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84章

英王笑了笑:“请君入瓮罢了。”

*

翌日一早,从萤刚起床,谢夫人身边侍女来传,说谢夫人正找她。

从萤应声好,洗漱罢就往谢夫人的营帐去,二人营帐间隔着一座半敞的客帐,路过时,从萤听见客帐背后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声音竟像是淮郡王。

从萤脚步下意识一顿。

鬼哭嶂一案尚未定论,淮郡王身上的罪责尚没有洗清,这又是在谋划什么呢?

接着,从萤听见了“晋王”二字。

她心里微微一跳,脚步悄悄迈进客帐中,隔着一面厚厚的毡布帐壁,她听见淮郡王对手下人吩咐道:“这颠马散中有毒盐,若是涂在马身上,会随着马奔跑渗进马皮中,然后马儿会因为焦渴而疯癫,不受控制地奔向有水源的地方,你将这颠马散掺进贵主的马料中。”

接着又转向另一个人,似乎给了他一张图纸,同时提高了声音:“马儿大概率会沿着这条路上山找水源,你叫死士沿途伏击,记得要用红杉木弓和兖州刀,事成之后栽给晋王,既然他和贵主走得近,就叫他们狗咬狗去。”

兖州是晋王封地,出产红杉木弓,这是要为刺杀贵主留下“物证”。

如此重大的筹谋,却又如此儿戏。

从萤悄悄退出客帐,一边在心里思索,一边继续去寻谢夫人。

谢夫人找她并没有要紧事,而是请她来喝茶:“这君山银针是相爷今早新得的,我记得你爱喝黄茶,请你来尝尝。”

从萤接过茶盏后抿了一口,慢慢回味着,琢磨出一点古怪的滋味来。

她曾从梦里得知,淳安公主会在围猎中出事,惊马与谢六娘相撞,导致小产,险些一尸两命。所以刚才听见淮郡王谋划要害公主时,她下意识是相信的,并在心里考虑该如何提醒贵主

小心淮郡王。

可她很快又觉出不对,梦里晋王已死,未曾参与过围猎,但今日淮郡王说要嫁祸的人却是晋王。

这与梦里不一样。

究竟是晋王的变化导致了淮郡王阴谋的偏差,还是说,淮郡王所谋与梦里发生的并非同一桩事?若是前者,她依然应该阻止,可若是后者,那淮郡王此举,莫非是为了试探她?

“阿萤,阿萤?”谢夫人见她神思凝重,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怏怏不乐?”

从萤含笑按了按额头:“昨夜没睡好,夫人可知三郎去哪里了?”

谢夫人说:“围猎即将开始,三郎巡围场去了。”

从萤搁下茶盏,歉意道:“我感觉有些闷,想去外面走走。”

她离开谢夫人营帐,一路向巡逻的奉宸卫打听谢玄览的所在,终于在圣帐西南边望见他的身影,他正专注与下属吩咐些什么。圣帐周围不仅有二十四卫,还有天子的禁卫亲兵,从萤不可能在未得宣召的情况下靠近,她寄希望于谢玄览忙完离开,过了一会儿,却见谢相带着一位女郎去与他说话。

在谢夫人的寿宴上,从萤曾见过那女郎,是英王的女儿,淮郡王的妹妹,文双郡主。

文双郡主行到谢玄览面前,温柔小意地先向他见礼,谢玄览冷冷淡淡一颔首,转头继续与下属讲话。

文双郡主没走,反而上前了一步,在谢相的纵容下插嘴说些什么,眉眼微微弯着,像一只故意梳翎的孔雀。

心思昭然若揭。

从萤当然不能当着文双郡主的面宣告淮郡王的阴谋,而文双郡主的举止,却让她心里的猜测渐渐明晰:只怕刺杀贵主并非淮郡王的目的,离间她和谢玄览的关系才是他的本意。一边让文双郡主软语相诱,一边给她设圈套,要抓她背叛淮郡王与谢氏的现行。

看来颠马药与沿途伏击都是假的。

五味杂陈中,从萤轻轻舒了一口气,是假的就好,贵主若真怀孕,经不起这番折腾。

第78章 遮掩

辰时中,围场四周吹响号角声。这是命令全体侍从备甲饮马、绕场巡逻,做好最终的准备,约再有两个时辰,贵人们用过午宴后,就要下围场狩猎了。

从萤的心情经过大起大落,一时有些疲惫,沿着溪水散散心。

身边不断有各家侍从匆匆来去,她的目光越过粼粼流动的溪水,看见溪边草丛里,有个姑娘正在用盐搓洗胳膊。

那姑娘的右手和整只小臂都起了一层密密的红疹,她一边用盐搓洗,一边忍不住用涂了蔻丹的指甲去挠,红疹破了后流出血,看着又痒又疼,十分难捱,而姑娘咬唇忍耐着,不肯发出任何声响,怕引来旁人注意。

