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览淡淡打断她:“事已至此,不妨说真话,也好教我心里有些准备。”
从萤实在不想回答这个令她难堪的问题,扶着案边慢慢站起来,移开了目光:“都是些自寻烦恼的无稽之谈,三郎,我选择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这还不够吗?”
“我总要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谢玄览说:“否则晋王请旨赐封你为晋王妃,我在御前犯颜抗旨,自以为爱你护你,实则是忤逆你的心意,也太可笑了些。”
原本他已自我说服,无论从萤如何动摇、无论晋王如何争抢,他一定要与阿萤成婚,待木已成舟,再慢慢挽回她的心。为此他可以对她的心虚和错乱视而不见,对她的隐瞒和移情忍气吞声,可是近来发生的一些事,逐渐令他忍无可忍。
从萤说:“我不会答应他的。”
谢玄览追问:“为什么?”
从萤默然。
默然里听见谢玄览一声极轻的冷笑:“为什么他敢口口声声在我面前妄言他更懂你,你们才见过几次?他说丛山学堂配不上你,我刚愎自用只会害你……阿萤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从萤原本打算试探着与他聊一聊丛山学堂和太仪女学的事,不料这件事掺了晋王,已经变成了刺伤他的利刃,从萤实不忍再提及。
她将打磨好的腹稿一字一字吞没,问谢玄览:“三郎,你这般咄咄逼人,倘若今日真问出了你不想听的答案,你待如何?”
谢玄览说:“我不知道。我不忍心玉瓦俱碎,也没有肚量成人之美。”
他走到从萤身后缓缓抱住她,因情绪而沉重的心跳声沿着她的肩骨传到喉间。从萤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嘴唇落在发间、后颈,他的手沿着腰腹向上抚动。
从萤没有拒绝,他需要,她也需要,绷紧的心弦需要松弛,透破的窗纸需要粘合。
被拦腰抱起的瞬间,从萤揽住了他的脖颈,轻哑低声道:“阿禾在我屋里,就在这儿吧。”
环顾四周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圣人训,字字都是礼不可废。
唯有屏风后一张罗汉榻,宽窄仅容一人小憩,二人局促地纠缠半天,鬓发呼吸都乱了,终于在从萤再次磕到额头时,谢玄览停下了动作,将她揉散的衣衫小心拢好。
“阿萤,你不该这样待我。”
他的声音低哑悠长,灼热的情欲落在她颈间,化作一声叹息:“我时常分不清,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勉为其难地容忍。”
从萤指间绕着他一缕发丝:“难道我不是因为心悦你才有诸多容忍么?”
谢玄览说:“那不一样。”
从萤不解地喃喃:“如何不一样呢?”
爱一个人,总要为他牺牲些什么,譬如对阿禾,譬如对三郎,她一向如此认为。
谢玄览心里也乱着,更难为她解明白,二人默然相视半晌,忽然一起笑了,谢玄览低头亲了她一下,懊恼道:“这集素苑是我亲自布置,怎么就忘了在书楼里摆一张拔步床。”
从萤说:“你若这样想,岂止书楼能够?”
谢玄览垂目而笑:“你还想在哪里,院子里,临水亭中——”
从萤捂住了他的嘴,嗔视着他。
“最后一句……”谢玄览的声音从掌心里传来:“也是我最后一次同你商量,婚期定在十月初六,嫁不嫁?”
从萤没有丝毫的犹疑:“我嫁。”
简单两个字,谢玄览便将晋王导致的一切不愉都抛在脑后。什么晋王妃,长公主……来时心里一切晦暗风雨都在她的怀里化解,比起抗旨,只要不违抗她的心意,好像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
谢玄览流连着不肯离去,从萤问他:“下旬陛下移宫狩猎,都有谁随行?”
“朝廷重臣,皇室近亲,世家公子宗妇,去的人很多。单说谢家,连我大嫂和我几个妹妹也会去。”
“我能去么?”
“嗯?”
