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蓦然从神游中惊醒:“啊,是这样计划的。”
“你从前总说临大事须有静气,今日怎如此心不在焉,可是有何顾虑?”
从萤揉着太阳穴说道:“昨夜没睡好,无妨。”
从萤只是在想昨夜的梦。
绛霞冠主告诉她,照世宝鉴照的是前世因果,可前世与今生怎会有如此多的不同?
前世她婚后才与母亲关系破裂,弟弟也是在她出嫁后才染上赌瘾。是有什么因变了,导致今生的某些事情提前了吗?
更奇怪的是她和谢玄览的关系。
在梦里,他们分明恋慕彼此,却不肯多言,三郎竟然有闲心吃杜如磐的醋,他不是一向最提防晋王殿下么……
啊,对了,晋王。
这两回的梦里,晋王都没露面,也没听三郎提起。
难道她与晋王前世不熟吗?
诸多疑问在脑中盘桓,令从萤本就重重的心事更加堵塞,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只好暂时搁置,专心先考虑眼前的事。
从萤醒来后,对梦里姜家宅子被充公、做了杜如磐垫脚石一事十分心疼。所以她对计划略作更改,并不打算惊动杜如磐,而是借季裁冰的路子,与赌坊的少东家“掷观音”搭上了线,与她合谋将姜家的家产骗空,再兜一圈回到自己手中。
说起来,这“开门揖盗”的促狭手段,还是在鬼哭嶂上,晋王殿下讲过的一则逸闻给她带来的灵感。
……多日不见,不知晋王殿下可还安康?
“咦,谢三公子怎会在此?”
季裁冰的话惊得从萤猛回神,她仿佛被人颅内抓包,下意识竟先心虚躲避,“唰”地将厢窗的竹帘遮下。
然后才觉出失态,拍了下额头,心中暗自懊恼。
谢玄览驭马行至厢窗边,将从萤掩下的竹帘重新挑起,似笑非笑打量从萤:“我又不抢你去做压寨夫人,小娘子躲什么?”
从萤目光飘忽,未与他对视:“三郎怎会在此?”
“正要去姜家寻你,给你送个人。”
话落抬手打了个响指,他手下扈从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过了一个垂眉耷眼的少年,竟是姜从谦。
谢玄览说:“我路过惠平坊时,这小子跳出来喊我姊夫,我一瞧这不是我小舅子吗,我说带他去卫所玩儿,他却开口问我借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吃喝嫖赌足以入行,这小子嘴挺甜,但是心有点野。阿萤,把他给我带两天,让我这个姊夫好好给他正规矩,如何?”
季裁冰含着一口茶,悄悄翻了个白眼。
从萤则看向姜从谦。
姜从谦敢冲谢玄览喊姊夫,此刻却没胆量与他姐姐对视。
他知道姐姐永远不似娘亲那样温柔好骗,她讨厌自己这个弟弟,只喜欢那个傻子阿禾。
他觉得姐姐又会用那种平和里不掩失望的目光看他,用沉静里含着不悦的语调训责他、规束他。
可是这回,姐姐竟然温柔地笑了。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姜从谦额上的冷汗,嗔责谢玄览道:“你胡说什么呢,莫要败坏我弟弟的名声,他这样小,懂什么吃喝嫖赌。”
谢玄览怔愣:“他快十岁了还小,这个年纪我都——”
“跃马斗鸡”四个字尚未脱口,被从萤一眼瞪了回去。
谢玄览在从萤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讪讪改口:“是,还小,还小。”
从萤叫扈从放开姜从谦,又朝谢玄览伸手:“我出门着急,没带银子。”
谢玄览苦笑着从怀里掏出绣囊,里头有三百两的银票,伸手递给从萤:“为夫这个月的薪俸都在这儿了,还望夫人勤俭持家,不给我留酒钱,也得给自己留钱置办妆奁。”
从萤却听也不听,抽出来塞给姜从谦:“自己会兑银票么?”
姜从谦惊诧地张大了口,仿佛被这天降的金饼砸豁了牙。他两眼尽是白花花的银票,狂喜地点头到:“会,会,会!”
从萤笑着推推他:“行了,玩儿去吧。”
姜从谦揣起银票便跑,踉跄着险些绊一跤,怕谁来抢似的。
望着他的背影,从萤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谢玄览也不陪她演了,望着她问:“你早就知道这小子染了赌瘾是不是?之前你不肯收聘礼,说有家事尚未断明,指的就是这个?”
事到如今,从萤只好承认:“是。”
“你这是要做局拿贼,抓个现行?”
从萤点点头。
谢玄览轻笑道:“何必这么麻烦,这小崽子就是闲得骨头痒,才滋生了这坏毛病,不如我带他到卫所关上三个月,好好给他正正骨头。”
从萤想起梦里的事,蹙眉拒绝道:“不行。”
姜从谦何德何能,也配三郎损威折望来关照他?
她郑重其事对谢玄览说道:“这是我的家事,旁人不可插手,你我尚未成婚,还望三郎给我留些余地。”
“好好好,我不该提。”
谢玄览只道自己多嘴,犯了她的脸面,连忙退让:“那你诸事小心,若有需要,及时来找我,这样行吗?”
