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70章

上首之人语气平淡,却隐有兵戈杀伐气:“事成之后,我帮你杀了东家。”

姜从谦前脚进了赌坊,后脚从萤与季裁冰就悄悄跟来。

季裁冰将赌得正酣畅的姜从谦指给掷观音看,她记挂着找人弄周嬷嬷,没有注意到掷观音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

从萤瞧见了,眉心微微一蹙。

掷观音说:“二位稍候,我这就下场。”

她去与姜从谦搭讪,一开始姜从谦并未在意,在掷观音带他赢了几局后,他对掷观音的眼神由怀疑转为了崇拜。

何况掷观音亲切柔和,对他极尽夸赞,姜从谦很快就开始头昏脑涨,将从萤给的银票一起拍在了桌子上。掷观音低头对他耳语几句,姜从谦两眼放光地喊着:“押大!全押大!”

从萤躲在二楼屏风后,目光将这座赌坊上下打量,观察有无形迹可疑之人。

在一众衣彩饰金、大呼小叫的禽兽赌客中,她忽然瞥见一抹清凉的浅紫色,脚步轻捷地端茶进了二楼雅间。

从萤眼皮轻轻一跳:紫苏怎会在此,莫非……

想了想,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屏风后,走到紫苏进入的雅间前,正试图从边窗缝隙中窥探房里人,门却突然从内打开。

紫苏仿佛早就料到她来,含笑道:“姜娘子,殿下有请。”

从萤讪讪,只好随她入内,隔着勾起的珠帘,见晋王脉脉温和地望向她,粹玉光彩的凤眸里敛着几分得逞的笑。

“问殿下躬安。”从萤在珠帘外行礼:“殿下怎会在此?”

见她不上前,晋王撑着玉杖,缓步上前来迎:“来看热闹。”

从萤问:“是来看我家的热闹吗?”

她想起鬼哭嶂上晋王曾为她讲过一则逸闻:不受继父待见的儿子,通过与赌坊中赌徒联手,从好赌的继父手中,将母亲的嫁妆辗转赢回。正是这故事给了从萤灵感,令她改变了前世宁玉瓦俱碎、将姜宅充公的做法。

思及此,她望向晋王的目光有些古怪:“难道殿下早已预料会有今日?”

事太凑巧,无怪乎她多想。

晋王温声如漱玉:“莫要生气,我不是来搅你的事,只是多日不见,心中记挂,来看看你,来——”

晋王向她伸出手,从萤凝望着他纤长如玉的指节,心中天人交战。

她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受触动,能在此地见到他,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感到安心。可是这算什么,背着三郎与旁人幽会吗?

何况她连三郎都拒了,更不愿晋王亲眼见证她家的糟心事。

见她无动于衷,晋王改邀为请,抬臂请她上座:“我有些站不住了,阿萤。楼下人多眼杂,你不如随我在此,看得更清楚。”

从萤默默叹息,只好道:“多谢殿下。”

二人在珠帘内相对落座,紫苏奉过茶,便退到珠帘外候着,耳观鼻鼻观心,绝不多听多看,只一味在心里向谢三公子告罪。

从萤不得不承认,晋王选的这地方确实好,只需抬手推开一条窗缝,便能将一楼的赌局一览无余。

姜从谦刚赢了二百两,转头却连本带利地输光,正急得发狂,同周遭的赌客借钱。赌客不耐烦这毛头小子,推搡他一把,被掷观音扶住。掷观音取了帕子为姜从谦擦汗,怜惜地同他低语些什么。

从萤身后有棋子的清脆落响。晋王说道:“难得谢三不在旁搅扰,阿萤,可要手谈一局?”

从萤在心里默念行正坐直,不可心生杂念,不可对不住三郎。

半晌,听见身后一声落寞叹息,心中壁垒便如软土上筑基的城墙,霎时随着心软塌陷。

她回身拈起一枚棋子,垂睫低声道:“殿下果真是来瞧我热闹的。”

晋王眉眼含笑:“怎会。”

二人交接落子,旗鼓相当,若非身处三教九流之地,倒真像一对赌书泼茶的璧人。晋王棋艺不比谢玄览差,从萤得全神贯注才能应对,直到棋枰上排满棋子,才堪堪赢下这一局。

晋王将余子抛回棋篓:“力战而输,心服口服。”

窗外传来布谷鸟叫,从萤倏然回神。

这是季裁冰发出的声音,声声急促,似乎在到处找她,这意味着掷观音已经事成,成功让姜从谦写下了以房契偿赌资的欠条。

从萤自窗边往下看,掷观音笑吟吟收了欠条,却

没有转身去找季裁冰复命,反而继续蛊惑着姜从谦坐庄开局。

从萤心觉不对,姜从谦如今哪里还有赌资?

突然,不知姜从谦低声说了句什么,楼下聚赌的人群中发出一阵狂呼,众人或捧腹大笑,或鄙夷不屑。

“他竟要赌自己的娘!”

“乖乖,大孝子!”

“他娘才值几个钱,够坐庄吗?”

七嘴八舌的高声议论传进二楼雅间,从萤倒吸一口凉气,霎时变了脸色。

掷观音拉过满脸通红的姜从谦,朗声笑着打圆场:“诸位莫笑,这小郎君的娘我见过,曾是许州教坊司之绝色,如今更是风韵动人,和她相比,奴也只是无盐东施!倾城色是无价宝,诸位若不服气,且赢下此局瞧瞧!”

从萤听得气血翻涌,一拍窗棂:“简直是无伦禽兽!”