从萤起身坐正:“听闻谢三公子骑射无双,想同去瞧瞧,若有猎获,也好见者有份。”
谢玄览懒洋洋笑了:“你这么说,我必要带你同去了。”
第76章 旗舞
六月底,天子出狩浔陵。
围场外扎起营帐,陈列鼙鼓,高筑黄金台。
皇帝祭祀告天后,西鞑使者呈献贺礼,只见一位身形高大壮硕、须发浓密的西鞑壮士高举着一方铁箱,走到黄金台下将箱子放置。
在他身后,另外六个西鞑使者共抬着一柄长旗,旗杆为铜铁浇筑的实心,有一握之粗、丈二之长,顶端的赤红金鹰旗帜是西鞑的王族部落旗帜。那西鞑壮士稳稳接过长旗,蹲马步蓄力,高喝一声如狮吼,便猛得将长期插进了铁箱前的土地里。
他面朝众人大笑,用蹩脚的大周话说道:“铁箱中是鸠跋陀法师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是我族进献给大周的国宝。鸠跋陀法师生前是我族第一大力勇士,力能扛鼎,我身为他的关门弟子,仅有其一半的功力。只要大周勇士能将我族旗帜拔出,鸠跋陀法师的舍利子就归贵朝所有,否则这面王旗就该永远插在大周的土地上。”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凤启帝面有不悦之色,环顾左右御卫:“谁能拔此旗帜?”
右侧年轻御卫道:“臣且去。”
他双手握住旗杆,憋气蓄力往上拔,那旗帜隐有松动的迹象,可直到他使劲浑身解数,那旗帜仍未拔起来半分。
左御卫上前尝试,依然如此。
西鞑勇士得意大笑,面露轻蔑之色:“若是王兆深将军在此,也许可与我匹敌,听说他遭人陷害进了牢狱,可惜大周不识英才啊!”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周遭人言窃窃,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向围观的人群中传开。
从萤与谢氏女眷们站在一处,靠近高台,看得清楚。她挑起幂篱,低声与身旁的紫苏说道:“西鞑使节的态度有些奇怪,之前说是来议和,今日却突然挑衅,莫非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吗?”
她一出声,上首的晋王就觉察了她的所在。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触,从萤微一颔首便落下了幂篱,目光刻意移向别处。晋王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没想到这一世从萤虽尚未嫁入谢氏,却仍跟来了浔陵狩猎。
她是否觉察了什么?
凤启帝见左右皆无用,默默叹气,问道:“谢三郎在何处?”
太监高声召寻,谢玄览正率奉宸卫候命,朗声应召:“臣在。”
他身着靛蓝色麒麟补服,外披束腰金甲,肩上系着玄色绣金披风,阔步自人群外走上前,支跪向凤启帝行礼:“臣谢玄览应召候命。”
凤启帝:“平身吧,你也去试试那王旗。”
谢玄览应了声是,起身走到王旗面前,仿佛嫌那盛放舍利的铁箱子碍事,还伸脚往旁边踢了踢。
西鞑勇士十分不满地用西鞑语讽刺了一句:“云京城里养的小白脸,嘚瑟什么,我抬手就能把你插进土里。”
不料谢玄览听得懂,反而挑眉冲他笑,用西鞑语说道:“长得白才有姑娘喜欢,怎么,我闪着你眼了?”
他一只手握住旗杆,云淡风轻道:“等会儿我拿旗杆抡你的时候才是真要嘚瑟,记住了,要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用大周话喊几声爷听,我才会放过你。”
西鞑勇士头回见比自己还狂的人,嘲笑着将白眼翻上天。
谢玄览没有他那么多的架势,只双脚微微岔开,两手交叉握住了旗杆。他垂着眼睛,神态没有变化,仿佛在等待什么,然而手背上青筋慢慢凸现,让人觉察到他正在发力。
众人都屏息望着他,仿佛将对大周武将最后的指望都落在他身上。
凤启帝眉心微微凝着,看不出是盼着他成还是败,身旁大太监薛环锦适时低声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回去提王兆深来试试?王兆深毕竟打赢了西鞑,气势上也能震慑住这些蛮子。”
凤启帝说:“再等等,你不要小瞧了谢三。”
这番对话被下首处的晋王听见,他抬目落在薛环锦身上,目光深了深。
然后他对相距不远的淳安公主说道:“姜娘子也来了,公主最好赶快想个办法将她引开,别再让她继续观览。”
淳安公主微微侧首:“怎么,你怕谢三输得太难看?”