从萤盯着她看了许久,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认识她。

来浔陵狩猎前所做关于贵主遇险的梦里,从萤随谢玄览前往公主帐时,遇到公主身边的侍婢从帐中走出。侍婢端走满满一盆血水,从萤望着鲜红的水面发怔,也看到了侍婢倒映在水面上的脸,正是这个躲在溪边疯狂洗手的姑娘。

从萤心口生出一丝凉气:她做了什么,到底是谁的人?

淮郡王所言颠马散,到底是为了诱她上套的幌子,还是……确有其事?

从萤转身疾走,跑过草地,在一座座毡布营帐中穿梭。

此刻贵人们已起身前往黄金台参加午宴,留守的侍从随婢轻松了许多,相携相挽,说说笑笑自从萤身边路过。从萤虽心里急切,亦不敢放松警惕,脚下猛然折回,瞥见一抹黑影迅速躲回营帐后,只留下一寸尚未完全收回去的乌履鞋尖。

有人在跟踪她。

果然,淮郡王既然要试探她,就一定会派人跟着,准备抓她的把柄。

她不能去找晋王,三郎与谢相在一处,她也不能找。从萤心中飞快思索着,抬腿往马厩的方向走。

供贵人们安置马匹的马厩距离营地不远,从萤小跑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此时各家仆从都在检查马匹的状态,整理鞍鞯,从萤灵活地混入其间,一路往马厩最深处走。

马厩深处是水源上游,所以越尊贵的马匹越在里侧。

从萤要确认淳安公主的马有没有被下药,一口气跑到了最深处,发现淳安公主的马厩竟然和谢氏的马厩相邻,她在谢氏的马厩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个身着麻衣的白净男人,正提了一桶水给马擦洗身子。

从萤犹疑着小声开口:“卫公子?”

洗马的男人转头看向她,一手握着刷子,神情十分窘迫,竟然真的是卫霁。

“你怎会在此……洗马?”从萤一时为他所震惊,三两步迈到他面前:“音儿说你近来留馆纂书,两个多月不见人影,还托我打探你的近况,你怎么……怎么……”

翰林院里有名的铁蒺藜,撸袖弯腰给谢氏洗马,从萤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惊悚的场面。

卫霁苦笑着扔下手里的马刷:“此事说来话长。”

他长话短说,解释了谢妙洙拿着卫音儿的伪造度牒威胁他的事情:“她要我给她做半年的马夫,饮马喂马洗马,有时还要给她做马凳,踩着我上马车,说白了就是为了羞辱我……”

不得不说,谢妙洙这招十分诛心,为了避免被同僚认出,卫霁在外面都低着头,或用三角巾蒙面。此次狩猎谢妙洙故意要带他,外面到处都是朝廷显贵,为了避免尴尬,卫霁索性待在马厩里不出去,没想到还是被人撞破——且是他最不愿在其跟前失了体面的人。

从萤蹙眉走近一步,卫霁就往后退一步:“我身上有味儿,姜娘子离远些吧。”

从萤问他:“你一直在马厩中,可曾见有人来侍弄公主的马?”

卫霁回想一番:“马夫来喂过料,约半个时辰前,有女官模样的姑娘来洗马整鞍,检查马的状态。”

“可是粉衣紫裙,挽着螺髻,系一条绿丝绦?”

“依稀是紫裙,其他的有些记不清了。”

从萤走到公主马厩跟前,见铜锁完好,隔着木栅栏朝马儿招招手,轻轻从它的脸摸到长颈,费力往里探身子,堪堪摸到了鞍鞯底下的皮毛。马儿突然撂蹄打了个响鼻,险些将从萤拽倒,幸好被卫霁眼疾手快扶住。

他一触即放,退开两步劝道:“这些贵人有侍应团簇,千百般小心伺候,姜娘子何必管这些闲事。”

从萤笑了笑:“这样的贵人若出事,那必是千百人殉葬,何况公主是音儿的主君,卫公子,你愿意救她一命,也助自己脱困吗?”

