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83章

然后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似乎都被对方恶心得不轻。

再看黄金台下,众人为谢玄览腾挪的场地越来越开阔。《踏燕曲》演奏到最后,鼓点急骤如雨,旗帜随谢玄览凌空飞旋,猎猎破风声竟然隐有压过鼓声的气势。

六个西鞑使节都躲得没了影儿,场上只剩一个西鞑勇士,挨了谢玄览两击后,亦是颤颤巍巍,几乎站立不稳。

眼见着那旗杆就要当头劈下,勇士终于认输,用大周话高喊了一声“爷饶命”,屈膝往下跪。

比他下跪更快的是谢玄览挥旗的速度,勇士的膝盖正跪在他们尊贵的王旗上,将王旗一同跪进了泥土里。

曲罢鼓声止,四下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从萤见谢玄览朝她望来,二人对视了一眼,从萤含蓄一笑,落下了幂篱。

谢夫人望见这一幕,低声对从萤说道:“三郎的本事不止是马球蹴鞠,倘若你不在这儿,他断没有这么多的精神。”

……

直到傍晚仪典结束,夜里回到营帐,大家还在热切地讨论这件事。

“谢三公子的体型只有那西鞑人一半宽窄,膂力却如此了得,起码有二百斤!”

“三个健儿才能拉开的神臂弓,谢三公子倒十分寻常!”

“没想到三公子瞧着像个小白脸,竟不是绣花枕头啊……”

因都是各世家年纪相仿的女眷,在这样的场合和氛围里,说话比平常无拘一些。

有位文秀纤纤的年轻夫人,看样子刚成婚不久,突然说了一句:“谢三公子这样大的力气,将来他娘子怎么受得住啊。”

众人默了一瞬,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向坐在边角的从萤。

从萤猝不及防,一口茶噎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在诸位女郎或戏谑或好奇的打量中,她慢慢站起身,沿着帐边往外挪:“诸位慢聊,我先回去睡了。”

她逃也似的离了年轻女郎们的营帐。

只是她随谢夫人起居,此刻谢夫人的营帐内也不消停,从萤无处可去,沿着营帐慢慢散步,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白日里谢玄览旗舞时的场景。

凌空翠纛舞,照影寒芒铦。

意气风发,有劈天盖海之势,这样的谢玄览,自当惹人注目,得人景慕。

然而这样的本事,若只在马球场或旗舞时昙花一现,未免有些浪费……一时间,从萤竟生出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忽然,眼前飘过两三颗萤火,吸引了她的注意。

从萤抬眼望去,见丛居营帐背后的草地上,飘浮起许多萤火虫,柔光点点,照出一条蜿蜒石子路。因整座浔陵山都有军卫巡逻,所以她心中喜欢,就放心大胆地沿着萤火往前走。

沿小路行数十步,尽头是一座小木亭。

木亭里燃着一线幽香,这幽香吸引了许多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绕亭翩翩飞舞,将这一方木亭照彻如明月中。

然而比这朦朦萤火更令她惊异的是木亭中的人——

轻衣缓带,宽袍广袖,沾湿草木清露,愈发显得伶仃寂寥,依稀是无尘清夜、如银月色里的石火梦身。

他阖着眼睛,手里慢慢转一柄折扇,扇柄绕过他细长的手指、瘦削的手腕,缓缓展开后遮面而过,又从后背转到腰侧,绕着腰间玉带干净利落地旋开,扇面上洒金颤颤,可与萤光争辉。

他腿脚不利落,所以动作幅度很小,显得慵懒散漫。

从萤虽不懂武式,但也看得明白,这与谢玄览白日旗舞的招式相同。

只是前者有卷焰惊涛的膂力,大开大合能逼壮士折膝,而眼前这位却像是画里的逸出的水墨、薄霜白露凝成的精怪,虽意态翩翩,然病弱无力,似乎一口气就能惊散。

从萤默默望着他。

她当然知道百十斤重的王旗与数寸长的折扇不同、当然知道烈烈天火与月下寒霜不同。

可她总是下意识地、难以克制地将两人联想到一处,如今见到晋王重复白日里三郎旗舞的招式,更是将这两人的身影合为一辙,心中无由地痛彻。

就好像,白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谢玄览,经历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摧折后,变为眼前这人的模样。

“你哭什么?”