晋王轻轻苦笑着摇头:“恰恰相反。”
没人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是不想让阿萤如前世那般,看谢三意气风发,孔雀开屏,哗取众宠无数,从而对他倾心更甚,泥足深陷。
约十数息的时间,谢玄览色未变、力未竭,而王旗旗杆却隐隐松动。
众人都屏息望着那杆旗,忽听“嗏”的一声,旗杆脱地而出,翻出许多泥土。西鞑勇士被泥土崩了一脸,后退着连呸两声。
他讪讪道:“方才有马前卒替你摇松了,你虽有几分力气,却也不稀奇。”
谢玄览冷笑了一声,举着那王旗猛一用力,又将它插回泥土里,紧接着抽刀砍向旗杆。
旗杆虽是铜铁浇筑,燕支刀更有削铁如泥的盛名,紫青色的薄刃被谢玄览抡出满月似的银弧,弧刃旗杆相撞,瞬间崩出金色火花,一声高而锐的铮响震得众人两耳嗡鸣。
在一双双瞠目中,西鞑王旗旗杆仿佛面捏泥塑一般,拦腰折倒。
西鞑使者们顿时脸色大变,在旗杆的阴影中纷纷后退,谢玄览却在落地之前拦住了旗杆,单手将那半折旗杆握起,横在臂间。
黄金台两侧各树立八面通天凤鸣鼓,也有黄钟大吕、铜磬鸣鞭,于皇帝祭天时奏响雅乐。掌乐虽是宫廷内侍,掌鼓的却是二十四卫的健卫。
只听谢玄览横着王旗冷喝道:“昔大将军攻破西鞑王都,俘虏王
侯,作《踏燕曲》,速速与我奏来!”
掌乐望向凤启帝,凤启帝轻轻点头。
霎时鼙鼓声腾起,擂擂如万马奔腾,激越的钟磬声中,谢玄览臂间半截王旗猛然朝西鞑勇士挥去。
西鞑人惊叫着接连后退,王旗紧追不舍。
赤红色的旗帜漫卷,裹绕着身披金甲与玄色披风的谢玄览,如同迸燃于金玉之中的烈焰。他微一低首,长旗在他背上飞旋数圈,又下落一段,绕着他的蜂腰打旋。那沉重得需要数人抬举的旗杆,如今在他手中不过一截花枪,如臂使指,如秋风扫蝗。
王公贵戚、朝臣妇孺,皆被他迸发出的力量与美感震慑,浑然不绝其中的危险。
唯有方才还在大放厥词、此刻被旗杆赶得到处跑的西鞑勇士明白,哪怕仅是被旗尾甩到,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折骨断肢。
他仓皇后退,慌乱间随便拔出什么刀剑遮挡,然而刀和剑都被王旗卷飞,霎时间旗杆又挟着猎猎风刃扫到他面前。
众人凉气接着凉气,惊呼压过惊呼。
从萤也在踮着脚,屏息望向谢玄览。
忽然有人轻拍她肩膀,是淳安公主身边女官:“姜娘子,公主请你前去。”
从萤疑惑地往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女官道:“请上覆公主,待仪式结束后我将去拜会。”
说完又将目光移回了谢玄览身上。
过了一会儿,宣德长公主又派人来请,从萤正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嘘,先别吵。”
她看得入迷,两位女官铩羽而归,晋王闻言,慢慢按着额角叹息一声。
晚了。
淳安公主因为轻易就被谢玄览比了下去,心情很是不爽,将这一切归咎为晋王没本事,遂出言嘲讽他道:“谢三虽轻狂,可是狂得漂亮,且看这满堂女眷,哪个眼睛不是挂在了他身上?堂弟啊,你说你可怎么与他争?”
晋王语气阴阴说道:“公主已有蓝颜无数,既然觉得他漂亮,何不将他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