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65章

他冷然轻笑道:“你心里只有杜如磐的前程,没有你自己的前程吗?我劝你还是少掺和这些政客的阴诡脏事,免得害人害己……害他。”

从萤怀着这般沉郁的心情从梦里醒来,见帐外天光已然大亮,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晌午。

阿禾在外敲门:“阿姐,阿姐!”

从萤捂着沉甸甸的脑袋起身,略一整衣梳洗,去给阿禾开了门。

阿禾右手提着弹弓,左手拎着一只肥硕的鹌鹑,兴奋地在门外跳来跳去,迫不及待将鹌鹑举给从萤看:“这是我猎到的,拿给嬷嬷处置下,晚上给音儿炖汤喝!”

从萤惊讶:“哪来的弹弓,你何时竟会玩这个了?”

阿禾说:“音儿给我做的,这个很好玩,阿姐你看——”

她捡了块指节大小的石子,瞄准树枝上的麻雀,抻满后倏然松手,一只麻雀应声而落,仿佛毫不费力。

“你膂力倒是不错,”从萤同她借过弹弓,“我试试。”

她也瞄向阿禾击落麻雀的地方,石子脱手而出,却连树干也没碰到,不禁笑了,摸摸阿禾的头:“你厉害!”

阿禾更得意了。

从萤随阿禾去探望卫音儿,她的伤势已好许多,日头好的时候也愿意下榻走动,晒晒太阳。此时正碰见周嬷嬷来送饭,她嫌卫音儿不仅吃饭多嘴,还要费用家中的人参补品,说话十分难听:

“姜家孤儿寡母,旁人怜恤尚且不急,如今又多一张嘴,活脱脱就是个债主,可怜老爷留给我们小公子的人参,竟也被夺去了,唉!”

卫音儿脸上却是温和的笑,一样一样将饭菜拿出来,并无言语,想来已听过许多遍了。

从萤心中不悦,阿禾更是气得直咬牙,从萤轻轻碰她:“你的弹弓呢。”

阿禾猫着腰走到游廊后,眯眼瞄准周嬷嬷一张一合的嘴,只听“啪”的一声响,周嬷嬷的絮叨戛然而止,捂着嘴“哎呦”了两声,正要跳起来骂阿禾,先对上从萤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因前段时间刚犯过事儿,周嬷嬷对这位人前温和的四姑娘有些惧怕,讪讪道:“这哪里是姑娘家该玩的玩意儿……”

从萤说:“阿谦要用人参,我傍晚去库房给他取,若再发现商陆根冒充,恐怕就要用周嬷嬷的私房来贴补了。”

周嬷嬷忙灰溜溜地走了,从萤上前瞧那食盒,果然也是偷工减料,汤里没多少油水,全是糙米和菜茎。不由得叹气道:“我家治府不严,倒叫你跟着受薄待了。”

她要将食盒收走,另外叫人做一份,卫音儿却拦住了她:“这已比我从前食用精致许多,萤姐姐不必再劳心了,我吃得惯。”

分明是阿禾一般年纪,却十分乖巧懂事,能咽许多委屈。从萤对她这性子颇有感同身受的怜惜,问她:“伤好之后,你可还想回丛山学堂读书?”

“想,但是……”卫音儿苦笑着落下睫毛:“我只怕淮郡王太难缠,且不知能不能摆脱这倒霉的婚事,听说他和谢家关系很好,丛山学堂容不得我吧?”

从萤想起了谢六娘和王九娘,恐怕她俩已将卫音儿的身世来历嚷嚷开了。

于是她说道:“不回去也罢,淮郡王的事我会帮你周旋,至于读书,咱们另想办法。”

午后从萤本想再去一趟玄都观,倚云师姐却先一步找来了姜家。她采买了许多小女冠们会喜欢的玩意儿和衣食,直花到一文不剩,顺道来找从萤打个秋风。

从萤将自己的私房钱都翻出来,想了想,又将谢夫人送她的两匹彩缎、谢玄览送她的金狮镇纸一并塞给倚云,让她去季裁冰的铺子里换成钱用。

倚云掂着那栩栩如生的金狮子直咋舌:“不得了,姜夫人本就不待见我们这些贫道,若被她知道我拿了贵府这么多钱,我怕她报官抓我。”

从萤说:“她还管不着我夫家的钱,何况这也是我付给你的卖身钱。”

倚云大惊:“啊?”