晋王收了折扇,语调极轻地叹息道。

从萤蓦然回神,抬手一抹,果然在眼下摸到了一片泪痕。她望着湿漉漉的手指,心里白茫茫、空落落的,一时竟找不出一个缘由。

“我瞧你白日里倒是很开心,”晋王的声音温柔沉静,含着几不可察的寂寥,“你如今落的泪,究竟是可怜他,还是可怜我?”

第77章 阴谋

一只萤火虫落在掌中,晋王合指拢住,送到从萤面前,从萤却将它放走了。

晋王笑了:“明明喜欢,却偏偏不要。”

从萤说:“我喜欢的并非它在我掌间的样子。”

“倘若这只萤虫因为喜欢你,不顾朝生暮死之苦,甘愿囚于你掌心中,阿萤,这样的情意,你并不愿接受,是不是?”

从萤知道他想类比什么,故缄默不言。

晋王却又抓住了一只萤虫,虚拢着送到她面前,指缝里透出绿玉色的浅光。在她的沉默里,他慢慢将手指收紧,荧光渐不可见,很快就要被他捏死。

从萤能想象到萤虫在逼仄的掌心里挣扎的样子,又经由它的挣扎,想到一些其他。

终于,在晋王要将这只萤虫捏死之即,从萤出声道:“放了它吧,殿下,如您所言,我的确不忍心。”

晋王手掌张开,萤虫得了一口气,迅速飞走了。

他说:“萤虫尚知趋生逼死,你这样聪慧的姑娘,一开始就不该往掌心里钻。”

从萤说:“我不是萤虫,他也不是掌心。”

“你不愿承认,而他不自知。”晋王望着她:“你该明明白白告诉他的,否则凭他的蠢笨自负,偏要等事情无可挽回了才知后悔。”

从萤嘴角牵了牵

:“告诉他什么,我要与他断情绝意,另嫁晋王府?在殿下看来,这便是清醒是么?”

“你觉得这是我的私心?”

从萤不置可否,在他质问的凝视里缓缓垂目:“殿下,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吗?”

“不好。”

“我们来聊一聊殿下吧。”从萤说:“我近来偶然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得知许多事,现实中皆能印证,但也有一些事走向不同,似乎被人扭转过,譬如我弟弟的事、譬如公主对我的态度……在梦里,我只见过三郎,却从未见过殿下,我在想,殿下是否预知了什么,想要改变一些事。”

晋王:“倘若我要改变的正是你的命运,你愿意听从我的劝告吗?”

从萤说:“殿下不是已经改了吗,在梦里,我和三郎早已成婚,不至于蹉跎到如今。”

“可你若坚持嫁给他,恐将难得善终。”

从萤闻言神情黯然一瞬,沉默后忽而又轻轻笑了。她说:“梦里的三郎我也见过,虽与如今确有不同,但我知道他爱重我,绝不曾欺我负我。若他待我如此,我依然未得善终,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意外,二是谢氏将倾,三郎他护不住我了。”

她顿了顿,说道:“若是意外,有心避开便好,何必归咎于三郎?若是谢氏阖族难保,那我既得梦里预示,更要同三郎一起挽狂澜,怎能弃他而去。”

晋王声音沉哑:“他不配。”

“他值得。”

从萤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赧然,语气温柔平和:“在梦里,我们很恩爱,我期待这样的日子。”

这句话如同天外纶音,令晋王一时梗住了所有余话。他隔着飘飞的萤光望着从萤,心中欢畅与哀痛交织翻涌,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提起。

