到妯娌孟氏,听说了淳安公主得允在云京开设学堂,愿收教贫孤幼女,却苦于师儒匮乏,迟迟没有进展。
从萤情知自己已无缘相助,倒想起了一位清高不群的故友薛露微,遂写信向公主举荐。
然而谢氏与公主的关系愈发紧张,此事从萤只敢私下相授,正写完了信,笔墨尚未晾干时,听见屋外侍婢迎呼,说是三公子回来了。
她匆匆收了信去开门,见谢玄览提刀站在月下,竟是满身血污,昳丽俊脸上戾色慑人,嚷嚷道:“今日砍了十三恶鬼,活捉六个厉鬼,阎罗殿里真是热闹啊!”
从萤本就心虚,闻言更是变色,“哐当”一声将门关上。
外面的气氛似是僵住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再悄悄向外看时,谢玄览已离开不见,从萤松了口气,又隐隐心中失落。
第二天一早,她前往玄都观,将藏着举荐信的诗牌挂在临山亭旁乌桕树上。
乌桕树风铃叮当作响,她合掌闭目,默默祝祷公主安康,女学一切顺利。
却不知这一切都被女官甘久看在眼里。待从萤离开后,甘久上前摘了诗牌,将举荐信带回大仪宫呈给公主,见公主愁眉舒展,要着人备礼去拜请信中所言薛露微,终是未忍住道破真相:
“下官已见到这落樨山人真面目,乃是谢相的儿媳、已故姜老御史的孙女,姜从萤。”
淳安公主闻言容色渐冷:“你可看仔细了?”
甘久点头,劝她道:“谢党先指使国子监监生污蔑塾中女郎们行止不端,攀墙招引,朝中内外已有风言风语,若这薛露微暗藏歹心,在塾中生事,只怕殿下此业愈发艰难。”
淳安公主似是想起了谢党的诸般作为,捏着信,垂眼久不言语。
她没有向甘久发出任何指令,但甘久不忿于公主被欺骗,自有一番主意:她趁从萤再往玄都观时派人截住了她,以“大不敬”的莫须有罪名将她投入大理寺监牢,逼她供述如何受谢相指使,假托落樨山人的名义,欲谋损公主。
从萤不肯认罪,甚至不肯正眼待甘久,只一味沉默。
甘久
虽不敢明着对她用刑,但不留痕的折磨法子也有许多。
幸而杜如磐来大理寺办事,瞧见了她,连忙去给谢玄览报信,谢玄览带人闯进了大理寺,杀伤几个狱卒,一袭氅衣裹住她,将她带了出去。
从萤这时才落下泪,心里钻心地悔:“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丞相与公主的关系更加水火不容。”
谢玄览默然擦着手上的血,问她如何会招了淳安公主的眼,从萤未敢提落樨山人与危墙居士,见她不语,谢玄览却自有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