从萤眉眼轻轻一弯:“多谢三郎。”
第63章 发卖
掷观音出身烟花楼,是如今赌坊东家的相好。
她长得美、有眼色,能摇一手漂亮的骰子,许多赌客慕名而来,输个三五十两,搏美人一笑也甘愿。
但赌客多是些不知收敛的恣意之徒,输得多了,便缠着要她陪睡,否则便要报官。
有时候,赌坊东家会赔笑劝和,有时候,他只坐在一旁数银票,视若不见、充耳不闻。
掷观音朝他发火,他只笑嘻嘻宽慰。上回有两个醉酒的行商输了近千两,一边犹豫要不要着人去取钱,一边将眼睛不老实地往掷观音胸前瞟。东家见了,将掷观音往这二人怀里推,气得掷观音当场翻脸,反被东家甩了一耳光。
东家骂她说:“我不曾苛待你,为何在烟花楼能卖,在我这儿不能卖?”
掷观音心里顿时又悲又恨。
她正是厌了在烟花楼里遭人凌辱的日子,才求东家为她赎身,跟他在赌坊过活,不求他一心一意,只盼他宽待容身。没想到他竟仍视她为妓,还要她做那下贱勾当!
自那时起,掷观音便生了要摆脱他的心思。
为此她需悄悄攒些私房,也要另琢磨一处能容她的地方。
季氏商行的少东家季裁冰是个眼毒心活的人,不知怎么看破了她的处境,要同她做一桩生意:赌坊东家的同宗表姑周嬷嬷,在一户死了当家人的官宦家做仆妇,近来周嬷嬷诓了家中独苗少爷来赌博,渐渐成瘾,周嬷嬷吃准了主妇赵氏是个软骨头,正琢磨着要和赌坊
东家联手,将主家的财产骗个净光。
季裁冰与掷观音说:“此事已被姜家娘子察觉,她若报官抓现,赌坊一分钱也拿不到。但她不想家产充公,因此请我与你来做桩交易。”
掷观音打量她:“愿闻其详。”
季裁冰说:“待那周嬷嬷将小少爷带来,我掳走周嬷嬷,你骗那小子签下以房契抵赌债的欠条,将来房契到手后,归还于我,我会付你五百两的酬金。”
掷观音问:“你不怕我届时翻脸,不给房契?”
季裁冰说:“其一,你贪了这房契,也落不到你袋里;其二,姜家娘子背靠谢氏,姜家的家产只怕有胆吞没命拿——当然,你我之间还是先签个契书比较好。”
季裁冰借谢三的势狐假虎威了一把,终于令掷观音信服,她点头道:“好,事成之后,还望季娘子庇护我一二。”
今日正是约好了要动手的时候。
方才掷观音又与不老实的赌客起了冲突,挨了东家一耳光,现下东家登门去赔罪,掷观音坐在妆镜前擦泪,取了冰,沿着肿胀的面庞慢慢敷过,然后用胭脂将伤心色掩平。
她的行李已收拾好,待五百两一到手,她立刻就会离开赌坊,哪怕不要卖身契、做个隐姓埋名的黑户也好……
正此时,忽然有人敲她的门:“请问可是掷观音娘子?”
听声音是个女郎,年轻、从容、陌生。掷观音霎时警惕,抓起妆台上的剪刀:“谁?”
“我叫紫苏,”女郎声音温和,“我家主上有请。”
*
在声色犬马、冠盖如云的烟花楼,掷观音曾见过许多贵人。
可他们的尊贵,在于衣着绫罗、谈吐傲人,不似眼前这位,虽侍从衣饰皆从简,举手投足却慵和自如,像一只梳翎的鹤,有种说不出的矜贵。
掷观音猜不准他的来历,悄悄抬眼打量,隔着半面珠帘,先望见一只修长的手,指节微曲,正缓慢地叩击扶椅。殷紫色的扶椅已有些年头,上有斑斑点点的磕碰剥落,在那人脂雕玉塑的长指下,却仿佛焕然生光,成了别有古韵的名器。
掷观音善玩骰,对手相很有研究,也许衣着可以骗人,但手不会。
观这位的手骨节直畅,虎口没有久握兵戈的磨损,不是武夫;皮肤细白如玉,中指没有常握书笔的薄茧,亦不是文臣。
光莹玉润,无胼胝之肥;养尊处优,非侍人之器——
必是事不亲为、极尊极贵之人。
掷观音心里打了个突,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脸,垂首恭立,目光只在他袍摆处逡巡:“不知贵人唤奴来,有何吩咐?”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弱质平和,却有清冷冰雪之气:
“姜家的小少爷,在贵坊输了不少钱,是么?”
掷观音老老实实答道:“是,但此事与奴无尤,应找东家来问。”
“姜娘子、季掌柜,找的人却是你。”
掷观音闻言,后背陡然一凉:“奴不知此事会犯贵人的忌讳……”
“无妨,你如实说来。”
掷观音只好硬着头皮,将与季裁冰的谋划一五一十讲明。
说罢,她听见上首极轻地笑了一声,并非不满抑或冷笑,隐隐竟有温情的意味:“我的提点,她果真上了心。”
他对掷观音道:“做了此事,只怕东家不能容你,季掌柜能庇佑你几时?你可想收回卖身契,甚至将这座赌坊,收归己有?”
闻言,掷观音心中狂跳,她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对方的能力,而是害怕自己将为此付出的代价。
“可是贵人,奴虽位卑身贱,亦知人不可无信,奴答应季掌柜在先……”
“她的事你照做,我另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