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小雪,雪落在屋顶上,先是一点白,继而连成薄薄的一片,青黑的瓦当便显出斑驳的白,显得四周都亮了起来。
苏敏抬头看了一眼,压住了帽檐,小李氏把丫鬟买来的烙饼,还有一些榨菜,咸鱼都放到了后面二老爷的马上,“爹,这些你路上拿好。”
二老爷点头,说道,“在家里伺候好你婆婆还有几个小的。”想了想又说道,“你妯娌胆子小,要辛苦你了。”
苏家的二儿媳妇是个面团一样的人物,一点脾气没有,自然也撑不起家里的事情,也不知道苏知政怎么给精明能干的老二娶了这样一个脾性的媳妇,不过夫妻俩倒是非常和睦,就是要苦着他女儿,操持家里了。
“爹,你放心吧。”
小李氏很满意这个婚事,夫婿和她是青梅竹马,婆婆待她又好,公公虽然严厉,却从来不会参合后宅的事情,对待几个儿子的管教也颇为严厉,自己不纳妾,连个通房都没有,对几个孩子也是这个要求。
苏家大少爷苏东津去外地任职,身边只有一个老婆子和书童,年轻的丫鬟媳妇子是一概不让带的。
只是眼看着小姑子许了个好婚事,家里蒸蒸日上的,怎么就会遇到这种事儿?她擦了擦眼泪,让管家把水囊也系在马上,努力安慰自己,不能胡思乱想,要把事情做好。
苏敏这边正和母亲李氏说话,她被丫鬟搀扶着走了出来,无论如何都要来送苏敏,见那马膘肥体壮的,有些高状,这还是二老爷托人弄来的。
他常年走镖,总有关系弄到好一些的马。
李氏有些害怕这大马,虽然知道苏敏不是个乱来的性子,但还是目光担忧的看着她,结果苏敏牵过缰绳,踩在马镫,身形倏然腾起,腰间的围裳翻飞,期间已经稳坐鞍上,双腿轻夹马腹,缰绳在她指间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此刻眼神明亮坚定,脊背笔挺如山间竹,气质出众。
李氏都有些认不出来了,那个小时候只躲懒,贪吃,还喜欢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在宫里居然养出如此的气派来,恐怕陛下待她当真好的。
转念一想也是,如果陛下待她不好,又如何会给她赐这等好婚事。
不止小李氏,老太太徐氏看了眼点头,说道,“这一看就是会骑马的。”而且还是常常骑马的人,不然动作不会这么干脆利落。
再一看赤哈,也是已经上了马,他这个人稳重和煦,处事周到,这会儿已经下意识就骑到了前面来,想要帮着苏敏挡一挡风雪。
老太太和李氏看了十分的满意,对视笑了一眼,都觉得这离别的愁绪淡了一些,终于在黯淡无光的黑夜中,看到了一点点的光亮。
二老爷李奎善找了个道上的好友罗武,都是熟知路途的,不然这夜行骑马,又是下雪的冬日,当真是有些艰难。
“娘,我走了,您别担心,女儿一定把爹爹带回来。”
“保重自己。”
苏东清则是被留了下来,家里没有个主事人不行,他心里懊恼的很,也不知道三弟有没有接到信,大哥远在山东任职,回不来很正常,三弟怎么还如此迟缓?
莫非又跑去四处游历去了?