她说她爱他……前世的他。

这种感情安静柔和,却坚牢不可更改。他实在是低估了她对自己的感情,才会妄想通过规劝来改变她的主意。

心中一时喜也怜也……悲也。

许久,晋王恍惚叹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从萤却唤住他:“晋王殿下。”

以为她要为谢三求些指引,没想到她却说到:“我梦见长公主自称丧夫丧子,形容哀戚,殿下……万望保重玉体。”

……

二人相谈的这一幕,落在远处谢丞相与谢玄览眼里。

谢丞相说:“王氏和桓氏的姑娘你都不想娶,偏要娶姜氏女,她既对你没有助益,又与晋王纠缠不清,如今你可看见了?”

谢玄览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可大惊小怪?”

谢丞相冷嗤道:“冥顽不灵。”

谢玄览说:“是,我冥顽不灵,但我不是二哥,别在我的婚事上动心思,阿萤若有什么事,我陪她,谢氏也要陪她。”

谢丞相一口气梗在喉间,冷冷对他道:“滚。”

谢玄览的态度让谢丞相颇为不虞,他的几个儿子中,谢玄览是最出色的,偏偏对谢氏的将来最不上心,任性狂妄,接连得罪了英王府与王氏。谢相想通过改变他的婚事,为他寻一位明理温顺的世家妻子来规劝他,改变他的散漫态度,将他的心拉回世家同盟中,不料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得到了这样一番冷酷警告。

简直是无父无家,背宗弃义。

谢相与谢玄览不欢而散,刚回到丞相营帐,英王就来拜访他。

英王阻止了谢相要传人上茶:“我是避人而来,与谢兄商量几句话,说完便走。”

谢相拾起座灯台上的铜勺压灭了灯烛,使二人身处昏暗中,身形轮廓不会映在四周毡布上:“英王殿下请讲。”

英王压低了声音:“鬼哭嶂的事迟迟没有决断,我儿泽贞和王兆深势必要有一个人来背锅。原本在谢氏的运作下,我儿即将脱罪,不巧这时候西鞑使者来京,没想到他们竟然想通过给陛下施压的方式,逼陛下放了王兆深。”

谢相说:“看来这些年,王兆深在西北与西鞑勾结颇深,没少放水,所以西鞑不希望王兆深倒台。”

英王道:“是啊,当年宣向翎险些杀得西鞑族灭,这样的噩梦,西鞑绝不想再重现。今日三贤侄将西鞑勇士阿古拉追得满围场跑,其锋锐更甚宣驸马当年,西鞑只会恐惧更甚,绝不希望西北兵权落在三贤侄手里。”

提起谢玄览,谢相重重叹息一声:“莫说西鞑,连我也奈何不住这个孽障。”

他将对于谢玄览婚事的忧虑告诉了英王,英王听罢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本来我想着,若我儿泽贞这回难逃罪责,就解了他和你家六娘的婚约,将我女儿珑娘嫁给三贤侄,我与谢兄还做亲家。”

这简单一句话,谢相便明白了他今日来此的真正意图。

凤启帝虽无子,但他弟弟英王却有五个儿子,其中两嫡三庶,除萧泽贞外,还有一个已经成家封世子的大儿子萧泽陵。

英王的意思,倘若萧泽贞不可救,就转推萧泽陵做凤启帝嗣子,只是萧泽陵已有世子妃,在世子妃亡故之前,暂不能娶谢六娘,所以先将女儿嫁到谢氏,以表两家合作的诚意。

谢相说:“是门好姻缘,可惜子望不肯识抬举。”

英王说:“三贤侄是被姜氏女蒙了心,却不知晋王已向陛下请旨,许诺她晋王妃之位。若能让三贤侄亲眼所见她的背叛,依三贤侄的傲气,想必很快就会回心转意。”

谢相抬眼望向英王:“看来英王殿下已有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