她转身要下楼,却被晋王拦住:“阿萤。”

从萤定定望着他:“这是殿下的主意?殿下收买了掷观音?”

晋王坦然承认:“不错。”

从萤不认为他会专行羞辱自己,但左思右想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家事与殿下何干,此事又与殿下何益!”

晋王说:“你只是令他输光家产,尚不足以赶尽杀绝,给自己留了后患。虽然家产到了你手里,可是他们母子忍饥挨饿,你忍心视而不顾么?我也想尊重你的选择,可是阿萤……你太心慈手软了。”

恰如绛霞冠主所言:顾人虽慧,慧极必伤。

既然阿萤不忍心,他只好替她来做恶人。

从萤质问他:“难道要我眼睁睁见这逆子发卖生母,甚至推波助澜,才叫处事果决吗?”

晋王安慰她道:“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你且安坐,不妨再等一局。”

从萤怒冲冲往外走,晋王拈子落盘:“紫苏。”

紫苏拦在从萤面前,神色颇有些为难:“殿下不允,我不能放娘子走。”

布谷鸟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季裁冰找她找到了二楼,从萤心中一喜,连忙高喊:“裁——唔唔!”

紫苏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将她“请”回珠帘后。

“布谷布谷”的声响在窗外盘桓了几声,又渐渐离去,从萤眼睁睁看季裁冰沿楼梯跑下二楼,很快消失不见了。

紫苏这才松开她,同她赔礼道歉,从萤气馁地捂住了脸。

楼下的的欢呼声仍在继续,且一浪高过一浪,终于,从萤听见有人高呼:

“他输了!他又输了!”

“这回成没娘的孩子了!”

“呜呼!咱们跟去瞧美妇人!”

两行清泪沿着从萤的掌心滴落,一颗一颗绽落在裙上。紫苏不知何时退下了,晋王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强行移开了她的遮掩。

他屈膝蹲在从萤面前,用袖角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柔情地摩挲过眼下。

从前他温柔宁静的目光,遮掩了其底色,如今四目相对这样近,从萤才发觉他的瞳色深不见底,如巍峨冰雪隐在长夜,凝寂着与他年岁不符的深重与狠绝。

然而他的语气却格外温润低柔:

“这一切当然是我的错,我的罪,但我必须如此,甘之如饴。”

第64章 畜生

赌徒们吵闹着要将姜夫人赵氏请来开开眼,赌坊内一时沸反盈天。

忽然一声劈天盖地的巨响,外面守门的护院把头被人飞踹进来,冲破了坊门、撞穿层层屏风,砸在赌桌上,哗啦啦与赌筹和碎银摔在一起。

赌客们一惊,随即嚷道:“有人砸场子了,有人——”

外头的阳光裹着飞尘卷入,滚浪似的光影里,走进来一个颀长冷峻的男人,朱衣银刀,半截藏着鞘中,半截推出刀锋,冷光森寒,一如他阴沉的脸色。

他生得年轻昳丽,眼神却有种令人胆寒的森然,冷冷在一众赌徒们中间扫过。

紧接着,金甲奉宸卫涌入,将赌坊团团围住,雪亮长刀的寒光里,赌徒们瑟瑟发抖,莫说不敢反抗,便是哭喊都不敢出声。

只有姜从谦,方才被讥嘲得羞恼慌张,此时见了来者,如见天兵神将,窜到谢玄览面前,泪眼汪汪喊道:“姊夫!姊夫救我啊!”

此时季裁冰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先不必管这小崽子,阿萤不见了!”

掷观音见了她,忙上前来询问情况。她将姜从谦签下的两张欠条奉出,谢玄览接来一看,抵给房契倒罢,另一张竟然是将自己生母也给抵了。

谢玄览攥着姜从谦地领子将他提起来:“这欠条是你写的?”

姜从谦喏喏:“是他们逼我写的,他们非要我写……”

“你姐姐呢,她人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我没见着她……”

攥着他衣领的手嘎吱作响,仿佛要捏断姜从谦的脖子:“你个没人伦的畜生,敢抵卖自己的亲娘,难道还会放过姐姐?我再问一遍,你姐姐她在哪儿?!”

姜从谦吓哭了:“我不知道哇!”

谢玄览甩手一挥,姜从谦飞摔出去,砸烂了一把扶椅,猛得吐出一口血,厥了过去。

紧接着谢玄览冷声下令:“围起来搜,有不轨者就地格杀!”

赌坊的桌椅屏风被悉数砸烂,赌客们抱头蹲在角落里挨个受审。底下这样大的动静,从萤当然听见了,只是晋王只许她看,不许她喊,更不许她下去阻拦。

他拈着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枰上,语气温和:“阿萤,他们都该受些教训。”

从萤有些不悦道:“可是不该由三郎出手。”

二十四卫是云京城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虽握在谢三手里,却止不住旁人窥眼热。鬼哭嶂剿匪一事,淳安公主借飞虹、越羽两支卫队,成功围剿了王兆深从西北带回的重甲精骑,令人深觉二十四卫已非前朝禁卫一般的绣花弱流,无疑会引起许多窥伺。

从萤已从杜如磐的劾本中得知,有许多朝臣觉得谢玄览把持二十四卫独大,皇权有卧榻之危,倘若今日他未经京兆府、径自带奉宸卫扫荡赌坊的事传出去,恐怕又有许多人要参他。

赌坊一楼迅速被犁庭扫穴,连藏在墙洞里的老鼠都惊慌窜逃。

谢玄览抬头扫视一圈,招了招手,带人往二楼走来。

从萤的眼睛被他雪亮的刀锋晃过,见他面色阴寒欲杀人,心中不由得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