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一行人离开,在院子里跺脚,在家里等着实在是煎熬呀,但是又不得不留下。
一行人骑马出行,暮雪卷着树木,马蹄踏碎薄雪,慢慢的身影便揉进远处景物中,天地又复归寂静。
***
这夜里骑马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主要这雪,吹在身上特别冷,好在穿着厚实,挡住了风雪。
两个镖师轮流在前面领路,遇到路况不好还会大声提醒,赤哈的随从,护送苏敏的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人。
寒风凛冽,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一行人终于望见了苏州城墙轮廓,在暗黑中,像是一头潜伏巨兽,城门紧闭,城楼上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罗武喘着气,指着官道旁点着一盏红灯笼的客栈说道,“前头有家客栈,是这一片最稳妥的落脚处了,城门早上才能开,只能先在此处歇歇脚,等天明开城。”
李奎善点头,一行人牵马来到了客栈前面,上前拍门,好半天,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才嘟囔着开了条门缝。
“馒头,发什么呆呢,赶紧开门,来住宿的。”
馒头看到是罗武,眼睛一亮,说道,“是罗哥呀,又有活接了?”随即看了眼罗武后面的几个人,只觉得虽然看不清,但前头几个个个气质不俗,热情地引他们进去。
端了热茶过来,苏敏一行人都坐下来喝茶,这才觉得身子暖和起来。
过年到时候生意不好,大家都回去了,很少有人出来走动,所以房间很是充裕,定了几个上房,又让伙计给马喂草,大家就各自去睡了。
苏敏很累,突然疾行这么久,腿都不像是自己的,换掉微湿的衣裳,草草的洗漱了一下就直接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客栈里许多人都在大厅里吃早膳,不过天色还没亮呢,城门口就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伍。
馒头跑过来,小声问道,“几位早上吃什么?要不要找个熟人,帮你们早点进去?就不需要排队了。”
罗武看了眼赤哈,笑着骂道,“没眼力劲的东西,不知道咱们赤哈大人可是宗亲的身份,哪里需要你来引荐?”
馒头是被客栈老板捡来的孤儿,算是一口馒头换来的,就这个名字,后来也不想改了,平头老百姓觉得,馒头反而是很矜贵的食物,他自己还是挺喜欢的。
馒头昨天半夜接了客人,就是觉得挺阔绰,不过住几个小时就定了上房,如今再一听,就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起来,别说,就这几位气质都和常人不同。
一行人,用过了早膳,就走到了城门,赤哈给了守门兵士自己的腰牌,那人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舌头都打结了,“爷…爷…这边来。”
一行人再次上马,穿过城门,身影迅速融入城内。
街道上铺子已经开门,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他们直奔按察使司监狱。
一扇厚重,包裹着铁皮的木门紧闭着,门上开着一个仅容递送物品的小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依稀可见江苏按察使司狱几个字。
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的狱卒,眼神麻木而冷漠,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苏敏看到这个地方就觉得难受,比寻常监狱还要严谨,也不知道父亲在里面如何受苦,只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人。
李奎善上前说道,“二位差老爷,行个方便。我们来探视一位亲眷。”
狱卒眼皮都没抬,公式化的说道,“名帖,路引,还有衙门发的探视批文。”
李奎善直接掏出银子来,塞给他,说道,“差老爷,事发突然,还未及办理这些,这是一点茶钱,还请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那狱卒看到银子,这才笑了,说道,“你们要见的是什么人?”
“是原常州知府苏知政。”
那人脸色一变,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最后掂量了下手上的分量,这才朝着李奎善招了招手,等着他过来,凑在他耳边说道,“人早就被押走了。”
“去了哪里?”
那狱卒很是犹豫的样子,李奎善又塞了一袋银子,他这才开口说道,“当时听口音应该是江宁来的人。”
旁边的那个狱卒说道,“我看过交接文书,是江宁司监的,说是巡抚要亲审这个案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苏敏没想到父亲居然被押到江宁去,“是什么时候走的?”
“五天前。”
如果是五天前,那这会儿应该就已经到了江宁了。
赤哈拿了一块腰牌出来,说道,“去喊了你们司狱官出来。”
那狱卒一看赤哈的腰牌,顿时不敢说
话了,腿发抖,一溜烟就去喊了自己的上峰过来。
司狱官不敢怠慢赤哈,到时一五一十的都说了,“是江宁的调令,我等也不敢违抗。”
苏敏果断地说道,“去江宁。”
几个人又一路疾行,好在昨天在客栈里睡了几个时辰,倒也扛得住,就是赤哈很担心苏敏,时不时上前问一下,“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苏敏惯常会躲懒,那是因为上面有个人在,天塌下来自有他顶着,但是如今她总要自己撑起来,她得目光变的坚定了起来,忍住腿间因为骑马太久而生出来的不适,又甩了下马鞭,一下子就跑到了前面。
大家看苏敏这般行径,倒也佩服了起来,纷纷都跟着了。
罗武对李奎善说道,“李哥,你这个外甥女不简单呀。”
李奎善早就想炫耀了,他从见到苏敏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被苏敏的沉着冷静,还有她行事的利落给震住了,说道,“你知道我外甥女在宫里,那可是伺候陛下的,她这骑术还是陛下亲自教导的。”
要是一开始,罗武肯定半信半疑,但是见到赤哈之后,他就真的信了,要不是受如此宠幸,怎么会给她安置这样的婚事。
“看见那位赤哈大人了吗?已经赐了婚的,是我未来的外甥女婿!”