卫霁微微睁大眼:“你是让我去给公主报信?”

从萤举起方才摸过马的手给他看,指尖已灼热发红:“劳烦你去告诉公主,有人在她的马上抹了颠马散。”

……

进出马厩需要登记,监视从萤的人不敢留痕,故只在马厩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见从萤出来,张望一番后,鬼鬼祟祟往晋王帐的方向走,监视者心中暗喜,连忙蹑步跟上。待二人相继离开,卫霁才从马厩中走出,用三角巾蒙面,往公主帐的方向走去。

虽然引开了监视者,从萤心里仍忐忑,她没有完全的把握卫霁会去给公主报信,万一他想凭此去与谢妙洙换回假度牒呢?

保险起见,她该想办法去给晋王也提个醒。

从萤边走便想,余光瞥见路边草叶下有什么一闪而过,于是停步后退,装作蹲下整理履上绣头,抓住了草叶下那只尚未藏身,奄奄闪着微光的萤火虫,狠心拽断了它的翅膀,握在掌心里,往晋王帐的方向走。

正值午宴,晋王未必在帐中,万一寻而不遇,她总得给晋王留下点什么。

不料尚未走到晋王帐,刚拐过帐篷一角,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客帐里拖。从萤惊得汗毛倒竖,挣扎着正要呼喊,不经意自帐中铜镜中瞥见了那人的脸,一瞬的怔楞后,渐渐松弛下来。

身后那人放开了她。

“……三郎。”

谢玄览盯着她的目光幽沉:“你不知道有人在跟踪你吗,还敢来找他?”

掰开她的掌心,看见那只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眉心蹙得更甚。

从萤急切得想要解释:“我找不见你所以才——”

话音未落,听见帐外有脚步与喧哗声,还有刀甲相撞的声音,似乎人数不少,逐渐向营帐这边靠拢。

“都仔细找找,肯定是丢在这附近了。”

竟然是文双郡主的声音。

“此玉佩贵重,是我皇祖母生前所赠,多谢相爷亲自为我寻找。”

一道儒雅浑厚的声音从容应道:“无妨,郡主请找便是,情出孺慕,想必晋王殿下也会体谅。”

从萤心中惊跳,她何德何能,竟然劳动谢相亲自来抓她把柄?

她面现忧虑,求助地望向谢玄览,谢玄览却置若未闻,静静望着她,目光深得叫她猜不透他的情绪。

从萤小声道:“你不帮我,那我只好认罪与晋王有染——唔……”

唇上忽然一疼。

谢玄览单手箍着她,从她手里夺走那只要为晋王传信的萤虫,一边低头对她又吻又咬,一边带着她往客帐里间走。

客帐是各家贵人的私帐外容人休息饮茶的公帐,茶间开阔,供有鲜美瓜果酒馔,早晚都有侍者前来整理打扫。客帐里间象征性地放置一张小榻,挂着青帐,以备贵客休息,但通常不会有贵人委屈在此,所以此间客帐被褥整洁,尚未被使用过。

谢玄览单手扛着从萤往小榻走,另一只手顺过一坛酒,咬掉了红绸木塞。

从萤仰面落在榻上,双手向后撑起,便见谢玄览举坛饮了几口酒,又故意洒出许多,泼湿了她的领口。紧接着将酒坛一搁,挑落了青帐,倾身向她压下。

浓郁的酒气在帐中弥漫,熏得从萤头晕脑胀,她愣愣望着帐定,听见窸窸窣窣解衣衫的声音,发间钗环被一一卸去,叮当坠地,她的青丝如瀑流泻满床,而谢玄览的长发垂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她下颌。

若非他双目清明冷静,这副靡艳恣睢的情态,倒真像是仗酒行狂。

从萤抑制不住心中乱跳,怔怔望着他:“这样真的可以吗……”

那群人名为找物实为搜人,循着声响走近了客帐。听见他们的动静,从萤一边承受着谢玄览的亲吻,一边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心里胡乱构想着等会儿该如何措辞解释。

冷不防谢玄览在她腰窝里一按,从萤险些叫出声,齿关相嗑,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

她把谢玄览的嘴唇咬破了。

“三郎!”从萤小声惊呼,要察看他的情况,谢玄览却不以为意,低头将血蹭在她里衣上,只留下唇边一道新鲜的伤口,配上他披散的长发、凌乱半褪的衣袍,实在是令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