见她惊恐地摸自己的脸,从萤失笑:“把师姐卖到烟花巷,只怕你大杀四方,人家反要找我赔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师姐,我另有一个好去处要请你帮忙。”

既是“好去处”,何必要说“请帮忙”?

虽知从萤不是促狭之人,可看她脸上这副郑重其事、未语先愧的表情,倚云感到大事不妙。

从萤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话。

倚云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我不太懂朝廷法度,但这……这好像是欺君吧?”

从萤说:“左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点头,从此你就是落樨山人。”

倚云不解地问她:“你既与她意气相投,为何不自己去呢?”

从萤想起昨夜的梦,历历如在眼前。

寻常的梦杂乱无章,人醒后就会逐渐遗忘消退,可昨夜的梦却如一幅清晰完整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不仅细枝末节十分合理,而且经久不忘,几乎与她自己的记忆殊无二致。

是前世也好,是未来也罢,总之是对从萤的一重警醒,令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份。

她面上闪过一瞬怅然的神色,倚云小心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从萤说:“我是姜御史的女儿,三郎的未婚妻,我的话注定无法令她信任,我也不愿被她知道,原来她一直引为知己的,竟然是自己的敌人。”

说罢笑了笑:“但是这重关系,也并非全无用处,起码能为玄都观的姑娘们谋一个好去处……只要师姐愿意。”

倚云明白了她的心思,一时无话可说。此事需要她撒谎、需要她违背本心与权贵虚与委蛇,尤其她还与公主身边那极得宠的甘久女官结了梁子。可是和从萤所舍弃的比起来,她这点不情愿实在显得不值一提。

阿禾见她们一趟一趟往牛车上搬东西十分开心,也跟着来凑热闹,将阿姐给她做的新衣服叠得工工整整,堆上牛车,还抱来几本新抄的书。

“这是音儿抄写的,她受伤了也闲不住,但是夫子夸她的字好,文章也好,她说要送给山上的妹妹们。”

倚云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卫音儿。她的脸色苍白疲弱,却向她露出一个羞涩内敛的笑,仿佛为自己的心意微小而感到不好意思。

倚云心里又酸又软,沉甸甸的。

终于,她点头答应了从萤的主意:“好,哪怕真是卖身,这件事我也干了!”

第59章 太仪

雨过天晴,倚云将诗牌挂上乌桕树。

风吹铜铃叮当,她举目望着树梢里隐现的亮色,知道暗处正有一双眼睛在关注她,仍假作不知,转身要走。

那人终于出声喊住她:“你就是落樨山人?”

倚云回身望向山石后走出来的甘久:“怎么,你觉得我不像吗?”

甘久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对她道:“公主殿下要见你。”

倚云随甘久前往公主府。

她生来是贫弱之女,父母亡于时疫,被绛霞冠主抱养,早早随冠主四野游历,纵定居云京,也只在山水间往来。如今她站在公主府前,感觉这金瓦朱甍的高大建筑将要朝她倾倒,压得她喘息困难。

甘久见她发愣,催促道:“莫让殿下等你。”

倚云的佩剑被侍卫扣下保管,女官来为她搜身时,交代了朝见公主的礼仪。经过这番繁琐,才由甘久领着,穿过重重亭榭楼阁,见到了淳安公主本尊。

湖边敞轩里设下酒席,淳安公主见了她,

不免也有一瞬惊讶:“竟然是你。”

倚云生疏地朝她叩拜,淳安公主却亲自来扶她,将她安置在自己侧手边,微微笑道:“曾经本宫招揽你,你连夜跑了,如今自己走进公主府,如何不能说是缘分早定呢?”

倚云面露尴尬道:“当时不知是殿下,多有得罪。”

“无妨,无妨,是你很好。”淳安公主似乎对这巧合很是满意:“你虽出身寒微,胜在家世清白,无门阀之累,倒叫本宫能放心与你交游。”

倚云故作玩笑试探道:“倘若我生在云京富贵家,也许能早识殿下呢。”

淳安公主:“那也要看你是谁家的女儿,世家虽富贵,与本宫不和者居多,如此只怕白头如新,永无缘分——这也是为何本宫迟迟不敢与你相见的原因。”

她这话令倚云想到从萤,一时为她的先见之明松了口气,又一时为她的处境暗暗叹息。

淳安公主对待倚云,如同君主礼贤隐士,舍了尊卑礼节与她对饮作谈。当然,公主对她的身份也并非一眼就轻信,她不留痕迹地提起二人曾对和过的诗、诗牌上曾倾诉过的两难,倚云一一对答如流。

这些话,在她来之前,从萤已仔细地教过她。

从萤甚至连公主的垂问也早有预料:“当时在鬼哭嶂,本宫听了你的建言,才没有被谢三捏住把柄。眼下有你提供的契盟书,王四已基本定罪,朝中王太尉一派与御清流们正在争执他的量刑,本宫考虑要不要加一把火。”

倚云问:“殿下是想将骠骑将军定成死罪?”