罗武唾沫横飞的夸奖了一顿,只夸的李奎善满面笑容,只觉得路上的艰辛都少了一些。
到了晚上,几个人客栈歇脚,苏敏在腿上抹了药,上面都红了,她仔细烫了脚,这才上床睡着,几乎是沾床就睡了,
路上一处桥塌了,只好绕路,费了三天的时间才到江宁。
大家都筋疲力尽,到了客栈,都睡了一会儿,苏敏则是叫人送来热水,特意洗了个澡,梳头,换下一路上行路匆匆的衣裳。
等一会儿,两个人在门口碰头的时候,赤哈已经换上了石青色蟒袍,外罩玄青色贡缎坎肩,腰系玉带,悬挂着黄玛瑙,眉目俊秀,气质出众。
苏敏换上了湖蓝色缎面对襟长褂,月白色马面裙,戴着一支红宝石的钗子,看着就是贵重无比。
李奎善和罗武也都换了衣裳,但是见到赤哈这般,也都觉得两个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非常登对。
看大家都收拾妥当了,苏敏说道,“三舅,赤哈哥,还有罗叔叔,咱们走吧。”
他们叫了一辆马车,抵达两江总督部院,门前守卫森严,麾下的亲兵按刀肃立。
门房一见赤哈和苏敏的扮,都警觉了起来,谁也不敢乱穿蟒袍呀,倒是客气的上前来询问,“请问,几位爷是来找谁的?”
赤哈拿了腰牌出来,又把临时写好的名帖拿出来递给门房,那人一看,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道,“请爷和小姐稍候,小的即刻通传!”说着手持名帖,疾步向内奔去。
罗武虽然是行走江湖的,但是来到两江总督府还是第一次,别说,他腿有点抖,李奎善倒是要比他镇定些,毕竟他的妹夫就是个四品知府,平时去探访的时候,也能遇到一些官身,但是说真的,两江总督呀,这还是第一次。
他也是有点紧张。
屋内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用料厚重,却并不浮夸,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临窗的位置,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案上堆着待批的公文和奏折匣子。
青铜熏笼上正幽幽地吐出缕缕檀香,试图驱散江南特有的湿气。
两江总督麻勒吉正坐在大案后的太师椅上,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眉间有着深刻的川字纹,看着手上的名帖,惊疑不定,说道,“你说的是赤哈?还有一位小姐据说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
麻勒吉可是见过御前的伺候的人,想起有个眼熟的宫女,是经常跟在皇帝身边的,问道,“是不是姓苏?”
“正是。”
麻勒吉马上起身,说道,“他们怎么来了?”随即马上就说道,“开中门,请客人花厅奉茶,就说我更衣后便到。”
罗武眼睁睁的看着中门被打开,然后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道,“赤哈大人,这位苏小姐,还有几位爷,我们大人请诸位进去。”
对苏敏来说,这种场景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她在皇帝跟前什么没见过?和赤哈两个人一前一后,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李奎善和罗武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挺胸走了进去。
路过一处抄手游廊,对面忽然来了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走路袅袅婷婷,纱布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一行人对上,女子轻轻的福了福,然后侧身,等着贵客过去。
赤哈却突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似有些不敢置信,别说是他了,就是苏敏也是有些惊疑不定。
管家见几个人对女子感兴趣,知道是贵客,也不敢得罪,解释道,“赤哈大人,她是府中昆曲班的台柱,一曲牡丹亭惊梦堪称一绝,在这江宁城中,也是颇有名气的。”
管家想着,不过一个戏子,如果得了眼前大人的喜欢,也算是她的福气,对女子说道,“张大家,还不过来给赤哈大人行礼。”
张凤听闻,上前来行礼说道,“见过几位大人,还有小姐。”
赤哈说道,“摘下面纱来。”