淳安公主点点头:“骠骑将军不倒,他爹王太尉尸位素餐,本宫想提拔的人上不来,手里便连可用的兵都没有,将来若有非常时候,总不能像去鬼哭嶂剿匪一样,借谢三麾下的兵。”

“难。”倚云回忆着从萤是如何教她的,慢慢说道:“西北局势未定,皇上不敢动王家,何况要倒王兆深,也会牵连淮郡王,殿下想以一敌二,恐怕大伤元气。”

淳安公主说:“若能扳倒王家,打击谢家,倒也值得。”

倚云摇头道:“朝中世家,非只王谢,就算他俩都倒了,也有范阳卢氏、颍川庾氏等在旁眈眈,殿下的实力培养不易,不该消耗在这些地方,何况您也经不住他们车轮战。”

淳安公主问:“难道本宫只能束手空等?”

倚云答道:“并非空等,殿下要向王谢之外的卢氏、庾氏散些风声,说皇上有意提拔他们接手王氏,如此他们便不会希望王家无恙,离间计虽简单,自来都是最好用的。”

淳安公主听了,轻晃盏中酒沉思。

倚云又说:“公主眼下的要紧事,不是亲身与谁争,而是培元固本,增强羽翼。听闻公主想在国子监旁边办一座女学?”

淳安公主笑了笑:“没想到你身居山野,不仅知道朝中党派,连本宫的动向也清楚。”

倚云说:“因为女学也是我关心的事,实不相瞒,今日得见凤颜,我也有事要请公主殿下帮忙。”

“说说看。”

“我师母绛霞冠主四方游历,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孩儿,她们随师母修道习经,个个聪敏良善,可惜没有好去处,交予寻常百姓家养育,又怕再出卖予山匪之事。既然殿下想开设女学,我想请殿下收教她们,正如您在许州时所为,她们也一定会忠于殿下的。”

“倘若殿下缺少教习她们的儒师,我也认得几位有才识得友人。”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单,公主接过后展开,见名单上寥寥数人,为首一人姓薛名露微,听着倒有些耳熟。

她收下了名单,对倚云说:“你说的这件事,何尝不是解本宫之烦忧,算不上求。本宫答应了,你再另想一件事。”

倚云:“啊?”

见她这呆愣模样,淳安公主笑了:“你赠本宫以良言,本宫该馈你些什么,你自己提,本宫不会吝啬的。”

倚云闻言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离席,走到淳安公主正前方,跪地行了个大礼。

她说:“我不愿弃山入朝,仍想回玄都观居住,日后与殿下笔墨相交,请殿下准允。”

淳安公主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许:“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堪辅弼?”

倚云说:“是我生性散漫,难事权贵。”

她的额头抵在亭中雕满繁复花纹、净不染尘的石板地面上,只觉得宫廷酒酿的后劲儿一阵阵涌上来。

她不喜欢宫廷的酒,初尝清甜绵软,酒劲儿却如绵里藏针,是慢慢醉人的,令人失控而不自知,十分阴险,不似坊间浑酒那样爽利辣口,坦坦荡荡。

石板的凉意令她头脑尚存几分清醒,但她跪在地上的身体却渐渐左摇右摆。

忽然她闻见馥郁雅致的幽香,眼角余光里瞥见大红织罗裙衫一角。她忐忑公主会怪罪,公主却纡尊来扶她:“本宫与你杵臼之交,既不以白衣轻你,你又何必以权贵视我?起来吧,地上凉。”

倚云摇摇晃晃站起来:“那以后咱们……咱们……”

淳安公主说:“如你所求,仍以笔墨相交,绝不拘着你。”

“多谢公主!”倚云向她抱拳深揖,头脑隐隐发热:“公主若真不计较我的身份,其实,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